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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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狂風像是怨靈在號哭。

他們渾身濕透,單薄的衣物緊貼著皮膚,風卷著冰冷的雨水和碎葉抽打在小小的三道身影上。

只能掛在胸前的手電筒因為進水而引發了短路,電池時好時壞,又因為大幅度的動作而在胸前顛來顛去。光線混亂不堪,不過好在他們並不需要走太遠。

那個人掉下來的位置剛剛好。

虎杖悠仁扯著繃緊變形的兜帽走在既定的路線上,他能聽到身後傳來的無法被雨聲掩蓋的喘息。他們已經掌握好了每次用力的節奏,盡管只能移動一小段距離,但因為暴雨而變得濕滑的泥土和向下的地勢大大減輕了他們的消耗,讓三個瑟瑟發抖的孩子抵達了他們的目的地。

事情究竟是如何變成如今這番模樣的呢?

“不能讓他被發現,”祈本裏香拉著他們的手,聲音因為過低的體溫而震顫著,像是失去了鱗粉的蝴蝶,脆弱地掙紮,“我不想讓他的屍體被別人看見。”

為什麽?

“為、為什麽啊,裏香?”乙骨憂太的手哆嗦起來,一部分是因為淋濕他的大雨,一部分是源自人類本能的恐懼。他甚至懷疑有雨水順著鬢角流入了他的耳道,扭曲了祈本裏香說的話。

“因為......”

虎杖悠仁抹掉了濺入眼眶裏的水珠,覺得雨中森林裏的空氣都變得稀薄沈重了起來,讓他有些難以呼吸。

祈本裏香被打濕的黑色頭發一縷一縷地黏在臉上,她沒有在笑,可如果不去看她的臉,就能聽到顫抖的聲線之下那些躍動著的情緒。

“......我不想讓他成佛。所以幫幫我吧,憂太?”

沒有葬禮與法事,死亡之人的靈魂無法安息,沒有辦法成佛。

這是最惡毒的詛咒,也是對最契合怪物的結局。

雨似乎變得小了一些,讓虎杖悠仁能夠清楚地聽見正在胸膛裏激烈跳動的那顆心臟傳來的鼓動聲。他不知道躺在地上的那個人是誰,這場雨似乎將森林中所有的氣息都激活了,沖入鼻腔中的除了孢子塵埃、枯葉腐土的味道之外,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即便被雨水稀釋也揮之不去、令人作嘔的鐵銹味。

“但是......這、這是......”

這是不正確的事。

“究竟發生什麽了?裏香?!”

他們身後的森林在逐漸平息的暴風雨中搖蕩著,樹的影子讓乙骨憂太眼花繚亂,他覺得自己仿佛變成了被卷入急流中幼魚,無論如何也無法擺脫。

“他掉下來了。然後,死掉了。”

祈本裏香不再看乙骨憂太,轉頭拉著虎杖悠仁回到了鐵銹味的來源處:“悠仁,你知道什麽是‘死了’嗎?”

虎杖悠仁有些抗拒地向後退,青蛙雨靴在泥地裏蹭出很深的腳印。但祈本裏香抓他的手攥得很緊,她幾乎以一種不容置喙地強硬態度教他如何辨別一具屍體。

鼻子、脖頸、胸膛。

“熊媽媽會教孩子如何辨別死掉的獵物,所以它們從小就知道怎樣找到正在‘裝死’的家夥,”祈本裏香推著他,不允許他離開,“哪怕入土為安,也只是被地下的蟲蟻啃食幹凈。不遠的地方就是那口井......吶,來幫我吧,悠仁?”

粉發的孩子不知所措地問:“不能成佛的話,會怎麽樣?”

