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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燕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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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燕歸巢

昱寧醒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的臉上,暖暖的,像一只溫熱的手掌覆在眼皮上。她瞇了瞇眼,沒有立刻坐起來,而是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上的光影在緩緩移動,從左邊挪到右邊,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

入春了。

如麥端著早餐進來,盤子裏是煎蛋和吐司,旁邊放著一杯熱牛奶。她看到昱寧睜著眼睛躺在床上,說:“醒了?你睡得還挺香嘛,看看現在幾點了?”

昱寧坐起身,眨眨眼,過了幾秒才緩過神。她的頭發亂糟糟地披散著,睡衣的領口歪到了一邊,整個人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和迷糊。她擡起頭,看向如麥,目光裏有一種如麥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剛醒時的茫然,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在確認什麽的表情。

“我做夢了。”昱寧說。

如麥把早餐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下。床墊微微陷了一下,昱寧的身體跟著晃了晃。如麥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夢到另一個世界的我。”昱寧的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沙啞,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弦被輕輕撥動,“有幸福的家庭,有爸爸媽媽疼愛,有朋友相伴。就像我之前說的,如果沒有陳雨桐的話,接下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她頓了頓,擡起頭,看向如麥。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的發絲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她的眼睛裏有光,不是淚光,是一種很安靜的、像是想通了什麽之後才會有的光。

“但我們還是相遇了。只不過是在大學。在一家咖啡館裏,門口有桂花樹,風鈴響了,我推門進去,你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如麥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我沒告訴你前世的事情。”昱寧說,“在那個世界裏,你什麽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麽。你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學心理學的,喝熱可可不加糖。”

她說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像是覺得有趣又覺得心酸的表情。

“那個世界裏我們還是成為了戀人。不是因為我告訴了你什麽,不是因為你想起了什麽。就是——自然而然的。像兩棵樹,長著長著,枝丫就碰到了一起。”

如麥沒有說話。她在心裏默默地將昱寧的夢和自己夢到的前世畫面放在一起。

不是巧合。

那瓶香水讓她們兩個人都做了夢,區別只是一個夢到了前世,另一個夢到了平行世界。

同一個瓶子的香氣,在兩個人的夢境中開出了不同的花。

“所以我早就說過啊——”如麥端起那杯熱牛奶,遞到昱寧面前。牛奶還是溫的,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她的手指在上面留下了淺淺的指紋。

“你來到這個世界,有意識的那一刻起,就是要找到我。”

昱寧接過牛奶,沒有喝,捧在手心裏。

“所以就算陳雨桐這個人真的不存在,你也會來找我。”

“不是因為你恨我,是因為你記得我。恨會消失,但愛不會。”

昱寧低下頭,看著杯子裏白色的、冒著熱氣的牛奶。牛奶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奶皮,她用嘴唇碰了碰,燙的。

“我們再也沒辦法分開。”如麥說。

這句話落進空氣中,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沒有聲音,只有漣漪。

昱寧沈默了很久。久到牛奶表面的奶皮被她吹開又聚攏,聚攏又吹開。久到窗外的陽光從床尾移到了床頭,落在如麥的肩上,像一只安靜的貓。

“如麥。”她終於開口。

“你不覺得怕嗎?說‘再也沒辦法分開’這種話。”

如麥想了想。

“不怕。”她說,“因為這是事實。怕也沒有用。”

昱寧看著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微笑,不是那種在客人面前保持的得體的笑,而是真正的、眼睛彎起來的、帶著一點無奈又帶著一點釋然的笑。

“你總是這樣。”昱寧說。

“哪樣?”

“把很重的話說得很輕。好像‘再也沒辦法分開’和‘今天天氣不錯’是一個級別的。”

如麥想了想,說:“今天天氣確實不錯。”

昱寧笑出了聲。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臥室裏顯得格外清晰。她把牛奶杯放在床頭櫃上,伸出手,握住了如麥放在膝蓋上的手。如麥的手指很涼,她用自己的手把它們包住,像包住兩只剛出殼的、還沒長齊羽毛的小鳥。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從一道細線變成了一片金色的光斑,落在床單上,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昱寧低垂的睫毛上。

如麥沒有抽回手,也沒有說話。她就那樣坐著,讓昱寧握著,聽著窗外的鳥叫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聲。入春了,空氣裏有了一種新鮮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息,從窗戶的縫隙裏滲進來,和牛奶的甜香混在一起。

“那個世界裏的你,不知道前世的事。你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那根銀簪,不知道那些血和眼淚。”昱寧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你還是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就說了那句‘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如麥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也許有些東西是不需要記得的。”如麥說,“它就在那裏。在骨頭裏,在血裏,在每一個細胞裏。你不需要想起來,它也會替你做決定。”

昱寧擡起頭,看著如麥。

“就像我喝熱可可不加糖。”如麥說,“沒有人告訴我加糖才好喝,但我就是知道。”

昱寧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如麥的手被她捂暖了,不再涼了。

“那個世界裏,我說了和你一樣的話。”

“什麽話?”

