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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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虎杖悠仁幻想的一覺起來村子裏都掛滿燈籠、貼滿夏日祭活動預告的事情並沒有變成現實。

“誒,明天就是祭典了嗎?”虎杖悠仁垮著臉,有些失落地說道。

但是街上一盞燈籠都沒有,也沒有人準備浴衣和棉花糖,大家好像並不怎麽期待似的。

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這幾天都按時到神社幫忙準備儀式需要的道具,學習相應的禮儀。當他們問起中美的事情時,宮司說那孩子最近病得厲害,幾乎只能躺在病床上了。

“......”乙骨憂太垂下頭。

男人察覺到他的心思,寬慰道:“因為她的病很嚴重,所以許下願望的聲音才更加強烈,神明大人會聽到她的請求的。”

這次離開神社的時候,他們又一次碰到了中美的哥哥。青年的眼睛下方多了很多青黑,眼球上也爬滿了疲憊的血絲。他看上去比從前憔悴了太多,以至於整個人消瘦得過分,臉色陰沈。

虎杖悠仁像往常一樣和他打招呼,而青年這次只是瞪著那雙眼睛看著他們。他視線太過異常,讓乙骨憂太下意識地一把拉過虎杖悠仁護在身後,感受著裏香在他腳下的影子裏躁動地翻滾著。

青年盯著他們看了許久,這才緩緩說道:“你們......是住在紅房子隔壁的吧?你說你叫......乙骨?”

乙骨憂太猶豫著點了點頭。青年的聲音沙啞無比,嘴角因為上火起了很多紅色的水泡。虎杖悠仁從乙骨憂太身後伸出頭來,猜想他是因為中美的病才這般憔悴。

憂太生病的時候他也很著急,尤其是自己只能聽著他痛苦地呻吟卻無能為力。青年是個醫生,但是他卻沒有辦法治好自己的妹妹。虎杖悠仁僅僅是想了想就覺得難受極了,青年只會比他更痛苦。

青年擡頭看了看神社,什麽都沒說,轉身離開了。

被留在原地的孩子們面面相覷。

今天時間還早,他們經過巨木的時候看到樹根之間的神龕前圍了不少人。陰雨綿綿,雨點打在他們頭頂的傘面上,偶爾能夠感覺到從樹梢滴落的巨大水滴砸在頭上的震感。那些人穿著雨衣,跪在神龕面前祈禱著。

虎杖悠仁在人群中看到了松下。

一路上幾乎所有的石像前都有人在參拜,這是虎杖悠仁他們來到這個村子之後見過最多的人。

“這是因為祭典嗎?”虎杖悠仁疑惑地問道。

乙骨憂太搖頭,久不放晴的天讓他總覺得灰仆仆的雲飄得太低了,似乎擡手便能觸碰到。

涼亭裏坐著幾個老人,看到他們之後沖這邊招了招手。

虎杖悠仁看了看乙骨憂太,然後放開了他的手,踩著積水跑了過去。

老人們和粉發的孩子說著什麽,但被周圍淅淅瀝瀝的雨聲掩蓋了過去,乙骨憂太什麽都聽不到。這樣的天氣最適合待在家裏什麽都不幹,也許真是虎杖悠仁說的那樣,因為即將到來的祭典,大家才都在這樣的天氣狀況下還要堅持出門了。

虎杖悠仁抱著幾顆果子回到了傘下。

“他們說這些是他們送給中美的東西,”他手裏的果然還是他們第一次從老人們手中拿到的那種又酸又澀的果實,不過應該不是從巨木上掉下來的,畢竟它們的外表都很完整,從樹上掉下來的全都不同程度地腐爛摔壞了,“我們繞個路吧,憂太?”

乙骨憂太沒有拒絕。

中美家門口的人比巨木下神龕前圍的人還要多。乙骨憂太拉著虎杖悠仁呆立在街角,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些手持果子的人蜂擁至中美家,幾乎要將院門踏破。

這村子裏......有這麽多人?