祈本裏香回身將呆立在原地的乙骨憂太拉到一旁,自己率先彎腰扯住了屍體的衣服:“不知道。不過死都死了,誰也不知道靈魂究竟去了哪裏。”

她的聲音因為拖拽重物而變得陌生又猙獰:“與其想著死後靠別人安葬自己的屍體來確保前往極樂,還不如直接在生前即身成佛。說到底那些玩意兒不過都是大人們自己騙自己的東西,只有老到快要死掉的人才天天將這些事掛在嘴邊。”

虎杖悠仁什麽都聽不懂,但乙骨憂太聽懂了。祈本裏香的祖母信佛,屋子裏總是飄著淡淡的檀香味,她還總是要求祈本裏香和她一樣念佛,背誦那些晦澀的文字。

祈本裏香討厭屋子裏點香的味道沾到衣服上,所以偷偷買了一袋檸檬味的劣質洗衣粉,想要用大到刺鼻的工業檸檬味道蓋過身上的香灰味。

“快來呀,悠仁,憂太,”祈本裏香只將那沈重的屍體向前移動了一點點,“我一個人做不到。”

乙骨憂太已經完全搞不明白了。他的大腦徹底宕機,腦海裏閃過最近大熱的刑事電視劇。他們絕對會被發現的!如果他們現在去找大人或者警察,雖然會被分開問很多可怕的問題,但這件事本來就和他們沒關系呀。

那個人是自己掉——

“憂太,”祈本裏香濕透的頭發緊緊貼在脖子和肩膀上,讓她顯得更加瘦弱,“我們是好朋友呀。以後,我還想和憂太、悠仁一起成為新的家人。”

他們即將擁有遠超血緣關系的鏈接,那是擁有同一個秘密的——共犯。

乙骨憂太將虎杖悠仁拉了起來。

祈本裏香需要他,她需要她的家人來幫助自己度過難關。

對於一個很少擁有、卻渴求著這樣的“被需要”的孩子來說,這就像裹著蜜的毒,充滿了致命的誘惑力。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

虎杖悠仁借著手電筒的燈光徹底熄滅前最後的光亮,看到了黑發孩子臉上的笑。

黑暗中,有人牽著他的手向前,將什麽東西放到了他的手上。

虎杖悠仁下意識地攥緊了。

“悠仁,”虎杖悠仁看不清乙骨憂太的臉,只能聽著他的聲音、看著那團模糊成片的陰影,猜測著對方說話時的表情,“來幫幫我們,求你了。”

“怪物已經被打倒了......就讓他永遠留在這裏吧。”

怪物......

虎杖悠仁的力量比祈本裏香和乙骨憂太都要大,有了他的幫助,三個孩子很快就將重物拖到了祈本裏香說的那口井旁邊。

是一口滿是蟲蟻、深不見底的枯井。也許幾十年前這裏還能冒出清澈的山泉水,可現在它的底部只有不知道多深的淤泥,再加上暴雨的洗禮,很快就會滋生更多未知的生物。

“不會有人上來的。”

“......”

隨著沈悶、極具重量的墜落,那具屍體徹底消失在了孩子們面前。

祈本裏香趴在井口向下望,甚至用手機屏幕的亮光勉強照亮了滿是苔蘚的井壁。

“......我家在鄉下時有一只野豬掉進了井裏,”虎杖悠仁看見祈本裏香的裙子蹭到了井口邊沾著的帶血泥土,他揪掉了兩片還算寬大的樹葉替她擦掉了那些泥,“大概三四天就會被發現,因為味道很大。”

祈本裏香手一松,最後一點微弱的光源翻滾著掉入了黑暗中。

“這是他應得的,”女孩一字一句地說,他們都沾了滿身滿手的汙泥,“雨會一直下。”

她將自己縮進乙骨憂太的懷裏,對虎杖悠仁伸出手:“這是只有家人之間才會分享的秘密。悠仁是個乖孩子,對吧?”

