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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蔓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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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蔓延(二)

極光如狂怒的綠色巨龍,在漆黑的夜空中翻滾咆哮,將整個朗伊爾城籠罩在一片魔幻而森然的光輝之下。寒風不再僅僅是寒冷,而是帶著一種刺骨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力量。

雪地靴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沈悶而急促的“咯吱”聲,每一步都顯得格外費力。

昱寧走在前面,步伐快而堅決,仿佛身後有什麽在追趕,又仿佛前方有什麽在拼命吸引著她。如麥緊跟在後面,幾乎是小跑著才能勉強跟上。厚重的裝備隔絕了大部分嚴寒,但裸露在外的臉頰依然被刀割般的冷風刺痛。她大口呼吸著冰冷到肺葉都發疼的空氣,心臟因為剛才的噩夢和此刻的疾行而狂跳不止。

她知道昱寧要帶她去哪裏。

她們離開小木屋溫暖的燈光範圍,逐漸深入一片開闊的、被冰雪覆蓋的荒野。四周是連綿的、在極光映照下呈現出詭異輪廓的黑色山巒,腳下是漫無邊際的白。風卷起雪沫,打在雪鏡上沙沙作響。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們兩人,以及頭頂那片瘋狂舞動的、無聲的光之盛宴。

走了不知多久,就在如麥感覺自己的腿像灌了鉛一樣沈重,肺部火燒火燎時,昱寧終於停了下來。

“到了。”她的聲音在呼嘯的風中顯得有些模糊。

如麥喘息著擡起頭,順著昱寧所指的方向望去。

然後,她瞬間忘記了呼吸,忘記了疲憊,忘記了刺骨的寒冷。

不一樣了,和上次。

那是一個小小的、被低矮山丘環抱的冰封窪地。窪地中央,並非真正的湖泊,而是一片極其平坦、光滑如鏡的冰面。而此刻,在這片冰面之上,懸浮著億萬顆細小的、六角形的冰晶——鉆石塵。

它們並非靜止不動,而是在極光那強大而變幻莫測的磁場和光線作用下,緩緩地、無聲地懸浮、旋轉、折射、反射。天空中傾瀉而下的、綠、紅、紫交織的絢麗極光,被這些微小的冰晶無數次地分解、折射、放大,形成了一片鋪陳在整個冰面上方的、流動的、璀璨奪目的光之湖泊。

這“湖泊”沒有水,卻比任何湖泊都更加靈動夢幻。光在其中流淌、匯聚、散開,如同有了生命的星河,又像是天神打翻了盛滿寶石的匣子,將所有的光輝都傾倒在了這片冰原之上。光芒柔和卻又無比清晰,照亮了四周的雪地,甚至讓遠處黝黑的山峰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不真實的輝光。

“星淚湖……”如麥喃喃自語,被這超越想象的美麗徹底震撼了。任何照片和語言在此刻的實景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這是一種只有在世界盡頭、在極致嚴寒與極致絢爛交匯時,才能誕生的奇跡。

然而,站在這奇跡面前的昱寧,臉上卻沒有絲毫欣賞或讚嘆的神色。

她靜靜地站在雪地裏,仰頭望著那片懸浮的光之湖,望著那瘋狂舞動的極光。雪鏡被她推到了額頭上,那雙總是顯得冷淡或銳利的眼睛,此刻映照著漫天流光,卻空洞得可怕,裏面翻湧著如麥在木屋裏瞥見的、甚至更為劇烈的情緒風暴——痛苦、掙紮、追憶,還有一絲近乎自毀般的決絕。

寒風卷起她的圍巾和發梢,她的身影在浩瀚的極光與璀璨的星淚湖映襯下,顯得異常單薄和孤獨,仿佛隨時會被這片冰冷而壯麗的天地吞噬。

“真的好美,再來幾百次我都會這麽說。”如麥輕輕感嘆著。

昱寧沒有立刻回應。她依舊看著那片光湖,水中倒映著如麥微笑的臉。

“你在飛機上問我,我開始帶你來這裏,”昱寧開口,環視著這片壯麗卻令人心悸的冰雪世界,“是不是想讓你恢覆記憶。”

昱寧沒有繼續說。她只是再次將目光投向那片懸浮的、璀璨的星淚湖。極光依舊在瘋狂舞動,將整個冰原映照得光怪陸離。

良久,她才輕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種極致的疲憊和迷茫:

“我不知道。”

“自從分開之後,我不知道該恨誰,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

“那些記憶太碎了,像這片鉆石塵,看著耀眼,卻抓不住,拼不完整。我分不清哪些是真實的過去,哪些是臆想的陰影。”

她轉過頭,深深地看著如麥,眼中翻湧著痛苦的愛意和同樣深刻的痛楚:

“我知道現在的你是如麥,不是沈思年。你善良,溫暖,會為了別人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你和她不一樣。”

“可是,”她用力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尾已經通紅,“每當那些畫面出現,每當聞到那股味道,聽到那些話,我就控制不住地去想,去猜,去恨,也控制不住地……害怕。”

