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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蛾物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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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蛾物語(二)

落地特羅姆瑟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六個人拖著行李走出機場,冷風灌進領口,星茗罵了一聲臟話。沒有人接話,因為都忙著把圍巾往上拉。

接機的車是一輛九座奔馳,司機是個沈默的中年人,全程只說了一句“wee”,之後再無廢話。車子駛出機場,沿著峽灣邊的公路向北開。左邊是山,右邊是海,海面上反射著零星的燈光,分不清是岸上的還是船上的。

昱寧坐在副駕駛,手機開著導航,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如麥坐在她後面,靠著車窗,看著外面飛掠而過的、黑黢黢的山的輪廓。

“還有多久?”星茗從後排探過頭來。

“四十分鐘。”昱寧頭也不回。

星茗縮回去,靠回座椅上,嘟囔了一句什麽。唐晚舟在旁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懶得理她。孫玥和宛琳琳坐在最後一排,宛琳琳戴著耳機看手機,孫玥看著窗外,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包的距離。

車子在沈默中開了半個小時。路過一片開闊地的時候,昱寧忽然說了一句:“右邊。”

所有人同時看向右邊的窗戶。

天邊有一道極淡的綠色光帶,像是誰用畫筆在天幕上輕輕掃了一下,不濃,不艷,若有若無地掛著。沒有照片裏那種鋪天蓋地的絢爛,但它是活的——它在動,慢慢地、懶洋洋地變幻著形狀,像一條沈睡的河流在夢中翻了個身。

“就這?”星茗說。

“就這。”昱寧說。

車廂裏安靜了兩秒,然後所有人同時笑了。不知道在笑什麽,但就是笑了。

車子在一棟深灰色的木屋前停下。不是酒店,是昱寧提前租的一整棟別墅。三層,五間臥室,一個開放式廚房,客廳有一整面落地窗,正對著峽灣。客廳角落裏立著一棵聖誕樹——不是特意準備的,是上一個房客留下的,還沒收走。樹上掛著幾串小燈,昱寧按了一下開關,居然還亮,橘黃色的,在深色的木屋裏顯得很暖。

“廚房能用。”星茗打開冰箱看了一眼,“空的。”

“明天去買。”昱寧把行李箱拖上樓,“今晚出去吃。”

“外面什麽都沒有。”星茗跟上去,“這個點除了酒吧還開,餐館都關了。”

“那就吃泡面。”

“你讓我們大老遠飛到挪威來吃泡面?”

“你帶了嗎?”

星茗沈默了。她帶了。

唐晚舟站在客廳中間,環顧四周,吹了一聲口哨。

“昱寧,這房子多少錢一晚?”

“不貴。”

“不貴是多少?”

昱寧報了一個數字。唐晚舟的表情變了一下,沒有繼續問。

孫玥和宛琳琳上了三樓,選了最裏面的一間。宛琳琳推開門,看到兩張單人床,回頭看了孫玥一眼。孫玥說:“靠窗的床拿來放東西吧,我們東西多。”宛琳琳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眼他倆背的包,以及一個行李箱。

如麥和昱寧在二樓。房間不大,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窗戶朝北,正對著峽灣。窗簾是白色的棉麻布,被風吹起來一角。如麥走過去關窗,看到窗臺上放著一本厚厚的留言簿。她隨手翻開,裏面是歷年來住過這間房的客人留下的字跡——英文的、挪威語的、還有幾行中文,寫的是“願極光保佑我們”。

昱寧從背後走過來,看了一眼那行字。

“你信嗎?”她問。

“不信。”如麥合上本子,放回窗臺上,“但寫的人信。”

兩個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海。沒有月亮,水面是黑色的,只有遠處的碼頭亮著幾盞燈,像幾只不肯閉上的眼睛。風不大,但冷,從窗縫裏鉆進來,帶著海水和冰雪混合的氣息。

昱寧伸出手,關上了窗戶。

“明天早上九點,證婚人到。”她說。

“什麽人?”

“本地的一個退休教師。女的,六十多歲,會說英語。”

兩個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海。沒有月亮,水面是黑色的,只有遠處的碼頭亮著幾盞燈,像幾只不肯閉上的眼睛。風不大,但冷,從窗縫裏鉆進來,帶著海水和冰雪混合的氣息。

昱寧伸出手,關上了窗戶。

“明天早上九點,證婚人到。”她說。

“什麽人?”

“本地的一個退休教師。女的,六十多歲,會說英語。”

如麥點了點頭,沒有問更多。她不需要知道證婚人是誰、長什麽樣、叫什麽名字。她只需要知道明天她會在那間小教堂裏,和昱寧站在一起,在一個人她不認識的人面前,說一句她這輩子沒說過的話。

“緊張嗎?”昱寧問。

“不緊張。”如麥說。

“騙人。”

如麥沒有否認。她確實在騙人。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很多,從下午上飛機開始就一直是這個節奏。不是害怕,不是猶豫,是一種她從來沒有體驗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站在一個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知道跳下去不會死,但還是會心跳加速。

“如麥。”昱寧的聲音放輕了,“你知道我為什麽選這裏嗎?”