乙骨憂太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剛才的一系列行動已經遠超他的肌肉所能承受的上限,它們現在正機械性地顫抖著,帶起詭異升高的體溫。

家人。

虎杖悠仁不記得爸爸,也不記得媽媽。鄉下是個有很多“口舌”的地方,小小的孩子總是不明白,明明住在村子裏的就只有那十幾戶人家,但卻仿佛有千張、萬張嘴巴一樣,滔滔不絕,喋喋不休。

他們說他和爸爸長得很像,又說也很像他的媽媽。發根裏的黑色大概就是來自媽媽的禮物,除此以外就剩下只有虎杖悠仁能夠感覺到的那些“印象”。仿佛刻印在了靈魂裏一樣鮮明。

突然有一天,虎杖悠仁明白那些來和他搭話的人並不全是友善的。他們雖然在笑,可嘴巴裏卻說著惡毒的話。所以他狠狠地揮舞著拳頭,擊碎了他們讓人覺得不適、陰險、討厭的面具。

爺爺總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因為工作調動和其他的原因,他們搬離了鄉下的村子,回到了仙臺。

雖然有爺爺陪著他也很好啦,不會覺得孤獨,但是虎杖悠仁也同樣渴望著“家人”。

粉色頭發的孩子小跑了兩步,沖進了另外兩個人向他敞開的懷抱中。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就是讓這個新的聯結變得圓滿的碎片,從今天、現在這一刻開始,他們的生命就由共享的秘密牢牢鎖在了一起。

那天他們花了很長時間清理掉地上遺留的拖拽痕跡,抹掉所有能夠看見的腳印,直到深夜雨停的時候才借著偶爾透出的月光下了山。

接近淩晨的時候,雨又下了起來。

浴室裏的水聲漸漸停息,乙骨憂太拖著酸痛的身體走出來時,看見虎杖悠仁和祈本裏香已經靠在一起睡著了。

脫掉濕透的衣服之後才發現腳腕、手臂甚至裸露的脖頸都在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劃出了道道血痕,接觸到水流之後發出密密麻麻的細微疼痛。

乙骨憂太拽著被子,很快明白為什麽祈本裏香會選擇靠著虎杖悠仁了。

他的體溫高得嚇人,像一團小火爐一樣驅散了昨夜浸透身體的寒意,只要稍微貼過去,就能很快被那溫度指引著墜入夢鄉。

奇跡般地,他並沒有做噩夢。

祈本裏香和乙骨憂太都進了醫院,過度疲勞和嚴重的感冒引發了肺炎。乙骨憂太被安排進了普通的兒童病房,但祈本裏香的情況更為嚴重一些。仍舊活蹦亂跳的虎杖悠仁將三個人的臟衣服丟進來收可燃垃圾的垃圾車,帶著給爺爺買的食物進了另外一棟住院樓。

“都說了不用你來送飯,護士們會幫我打飯來的!”爺爺依舊用著大嗓門教訓他,但虎杖悠仁並沒有在意。

他聽到護士們在談論兒童病區新來的那個女孩,憑借著他在護士們心中乖巧懂事的印象,他成功聽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

“啊啦悠仁,現在又開始下雨啦,待會兒回家的時候要小心,”護士長拍拍他的頭,隨後又轉頭和閑下來的同事們聊了起來,“好像還有警察來了呢,那女孩的奶奶?還是祖母?在病房裏大吵大鬧,說她兒子帶著那女孩去登山,直到現在都沒回來,只有女孩一個人到醫院裏來了......”

“登山?!這種天氣哪有人會帶著自家的姑娘去登山啊?”

“所以啊,我跟你說......也說不定呢!”

“誒?!這可真是......”

虎杖悠仁扔掉了手中的垃圾,回到了爺爺的病房。淅淅瀝瀝的雨打在窗戶上,綿長沒有盡頭。天空總是灰色的,偶爾會變得有些偏黃,像是太陽正在努力突破烏雲的壁障,但最終都以失敗告終了。

“悠仁,明天你就不要再來了,”虎杖倭助的手背上還紮著置留針,他閉著眼睛躺在床上,“不用擔心我,這些天總是下雨,你好好在家待著吧。冰箱上貼著不少外賣券,或者去鄰居家吃也行。”

