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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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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的人

昱寧來得很快。

從咖啡館到公寓,正常走路要十五分鐘。她用了不到十分鐘。如麥聽到門鈴響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距離她發出那條消息,只過了九分鐘。

她去開門。

昱寧站在門口,衛衣的帽子上掛著細密的水珠,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呼吸有些急促。她不是跑來的,但一定走得很快。快到她忘了撐傘,或者根本沒想起來要撐傘。

“你怎麽不撐傘?”如麥側身讓她進來。

“忘了。”昱寧換鞋,動作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下來就會問不出口,“她說了什麽?”

如麥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廚房,拿了一條幹凈的毛巾,回來遞給昱寧。

“先把頭發擦幹。”

昱寧接過毛巾,胡亂擦了兩下,然後站在那裏,看著如麥。她的眼睛裏有焦急,有不安,還有一種如麥很少見到的東西——像是恐懼。不是對陳雨桐的恐懼,而是對“如麥可能會瞞著她”的恐懼。

如麥知道這種感覺。

因為她也怕昱寧瞞她。

“過來坐。”如麥拉著昱寧的手,走到沙發前坐下。她沒有松開昱寧的手,而是把它握在手心裏,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畫著圈。

“她來道歉了。”如麥說。

昱寧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說了什麽?”

如麥把陳雨桐的話覆述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沒有刪減,也沒有添加自己的評論。她說了陳雨桐為什麽在班裏說那些話,說了陳雨桐看到張檀欺負昱寧時什麽都沒做,說了陳雨桐每天都在後悔,說了陳雨桐不是來求原諒的。

昱寧安靜地聽著,中間只插了一句話:“呵,她真好意思說自己什麽都沒做嗎?”

如麥說到最後一句——“幫我對她說一句,對不起”——的時候,昱寧低下頭,看著自己被如麥握著的手。

客廳裏很安靜。雨聲從窗外傳進來,沙沙的,像是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就這些?”昱寧問。

“就這些。”

昱寧沈默了幾秒。

“你沒有替我說‘我恨你’。”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如麥搖了搖頭。

“沒有。”她說,“因為那不是你要我說的。你說的是‘這些,你賠得起嗎’。我替你說了。”

昱寧看著她,看了很久。

“如麥。”

“嗯。”

“謝謝你。”

如麥沒有說話。她只是繼續握著昱寧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畫著圈。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秋天的雨不該這麽大,但雲港的天氣從來不講道理。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小錘子,一下一下地敲著。

“昱寧。”如麥開口了。

“嗯。”

“你恨她嗎?”

昱寧沒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沙發靠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像在思考一個很難的問題。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我以前覺得我不恨她。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我已經恨過昱康了,我不想再恨另一個人。”

她停了一下。

“但今天,聽到你說的那些話——她說她每天都在後悔,說她知道自己錯了——我忽然覺得,有點恨她了。”

如麥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她說那些話。”昱寧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是因為她說了那些話之後,什麽都沒做。她後悔了那麽多年,但從來沒有來找過我。從來沒有寫過一封信,打過一個電話,發過一條消息。她就在岐川,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後悔著,然後繼續過她的日子。”

昱寧轉過頭,看著如麥。

“如麥,你知道嗎,我恨的不是她當年做的事。我恨的是她後來的那麽多年裏,明明有機會說一句‘對不起’,但她沒有。她等到現在,等到張檀被抓了,等到她自己可能也被牽扯進來了,才來說。”

如麥伸出手,輕輕擦掉了昱寧眼角那一點濕潤。

“我知道。”她說。

“你知道?”

“我知道你不恨她當年做的事。你恨的是她後來的沈默。”如麥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因為沈默比傷害更難原諒。傷害是一瞬間的事,沈默是很多年。”

昱寧的眼眶紅了。

她沒有哭,但她的睫毛在微微顫抖。

如麥把她拉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昱寧沒有掙紮,就那樣靠著,閉上眼睛。

“如麥。”

“嗯。”

“你說,她以後會怎樣?”

如麥沈默了幾秒。

“不知道。”她說,“但不管她以後怎樣,都跟你沒關系了。”

昱寧沒有說話。

“昱寧,你已經為她花了太多時間。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學四年,工作這幾年——你花了十多年的時間,活在她的陰影裏。夠了。”

如麥的聲音不高,但很堅定。

“從今天開始,你不用再想她了。不用想她會不會來,不用想她要不要道歉,不用想她後不後悔。她的事,跟你沒關系了。”

昱寧靠在如麥肩上,很久沒有說話。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從密集的劈啪聲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響,像是一首曲子快要結束了。

“如麥。”昱寧的聲音悶悶的,從如麥的肩窩裏傳來。

“嗯。”

“我想喝熱可可。”