虎杖悠仁有些討厭、有些害怕這樣的情景,人們像是沙丁魚一樣擠在狹小的罐頭裏,高舉的手臂盡頭是一顆顆熟悉的果實。他低頭望著懷中抱著的那幾顆果子,嘴巴裏忽然泛起了酸澀的味道。圓潤飽滿的表皮下,難以入口的汁水填滿了它們。

雨聲、人聲、呵斥聲和擁擠的腳步聲,無數雜音組成了一幅嘈雜又滑稽的畫,緩緩在兩個孩子們的眼前鋪展開。

他們聽不清人群在說些什麽,中美家的門幾乎完全被堵住了。虎杖悠仁拉著乙骨憂太走向後方,爬上一個小坡,他們找到了一扇窗戶。

在敲響玻璃許久之後,虎杖悠仁覺得一直拉著的窗簾被人掀起了一條小縫,中美的眼睛從縫中向外張望著,他趕快向她揮了揮手。

窗戶被打開了,面色蒼白的女孩只露出額頭和雙眼:“你們也來給我供品嗎?好吧......但是我已經有點吃不下啦,每人只能咬一口哦,不然我又該吐了。”

“?”虎杖悠仁疑惑地將手中的果子遞了過去:“這是老在涼亭裏坐著的婆婆們給你的。”

“供品......是什麽?是那些果子嗎?他們給你是想讓你......吃掉?為什麽?”乙骨憂太看著神色倦怠的女孩問道。

中美費力地將那些果子一個個地接過,有些口齒不清地說:“媽媽說果子裏有大家想對神明說的話,我吃掉了的話,等見到神明大人的時候就能將大家的願望一起送過去了。”

她將食指放在唇邊,揚起頭露出嘴巴:“要小點聲哦,媽媽正在前門那邊。”

虎杖悠仁捂著嘴巴點頭。

“但是,這樣你會很辛苦吧?”怪不得她說只能吃一口。不如說能夠吃一口已經足夠強大了,虎杖悠仁可是咬了一口都沒咽下去。

中美點點頭,又搖搖頭。

她的手扒在窗沿,被飛濺的雨水打濕了。額頭的劉海不知道是因為汗水還是雨水變得黏膩打縷,歪七扭八地黏在腦門上:“因為那是大家的願望啊。如果我不能將它們帶到神明大人面前,神明大人就不會來救大家了。”

虎杖悠仁撓撓頭,扛著雨傘接近中美,悄悄地說:“那你能幫我們給神明大人帶句話嗎?就一句,拜托啦!”

中美同意了。她說她最近記性很不好,記不住太覆雜的事情,整個人也很容易睡著。

“能夠拜托祂讓裏香成佛嗎?她叫祈本裏香。這是我們唯一的願望啦!”虎杖悠仁將祈本裏香的名字重覆了很多遍,直到中美保證自己已經完全記住了。

虎杖悠仁不知道自己該如何答謝中美,只能保證等祭典結束之後會帶著她去抓田螺,教她怎麽自己做祭典上賣得很貴的木刻面具。這樣的承諾讓女孩笑了起來,臉色變得好看了一些。

“中美?你在哪裏?快來吃吧,還有很多呢!”女人的聲音將孩子們驚動,中美連道別都來不及說就關上了窗戶,轉身跑走了。

落下的窗簾徹底隔絕了虎杖悠仁和乙骨憂太的視線。

等到他們繞回前門,堵在那裏的人數完全不見減少。每個人都舉著一顆“寄宿著願望”的果實,或粗壯、或枯瘦的手臂向前伸著,虎杖悠仁完全被那幅景象震懾住,醞釀了半天,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乙骨憂太喘息了一聲:“居然有這麽多人都有求於神明大人......”

他們究竟都許下了什麽樣的願望呢?

虎杖悠仁扯扯他的袖子:“我們快走吧,憂太。”

他實在不喜歡這樣的景象,總會讓他想起以前在小巖井農場裏體驗餵豬時的不適感。爺爺經常帶他去農場玩,有的時候他們會自己帶上一些菜葉和饅頭之類的東西去餵動物,不過虎杖悠仁只試過幾次就對這個活動不再感興趣,但是他的朋友們都很喜歡。

乙骨憂太帶著虎杖悠仁加快腳步遠離了那附近。

若說村子裏唯一可能屬於祭典的氛圍,那就是路邊隨處可見的對著石像和神龕參拜的人吧。虎杖悠仁也終於明白了過來,這次祭典並非他期待的那種夏日祭,沒有撈金魚的活動,也不會燃放煙花,似乎這只是為了祭神的儀式而開展的祭典。

“這樣的話,根本不能叫作夏日祭嘛!”回到家後,虎杖悠仁有些失落地抱怨。

“說起來,上次我們去雜貨店的時候不是看到那裏有賣小煙花棒的嗎?要不然我們等到明天祭典結束之後買來玩吧!”乙骨憂太提議道。

“真的嗎?!好耶!!憂太你最好了!!”