“虎杖先生,我來接悠仁了!”下班回家的護士能夠順路帶虎杖悠仁回家,免得他還要自己淋雨走回去。

“去吧!”老人強硬地說完這兩個字就換了個方向側躺著閉目養神,虎杖悠仁在和他道別後,跟著護士乘電梯下了樓。

篤篤。

虎杖悠仁離開沒多久,有人敲響了病房的門。

“進來吧!”虎杖倭助沒有睜眼。

他沒聽見護士推著裝滿藥片的推車的聲音,也不像是醫生過來查房。老人緩緩轉過身,和站在門口的年輕男人對上了視線。

男人顯然剛剛才來到醫院,渾身帶著水汽,臂彎上掛著一把骨架很大的黑色雨傘。他摘掉了帽子,露出額頭上引人註目的疤痕:“好久不見了,爸。”

——

雨果然下了很久很久。但是虎杖倭助卻沒能按照他認為的那樣遠離醫院,再一次病倒後,他徹底住在了那個生活著很多怪物的地方。

爺爺好像有很多心事。

他有時會看著虎杖悠仁發呆,或者在他認為虎杖悠仁聽不到的地方兀自嘆氣,又在見到孫子的時候強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在一切相遇開始的那個小小的街邊公園裏,因為同一個秘密而聚集在一起的三個孩子汲取著他人懷抱中的溫度,由此來填補自己內心深處缺失的、不自覺渴望的空洞。

家人。

多麽誘人且甜蜜的詞匯。

家人可以成為怯懦者最後的港灣,更應該成為所有人最後的堡壘。他們將為了彼此戰勝痛苦,分享喜悅,感受流淌在血液中的愛。

即便沒有血緣關系,他們也能澆築出一處只屬於他們的——

“悠仁。”

虎杖悠仁循著聲音回頭,見到了站在公園外的那個穿著風衣、戴舊式禮帽的男人。

他是誰?

在記憶給出答案之前,靈魂率先躍出了軀殼。

虎杖悠仁向年輕男人的方向跑了過去,那些深深刻印在血脈深處的痕跡開始蔓延,侵蝕著他的表皮,讓他煥然一新。

他明明不認識這個人,卻覺得非常熟悉。直到落入那個懷抱,嗅聞著陌生的氣息,將雙手緊緊環繞在脖子上不肯松開,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啊,這個人是媽媽啊。

男人的帽子被不老實的孩子蹭離了原位,虎杖悠仁機敏地註意到了他額頭上那一圈被線縫住的傷疤。

“媽媽?”

他小心、期待地叫出了那個稱呼。

扣在後腦上的手掌很大,力道不輕不重,卻讓虎杖悠仁覺得自己被摁在了媽媽的肩膀上,擡不起頭來。

那個男人——羂索——從容地接住了沖過來的孩子,將那具小小的身軀抱離地面,動作溫柔而充滿了“母性”。

乙骨憂太當然沒有錯過從粉發孩子口中說出的那個詞。

媽媽?這個人嗎?

乙骨憂太覺得渾身發冷,他看了看埋首對方頸間的虎杖悠仁,驚覺那個男人正越過虎杖悠仁的肩膀望著他和祈本裏香。

這讓他如鯁在喉,好似被黑暗抓住了心神。

他聽到祈本裏香沈聲說道:“我不喜歡悠仁的媽媽。”

像是充滿了恨意的低語,乙骨憂太突然生出了一種瘋狂的念頭,如同詛咒般在他的腦海裏回蕩著。仿佛有什麽重要的東西被奪走了,那是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願意為之付出餘生去保護的、絕對不能失去的東西。

一切都隨著那個男人的出現而變得搖搖欲墜。

羂索安撫地撫摸著虎杖悠仁的頭發,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意味深長的弧度。

“乖孩子,悠仁,”他的聲音像是溫熱的泉水一樣洋溢著暖意,帶著掌控一切的滿足感,“媽媽來接你了。”

可憐的、無法思考的孩子眨著琥珀色的眼睛,來不及問出口的“我們要回家嗎”被堵在了嘴巴裏,隨著視角的轉動隱沒在灌木叢中。

媽媽帶著他上了一輛車,在車門被關上之前,小公園的入口處出現了兩道身影。虎杖悠仁趴在車窗上向後望,可車子開得太快,在轉過路口之後,他眼中徹底失去了小公園的影子。

虎杖悠仁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還沒來得及與乙骨憂太和祈本裏香道別,約定下一次見面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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