昱寧沈默了一秒。

“我們再也分不開了。”

如麥沒有說話。她只是反手握住了昱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進去,完成了一個十指相扣。窗外的陽光照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在白色的床單上投下一小片交疊的陰影。兩只手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誰的。

昱寧閉上眼睛,把臉埋進如麥的肩窩裏。如麥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暖的,活的,還在的。她深深地、慢慢地呼吸,聞到了如麥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洗衣液和陽光的味道。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出生在這個世界裏。”

如麥低下頭,下巴抵在昱寧的頭頂上。

“我也謝謝你。”她說。

“謝我什麽?”

“謝謝你,來找我。”

窗外的陽光又亮了一些。春天的太陽不高不低地掛在東邊的天空上,把整個房間照得通透而溫暖。遠處有小孩在樓下跑來跑去的笑聲,尖尖的,脆脆的,像一串被風吹散的鈴鐺聲。

昱寧沒有松開如麥的手。如麥也沒有松開她的。

她們就這樣坐著,在陽光裏,在春天的氣息裏,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不需要任何奇跡來解釋的早晨。

那瓶叫“歸巢”的香水靜靜地立在床頭櫃上,旁邊是一杯已經涼了的牛奶。深棕色的玻璃瓶在陽光下折射出溫潤的光澤,像一只收攏了翅膀的鳥,安安靜靜地棲息在那裏。

歸巢。

不是回來。

是終於不用再飛了。

松開手的時候,如麥的中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閃著銀色的光,是一對翅膀的模樣,中間有一顆小鉆石點綴。

她擡頭看向昱寧,剛想說什麽,昱寧就攬過她的肩膀吻了上去。

她說:“我們結婚吧。”

“好。”如麥說。

只有一個字,很輕,但很穩。

昱寧看著她,眼眶紅了一點,但沒有哭。她把如麥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手心裏,低頭看著那枚戒指,看了很久。銀色的翅膀在陽光下微微反光,中間那顆小鉆石折射出細碎的光點,落在昱寧的瞳孔裏,像兩顆小小的星星。

“你不問問為什麽是翅膀?”昱寧的聲音有一點啞。

如麥低下頭,看著自己中指上那枚戒指。翅膀的形狀,和前世那根銀簪上的翅膀一模一樣。不是巧合,是刻意。是昱寧把那段血淋淋的記憶,重新熔鑄成了一枚戒指,戴在她的手上。

“因為翅膀代表自由。”如麥說,“你希望我自由。”

昱寧搖了搖頭。

“不是。”她說,“翅膀代表飛。飛了很遠很遠,還能回來。”

如麥沒有說話。她想起那瓶香水的名字。

歸巢。飛了很遠很遠,還能回來。

不是籠子,不是鎖鏈,是一根線,一頭系在她的手指上,另一頭系在昱寧的心上。

不管飛多遠,只要拉一拉這根線,就知道該往哪裏回了。

“你什麽時候買的?”如麥問。

“在北極圈的時候。”昱寧說,“你睡著之後,我去了鎮上那家小首飾店。店主是個老太太,她說這對翅膀的款式是她祖母設計的,已經很多年沒人買了。她說翅膀不是用來飛的,是用來記住的。”

如麥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記住什麽?”

“記住你有一個地方可以回來。”昱寧擡起頭,看著如麥的眼睛,“不管你去了哪裏,不管你走了多遠,你都有一個地方可以回來。”

如麥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哭,但她的睫毛在微微顫抖。昱寧看到了,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過她的眼角。沒有淚水,但那個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麽。

“如麥。”

“嗯?”

“我不是在求婚。”

如麥楞了一下。

“我是在通知你。”昱寧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反正你也跑不掉了。”

如麥看著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微笑,不是那種在病人面前保持的溫和的笑,而是真正的、眼睛彎起來的、帶著一點無奈又帶著一點認命的笑。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霸道了?”如麥問。

“從認識你的那天起。”昱寧說,“你忘啦?大學霸?”

窗外的陽光又亮了一些。春天的太陽不高不低地掛在東邊的天空上,把整個房間照得通透而溫暖。遠處有小孩在樓下跑來跑去的笑聲,尖尖的,脆脆的,像一串被風吹散的鈴鐺聲。

如麥低下頭,看著自己中指上那枚戒指。銀色的翅膀,中間一顆小小的鉆石。很輕,戴在手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她知道它在。它會一直在。

“你夢裏的那個世界,”如麥頓了頓,“我也在那裏嗎?”

昱寧沈默了一秒。

“在。”她說,“你一直在。”

如麥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把手指插進昱寧的指縫裏,十指相扣。兩枚戒指靠在一起,銀色的光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誰的。

那瓶叫“歸巢”的香水靜靜地立在床頭櫃上,深棕色的玻璃瓶在陽光下折射出溫潤的光澤。

旁邊那杯牛奶已經涼透了,奶皮結了一層厚厚的膜,沒有人去喝它。

“你說恨的盡頭是什麽?”

如麥想了想。

“愛。”她說。

昱寧看著她。

“你確定?”

“不確定。”如麥說,“但我在試著把它變成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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