“你說過,因為北極圈。”

“那是理由之一。”昱寧走到床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如麥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並肩靠在床頭,頭頂的燈是暖黃色的,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個琥珀色的盒子。

“還有一個理由。”昱寧說,“這個地方,不在任何地圖的顯眼位置上。你要特意來找,才能找到它。”

如麥看著她。

昱寧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別人的故事:“這一世,我不想再找了。我想停在一個地方,等你來找我。”

如麥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把昱寧垂在臉側的一縷頭發撥到耳後。昱寧沒有躲,也沒有臉紅,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像一只終於找到窩的貓,連爪子都懶得收回去。

“我來了。”如麥說。

“嗯。你來了。”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風聲時大時小,像有人在遠處拉著一把大提琴,低音弦被緩緩拉動,嗡嗡的,震得胸腔微微發麻。

“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在診室見到我的時候,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

昱寧想了想。

“你長的好像我喜歡的人。”

“不是。”如麥說,“你進門之前,在走廊裏站了很久。我在門後面聽到了你的腳步聲。你來回走了三遍,才敲的門。”

昱寧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你聽到了?”她問。

“聽到了。”如麥說,“我當時想,這個病人要麽是有嚴重的社交恐懼,要麽是認識我。”

“你不怕嗎?”

“怕什麽?”

“怕我是來找你麻煩的。”

如麥沈默了幾秒。

“怕。”她說,“但更怕你不進來。”

昱寧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

如麥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幹幹凈凈的,沒有戒指。明天就會有了。一枚銀色的、翅膀形狀的戒指,戴在左手中指上。

不是婚戒——她們沒有準備婚戒。

昱寧在北極圈的那個小鎮上買的,在一家不起眼的首飾店裏,店主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她說這枚戒指在她店裏放了二十年,沒有人買過。

“因為翅膀是用來飛的,”老太太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說,“人們買戒指是為了把對方拴住。翅膀是反著來的。”

昱寧當時沒有聽懂。現在她懂了。翅膀不是用來飛的,是用來記住的。記住你飛過,記住你回來,記住你有一個地方可以降落。

“明天你會哭嗎?”

如麥想了想。

“不會。”

“我不信。”

“那你等著看。”

昱寧笑了,帶著一點狡黠又帶著一點期待的笑。

“好,我等著看。”

晚上十一點,所有人都睡了。

星茗和唐晚舟在三樓。

星茗在抱怨床太軟,唐晚舟在說“那你睡地上”。星茗說“你怎麽不睡地上”,唐晚舟說“因為我沒抱怨”。兩個人拌了大概五分鐘的嘴,然後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最後只剩下一片安靜。

孫玥和宛琳琳在最裏面那間。燈已經滅了。但宛琳琳沒有睡著。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深色的木頭,有一條裂縫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道幹涸的河流。孫玥就在她身邊,呼吸很輕很勻,像是睡著了。但宛琳琳知道她沒有。因為孫玥睡著的時候呼吸會更慢一些,現在的節奏不對。

“孫玥。”宛琳琳輕輕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我知道你沒睡。”

沈默了幾秒。孫玥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低低的:“怎麽了?”

“你緊張嗎?”

“緊張什麽?”

“明天就是如麥的婚禮。”

孫玥沒有說話。宛琳琳等了一會兒,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聽到孫玥說了一句很輕的話,輕到像是怕被房間裏的其他東西聽到。

“不緊張。替她高興。”

宛琳琳翻了個身,面朝孫玥的方向。

“姐姐。”

“嗯?”

“你以後會結婚嗎?”

這一次孫玥沈默了更久。久到宛琳琳以為她真的睡著了。然後她聽到孫玥說:“會。”

宛琳琳沒有再問。她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厚,很軟,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家裏不一樣。

她此時開心的不得了。

“到時候我也給你買戒指,娶你回家!”

孫玥無奈又寵溺的笑了,摸著她的頭:“是我娶你。”

一樓客廳裏,如麥和昱寧還坐在窗前。

極光已經散了大半,只剩下天邊一抹淡淡的綠,像褪色的綢緞,掛在那裏,隨時都會被風吹走。峽灣的水面黑得像墨,沒有一絲波紋,整片海像一塊巨大的、光滑的黑曜石。

昱寧靠在如麥肩上,眼睛半閉著。她沒有睡著,只是不想動。如麥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不冷不熱,剛好。窗臺上的留言簿被風吹開了一頁,紙頁嘩啦啦地翻動,翻到了某一年某個人寫下的某句話。字跡潦草,看不清寫的是什麽,但最後兩個字是“再見”。

如麥看了一眼那兩個字,又移開了目光。

“你說明天的天氣怎麽樣?”

“晴天。”昱寧說,“極光指數很高。”

“你查過了?”

“查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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