乙骨憂太的一句話就讓失落的虎杖悠仁重新振奮了精神,看著重新變得活潑的粉發孩子,他不由自主地總愛將活潑過頭的孩子幻視成各種各樣的小動物,當他亮著那雙蜜糖一樣的眼睛看著自己的時候,似乎還能看到無形的尾巴在身後甩動。

如果悠仁更會撒嬌的話,自己絕對無法拒絕吧?乙骨憂太皺著臉想道。這樣會很麻煩的......但是,只是想想都無法說出拒絕的話誒。

乙骨憂太就是很喜歡笑起來的虎杖悠仁。

“憂太,你要先洗澡嗎?”虎杖悠仁從浴室裏探出頭來。

盡管浴缸被仔細地清理幹凈,但他們忘記了最重要的熱水的問題。家裏的即熱式熱水器已經很老了,實際每天可用的熱水量並不支持他們將熱水放滿整個浴缸。

所以他們現在還是只能用那個大木桶。

等到祭典的事情結束,乙骨憂太決定抽出時間好好計算一下翻新這個老舊的房屋究竟需要多少錢。最好連帶著洗衣機之類的一起算上......但是他們的錢可能不太夠。

一個一個來吧。

他們通常是用猜拳的方法來決定誰先洗澡,今天也是一樣。

“來猜拳吧。”乙骨憂太說道。

虎杖悠仁背著手走出來,兩個孩子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喊著口號,伸出一只手。

“喔!這次是憂太贏了!”虎杖悠仁舉著剪刀手跳了起來,這是這些日子乙骨憂太第一次在猜拳游戲中取得勝利。乙骨憂太本人也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握起來的拳頭,孩子氣地“哇”了一聲。

“那今天就是憂太先去!”虎杖悠仁跑到他身後,推著乙骨憂太進了浴室。接熱水的水龍頭已經連上了水管放到了木桶裏,悶熱的水蒸氣彌漫在浴室裏,糊了乙骨憂太一臉。

虎杖悠仁笑嘻嘻地幫他拿來了換洗的衣物,臟衣簍裏已經放了好幾件,因為這幾天下雨所以一直沒有找到機會洗衣服,所以他們準備等到祭典結束後一次性洗好。就是希望祭典過後不要一直下雨了。

水池的上面其實還有一面梳妝鏡,也被虎杖悠仁踩著凳子仔細地擦過了。乙骨憂太將脖子上掛著戒指的項鏈取下,小心地放在水池旁的櫃子上,邁進了木桶裏。

曲腿坐在木桶裏,熱水剛好能夠沒過脖子,淹到下巴。

怪不得父親愛去澡堂泡澡,被溫熱的水體包裹著的時候會讓人產生一種安全感,身體仿佛失去了本身的重量,變得輕飄飄的。蒸騰的白氣熏著他的臉,隔著浴室的門,乙骨憂太聽到有人敲響了他們家的門。

他聽見虎杖悠仁從浴室的門口經過,腳步聲逐漸變小,隱隱約約地有開門聲和交談聲傳來。

乙骨憂太微微坐起,側耳仔細地聽了一會兒。

虎杖悠仁的聲音時斷時續,似乎已經站到了院子裏。

他轉了個身,水聲嘩啦啦地響起。

“裏香。”帶著水滴的手指摸到了放在櫃子上的戒指,乙骨憂太主動呼喚了裏香的名字。

虎杖悠仁看著眼前語無倫次的青年,為難地緊縮雙眉:“......抱歉,我有點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明天的儀式有什麽問題嗎?是和我們有關的事?”

