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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末新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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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末新時

雲港的冬天來得不聲不響。

十一月底的一場北風過後,氣溫驟然跌了下來。海面上的風裹著鹹腥的水汽撲進城裏,濕冷入骨,比北方的幹冷更難熬。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加快了腳步,路邊的梧桐樹早已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條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開來,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

十二月就這樣來了。

如麥的停職期在上周結束了。她回到醫院的那天早上,昱寧比她起得還早,在廚房裏忙活了半天,做了一份不像樣的早餐——煎蛋煎糊了,吐司烤得有點焦,牛奶倒是熱的。

如麥坐在餐桌前,看著盤子裏那個邊緣焦黑的煎蛋,沒有說話。

“不好吃就別吃了。”昱寧站在旁邊,語氣裏帶著一絲心虛,“我下次再練練。”

如麥拿起叉子,叉起那塊煎蛋,咬了一口。

她沒有告訴昱寧,那塊煎蛋她吃完了,連焦掉的邊緣都沒有剩下。

回到醫院的第一天,趙老師在辦公室等她。如麥敲門進去的時候,趙老師正在窗邊澆花。一盆君子蘭,養了好幾年了,葉片油綠,就是不開花。

“回來了?”趙老師頭也不回。

“回來了。”

“手續都辦好了?”

“辦好了。”

趙老師放下水壺,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如麥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確認她沒有瘦太多、沒有憔悴太多。

“去吧。”他說,“你的診室還是那間。病人已經排好了。”

如麥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如麥。”趙老師叫住她。

她停下來,轉過身。

“以後遇到事情,不要自己扛。”趙老師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重,“你還有我,還有督導,還有倫理委員會。你不是一個人。”

如麥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我知道了。”她說。

她走出辦公室,穿過走廊,經過那些熟悉的診室和病房。有護士跟她打招呼,有病人認出她來,喊了一聲“如醫生”。她一一回應,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步子不快不慢。

她站在自己的診室門口,名牌還掛在門上。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窗簾拉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電腦已經開了,屏幕上顯示著她今天的預約列表。窗臺上的綠蘿長出了新葉子,嫩綠的,在陽光下顯得透明。

一切都沒有變。

一切都在等她回來。

如麥在辦公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氣,然後呼出去。

她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林醫生,我是如麥。於寧的案子,跟你做一下交接。”

電話那頭說了什麽。

“好,那下午三點,我去找你。”

掛了電話,如麥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十二月的雲港,天總是灰蒙蒙的,但今天有一線薄薄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對面的樓頂上,像一小片被遺忘的金色。

她想,也許這就是新的開始。

十二月過得很快。

雲港的冬天沒有雪,但有雨。細密的冬雨一下就是一整天,打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麽秘密。昱寧的咖啡館在雨天客人很少,她有時候會提前打烊,去接如麥下班。

兩個人撐著傘,並肩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誰都不說話,但誰都不覺得尷尬。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如麥下班後去店裏,發現昱寧在吧臺上放了一棵小小的聖誕樹。

樹不大,只有三十厘米高,塑料的,綠色的枝條上掛著紅色的小球和金色的鈴鐺。最上面有一顆星星,歪歪扭扭的,像是被誰掰彎了。

“你買的?”如麥放下包,在吧臺前坐下。

“嗯。”昱寧在吧臺後面擦杯子,頭也不擡,“超市打折,順手拿的。”

如麥看了她一眼。昱寧的耳尖是紅的。

“你聖誕想怎麽過?”昱寧問,語氣隨意得像是隨口一提。

如麥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以前不過聖誕。聖誕不放假。”

“今年你放假。”昱寧放下杯子,靠在櫃子上看著她,“十二月底了,你的年假還沒休。”

如麥沈默了幾秒。

“那你想怎麽過?”

昱寧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我想吃火鍋。”

如麥楞了一下。

“就這個?”

“就這個。”昱寧說,“在家裏煮火鍋。叫上星茗,叫上唐晚舟她們…人多熱鬧。”

如麥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裏有一個地方被什麽東西填滿了。

“好。”她說,“在家裏煮火鍋。”

聖誕夜那天,雲港下了一場小雨。

昱寧從中午就開始準備。她去菜市場買了牛肉、蝦滑、各種丸子、蔬菜、豆制品,大包小包拎回來,把廚房堆得像一個倉庫。如麥在旁邊幫忙洗菜切菜,兩個人擠在小小的廚房裏,手肘碰手肘,誰都沒有抱怨。

星茗是第一個到的。她帶來了一瓶葡萄酒,進門就塞給如麥,然後鉆到廚房裏去看昱寧在做什麽。

“喲,田螺姑娘今天下廚啊?”星茗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昱寧系著圍裙忙碌的背影。

“你閉嘴。”昱寧頭也不回。

“我沒說什麽啊,我誇你呢。”星茗笑嘻嘻的,“不過你確定你做的火鍋能吃?不會把廚房炸了吧?”