如麥笑了一下。

“好。”她說,“我去給你做。”

她站起來,走進廚房。昱寧沒有跟過來,只是坐在沙發上,把腿蜷起來,抱著一個靠墊,看著如麥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

如麥從櫃子裏拿出那包可可粉——昱寧上次買的那個牌子。她燒了水,舀了兩勺可可粉進杯子裏,倒水,攪拌。沒有拉花,沒有牛奶,只是一杯簡單的熱可可。

她端著杯子走回客廳,遞給昱寧。

昱寧接過去,捧在手心裏,正準備低頭喝,被如麥打斷,隨後往裏面加了一勺糖。

溫度剛好。

甜甜的。

“怎麽樣?”如麥在她旁邊坐下。

“還行。”昱寧說。

如麥知道,“還行”從昱寧嘴裏說出來,和從她自己嘴裏說出來,意思是一樣的。

不是最好的,但已經夠好了。

晚上十一點多,雨停了。

昱寧沒有回自己的公寓。她躺在如麥的沙發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裏還捧著那個已經空了的可可杯。如麥坐在她旁邊,手裏拿著一本書,但沒有在看。

“如麥。”昱寧的聲音從薄毯下面傳來,悶悶的。

“嗯。”

“你停職的這一個月,打算幹什麽?”

如麥想了想。

“看書。寫論文。把之前欠的幾篇綜述補上。”她頓了頓,“可能還會去你店裏幫忙。”

“你來做咖啡?”昱寧從薄毯裏探出頭,看著她,“你連手沖壺都不會用。”

“你可以教我。”

昱寧看了她幾秒,然後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眼睛彎起來的笑。

“好。”她說,“我教你。”

如麥看著她笑,心裏有一個地方,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不是心動——她們已經過了心動的階段。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像是“終於可以松一口氣”的感覺。

“昱寧。”

“嗯?”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怎麽辦?”

昱寧沈默了幾秒。

“以前想過。”她說,“以前覺得沒有以後。現在——”她看著如麥,“現在覺得,以後就是每天做咖啡,等你下班,然後一起回家。”

如麥沒有說話。

“聽起來很無聊吧?”昱寧問。

如麥搖了搖頭。

“不無聊。”她說,“聽起來很好。”

昱寧把臉埋進薄毯裏,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裏有笑意,有一種如麥很少看到的、屬於一個普通人的、不需要偽裝的輕松。

“你說,張檀會被判多久?”

如麥放下書,靠在沙發靠背上。

“不知道。”她說,“要看精神鑒定結果。如果鑒定出她有精神疾病,可能會從輕或者免於刑事處罰。”

“你覺得她有嗎?”

如麥沈默了幾秒。

“我不是精神科鑒定專家,不能下診斷。”她說,“但根據我看到的信息——她的行為模式、情緒反應、認知方式——我覺得,她不太可能被鑒定為完全無刑事責任能力的精神病人。”

“為什麽?”

“因為她有預謀。有計劃。有反偵察意識。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那是違法的。她只是不在乎。”如麥頓了頓,“一個真正喪失現實檢驗能力的精神病人,不會想到收買保潔、偷拍預約記錄、寫舉報信寄到三個不同的地方。這些行為需要邏輯、判斷和執行力。”

昱寧沈默了幾秒。

“那她會坐牢?”

“大概率會。”如麥說,“但這不是我們應該操心的事。法律會處理她。”

昱寧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窗外的天徹底晴了。雨後的雲港,空氣裏有一股清新的、被洗過的味道。遠處的海面上,幾艘貨輪的燈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是有人在用燈光打出一串看不懂的密碼。

“去床上睡吧。沙發不舒服。”

昱寧從薄毯裏坐起來,看了如麥一眼。

“你呢?”

“我也去。”

昱寧站起來,把薄毯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她伸出手,如麥握住,站起來。兩個人並肩走向臥室,誰都沒有說話。

臥室的燈是暖黃色的。如麥換了睡衣,躺到床上。昱寧躺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

“你說我們以後會吵架嗎?”

“會。”如麥說。

“你會讓著我嗎?”

“不會。”

昱寧笑了一下。

“那你會怎麽辦?”

“我會跟你講道理。”

“講不過呢?”

“那就繼續講。”

昱寧轉過身,面對如麥。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到如麥能看清昱寧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聞到昱寧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洗衣液和體溫的味道。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這次沒有站在門口。”

如麥看著她,沒有說話。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昱寧的臉。指尖從她的額頭滑到鼻梁,從鼻梁滑到嘴唇,最後停在下巴上。

“我不會再站在門口了。”如麥說,“永遠不會。”

昱寧閉上眼睛,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如麥關掉了燈。

黑暗中,兩個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像兩條河流匯入同一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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