青年憤怒地睜大眼睛,雙手扣住了虎杖悠仁的肩膀,無視他吃痛的聲音怒吼道:“不能讓她去!為什麽你們都不明白呢?!住在紅房子裏的不是你們家的人嗎?!”

他看起來已經近乎瘋狂,連眼球都因為無法排解的怨懟而微微凸起。虎杖悠仁根本無法從他的身上看出為乙骨憂太檢查身體的那個年輕醫生的模樣,此時此刻他面目猙獰,像是惡魔一樣咆哮著。

虎杖悠仁開始掙紮,他很輕易地就將青年扣住肩膀的雙手掰開,向後退去。

“等等、你們不能讓她去!是你們選了她,不能讓她去!!”

“所以都說了啊,”虎杖悠仁向後伸手,握住了半開的門板,“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麽啊?”

粉發孩子眼中的茫然與無辜刺痛了青年。

走投無路之人發出了絕望的嚎叫,卻在試圖靠近的時候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擊飛了出去,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誒?!裏香?!等等,憂太!”

在地上摔得七葷八素的青年耳鳴不止,疼痛讓他清醒了片刻,捂著抽痛的額頭撐起自己的半邊身子。

只有兩個孩子能夠看見的巨大咒靈甩著拳頭,後背上的凸起興奮地聳動著,長著恐怖利齒的口中噴吐著灼熱的氣息。

“不許、不許你再靠近!!”它的手掌狠狠拍打著地面,腳下傳來的震動讓半躺在地上的青年不明所以,但卻也稍微喚回了一些他的理智。

“......我到底在幹什麽啊......”

他有些失魂落魄地站起,腳踝處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刺痛,可他卻無暇顧及。

歪歪扭扭地離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兩個孩子。

虎杖悠仁有些擔憂地按著乙骨憂太的肩膀,同時不停地安撫著躁動不安的裏香。

“不要讓裏香這麽生氣哇!憂太!他什麽都沒做,沒事的!”

乙骨憂太的頭發還滴著水,未幹的黑發黏在臉側,讓瞪視著青年的那雙眸子顯得更加漆黑淩厲。那根本不像是一個孩子應該擁有的眼神。

直到青年真的走遠,逐漸消失在下坡路的盡頭,乙骨憂太才叫回了裏香,拽著虎杖悠仁回到了家裏。

房門被重重地關上,乙骨憂太甚至直接將門反鎖了。因為他的動作不似往日那樣溫和,帶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怒意,所以虎杖悠仁乖乖跟在他身後。

“......”

乙骨憂太一擡頭就看見虎杖悠仁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乞求地看著他。

他倒吸了一口氣。果然,他根本沒辦法拒絕這個孩子。

虎杖悠仁將所有的聰明勁都用在了觀察乙骨憂太的反應上,見他松開了眉頭就知道自己已經成功了一半。

“對不起,”他雙手合十舉過頭頂,甚至差一點就要戳到乙骨憂太的臉上去,“因為是給憂太看病的醫生,所以我給他開了門。”

乙骨憂太拍開他的手,拉著兜帽將人拎直,捏捏肩膀嘆氣道:“我又沒在因為這個生氣......這裏痛嗎?”

虎杖悠仁轉動剛才被青年抓住的地方,他感覺到了一些細微的痛感,但問題不大,所以揚起笑容回答:“完全不痛!”

不知道乙骨憂太有沒有相信他說的話,黑發的孩子問起那個青年的來意。

“我真的不明白他在講什麽,一直說明天不能讓中美參加儀式。真是太奇怪了,為什麽不能讓她去呢?難得被選中了......”他說到這裏時看了一眼乙骨憂太,發現對方並沒有在意這句話,所以也就放心大膽地繼續說下去了:“中美的哥哥看起來和宮司先生認識,他為什麽不去找宮司先生呢?”

正常的大人都不會覺得兩個孩子能夠解決這樣迫在眉睫的問題吧?

乙骨憂太沈思了一會兒,問道:“他還......說了什麽別的嗎?比如原因之類的?”

虎杖悠仁搖頭。

就是因為中美的哥哥完全沒有理由地找上門來,所以才搞得所有人一頭霧水。

“不過,他說‘為什麽沒有人理解他’,”虎杖悠仁用手指點著下巴,“還提到了紅房子。”

“憂太,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

根本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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