“你再廢話我就把你炸了。”

路詩涵和路翊辰是一起到的。路詩涵比上次看起來精神了一些,頭發剪短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裏拎著一袋水果。她進門的時候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廚房裏忙碌的兩個人身上。

“需要幫忙嗎?”她問。

“不用。”如麥從廚房裏探出頭,“你坐著就行,馬上好。”

路詩涵沒有坐。她走到廚房裏,挽起袖子,拿起菜刀開始切蔥姜蒜。動作利落,刀工嫻熟,一看就是經常做飯的人。

星茗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你也會做飯?”

路詩涵看了她一眼。

“你這是什麽表情。”她說,“我不會做飯才奇怪吧。”

星茗訕訕地閉上了嘴。

唐晚舟和孫玥她們也陸陸續續到了。

火鍋擺在客廳的茶幾上。電磁爐,一口大鍋,紅油翻滾,熱氣騰騰。七個人圍坐在沙發周圍,筷子和盤子擺了一桌子,滿滿當當的。

窗外下著雨,屋裏開著暖氣。窗戶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外面的燈光透過水霧變得模糊,像一幅印象派的畫。

星茗舉起酒杯。

“來來來,幹杯!聖誕快樂!”

七個人碰杯。玻璃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像是冬天特有的音符。

“如麥,你停職的事終於結束了,祝賀你。”星茗說,“你不在醫院這一個月,我都不敢生病。”

“說什麽呢。”如麥說。

“哎呀我沒開玩笑!”

路詩涵笑了笑,夾了一片牛肉放進鍋裏涮。

“如麥,你現在手上的病人多嗎?”

“還好。”如麥說,“慢慢恢覆。趙老師說先不給我排太滿,等過完年再說。”

“那過年你有什麽安排?”

如麥想了想。

“沒有。就在雲港過。”

路詩涵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昱寧在旁邊默默地涮著蝦滑,涮好了放進如麥的碗裏。如麥看了一眼,沒有說謝謝,夾起來吃了。

星茗在對面看到了這一幕,翻了個白眼。

“你們兩個能不能不要當著我的面秀恩愛?”

“我們沒有。”昱寧說。

“你沒有?你剛才涮的那個蝦滑,是給誰的?”

“給狗的。”

如麥剛吞下那塊蝦滑:“你——”

嗔怪似的看了昱寧一眼。昱寧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壓了下去。

窗外忽然響起了煙花聲。

眾人同時看向窗外。隔著水霧模糊的玻璃,遠處的天空中綻開了一小簇煙花,不大,但很亮。紅色、金色、綠色,在灰蒙蒙的夜空中一閃而過,然後消失在黑暗裏。

“誰在城裏放煙花?”星茗嘟囔了一句,“不怕被抓啊。”

“也許是哪個不怕死的小孩。”宛琳琳說。

如麥看著窗外最後一朵煙花消散在夜色裏,她在桌子底下伸出手,放在昱寧的膝蓋上。昱寧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放松下來。她沒有說話,但她的手從桌子底下伸過來,握住了如麥的手。

兩個人的手在桌下交握,十指相扣。

孫玥看到了。她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火鍋吃了一個多小時。

星茗喝了不少,臉紅紅的,靠在沙發上開始說胡話,如麥坐在她旁邊,幫她倒了杯水,遞過去。

“喝點水,別醉了。”

“我沒醉!”星茗接過水杯,喝了一大口,“我就是開心。”

“開心什麽?”

“開心你終於沒事了。”星茗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一點酒意的沙啞,“你們不知道,如麥停職那段時間,我有多擔心。她什麽都不跟我說,每次我問她,她都說‘沒事’。我都要急死了。”

如麥看著她,沒有說話。

“但我知道她為什麽不跟我說。”星茗繼續說,眼睛紅紅的,“因為她不想讓我擔心。她就是這種人。什麽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說。”

她轉過頭,看著如麥。

“如麥,你以後能不能不要這樣了?有什麽事,你跟我說。我雖然幫不上什麽大忙,但我可以聽你說。你一個人扛著,不累嗎?”

如麥沈默了幾秒。

“累。”她說,“以後不了。”

星茗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騙人。”她說,“你以後還是這樣。你就是這種人。”

如麥沒有否認。

路詩涵在旁邊笑了笑,端起酒杯。

“來,敬如麥。”她說,“敬她終於學會了——不是一個人扛。”

眾人又碰了一次杯。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遠處又有人放了一束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照亮了半個天空。

昱寧靠在如麥肩上,閉上了眼睛。

如麥沒有動。她就那樣坐著,讓昱寧靠著,聽著窗外的煙花聲和屋裏三個人的笑聲。

她想,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是轟轟烈烈,不是驚心動魄。

是火鍋的熱氣,是酒杯的碰撞,是肩上的重量,是窗外的煙花。

是這些。

聖誕節過後不久就是元旦。

元旦過後,就是春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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