害怕眼前這個她深愛的人,靈魂深處真的烙印著那樣不堪的過往。害怕她們之間橫亙著的,不僅是今生的坎坷,還有前世可能血淋淋的罪孽。

如麥的心疼得無以覆加。她走上前,不顧一切地伸出手,緊緊抱住了渾身冰冷、微微顫抖的昱寧。

“昱寧……”她把臉埋在她的肩頭,“那時我真的不知道那些夢意味著什麽。我在想讓是我要是立馬認為那真的就是我的前世,我真的做過那麽可怕的事情……我……”

她說不下去,那太恐怖。

但昱寧的身體在她懷中僵硬了片刻後,卻緩緩地、一點點地松弛下來。她沒有推開她,反而伸出手,同樣用力地回抱住了如麥,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兩個人在北極的寒風中,在漫天狂舞的極光和腳下璀璨的星淚湖畔,緊緊相擁。厚重的防寒服隔絕了體溫,卻隔絕不了彼此劇烈的心跳和奔流的情感。

“不用說了。”昱寧把臉埋在如麥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現在說這些沒有意義。”

無論是追索前世的真相,還是審判可能的罪孽,在此刻,在這片仿佛能凍結時間的冰雪世界裏,都顯得那麽蒼白而無力。

不知過了多久,極光的狂舞漸漸平息,從奔騰的瀑布重新變回飄渺的紗幔。星淚湖上的鉆石塵也似乎隨著磁場的減弱而緩緩沈降,那夢幻的光之湖泊逐漸黯淡、消散。

天地重新被深沈的墨藍和寂靜的雪白占據,只剩下風聲依舊。

昱寧輕輕松開如麥,替她拉好有些松開的圍巾,動作恢覆了往常的細致,只是眼神依舊殘留著破碎的痕跡。

“回去吧。”她說,“天快亮了。”

她們轉身,沿著來時的足跡,慢慢向小木屋的方向走去。來時的急切和沈重,似乎都被那場擁抱和傾訴沖淡了些許,但更多覆雜難言的情緒,沈甸甸地壓在了彼此的心頭。

回到溫暖的小木屋,卸下一身寒氣,兩人都沈默著,各自洗漱。昨夜的驚夢、星淚湖邊的坦白,像一層無形的隔膜,暫時橫亙在她們之間。

——

如麥坐在床邊,看著昱寧將那些在小鎮那家老婆婆的店裏買的調制香水的工具拿出來,擺放在壁爐邊的地毯上,動作有些遲滯。她知道,昱寧需要用某種方式,來消化和轉移那些激烈到幾乎要溢出來的情緒。

“這次你想調什麽樣的香水?”

昱寧擺弄原料瓶的動作頓了頓,沒有擡頭,過了幾秒才低聲回答:

“不是說過了嗎?不一樣的。”

“上一次是覆刻記憶。是我媽媽的味道。”她拿起一個裝著淡金色液體的瓶子,對著壁爐的光看了看,“但這一次……我想做點新的。”

她終於擡起頭,看向如麥。爐火在她眼中跳動,驅散了一些之前的陰霾,浮現出一種新的、專註的微光。

“做一瓶獨屬於你的香水。”

如麥楞住了:“我的?”

“嗯。”昱寧點點頭,目光在她臉上流連,仿佛在審視,在捕捉,“不是前世的沈思年,也不是任何別的誰。就是現在的你,如麥,給我的感覺和印象。”

這個念頭似乎讓她重新找到了焦點和力量。她開始挑選原料,動作比上一次更加從容,帶著一種探索的意味。

“首先……要有陽光的味道。”她拿起一個小瓶子,裏面是透明的液體,“不是盛夏那種熾烈的陽光,是秋日下午,透過窗戶,落在你頭發上的那種,暖洋洋的,帶著點慵懶的金色。”

她滴了幾滴在一個幹凈的聞香瓶裏。

“然後……是幹凈清爽的氣息,像你常用的那種洗發水,帶著一點點青草或者檸檬的微酸,很淡,但讓人安心。”她加入了另一種原料。

“還得有一點……堅韌的意味。”昱寧思考著,選擇了某種帶著綠意和微苦氣息的精油,“像竹子,或者雪松的木質基底,很淡很淡,幾乎聞不出來,但能撐起整個結構。這是你骨子裏的東西。”

她的手指靈巧地移動,天平、量杯、攪拌棒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中間……要有一點溫柔的甜。”她拿起香草精和一點點蜂蜜色的原精,用量極其克制,“不是糖果那種甜膩,是牛奶在鍋裏慢慢煮開時,飄出來的那種溫暖的、帶著乳香的甜意。是你安慰人時的語氣。”

如麥屏息看著,聽著昱寧用香氣為她“畫像”,心裏那股因前世陰影帶來的陰郁和不安,竟奇異地被一點點驅散。

“最後……”昱寧停下了動作,凝視著瓶中逐漸成型的、淡金色的混合液體,眉頭微蹙,似乎在尋找最後那一點靈魂,“還缺一點什麽……”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如麥臉上,從她清澈的眼眸,到她微微抿著的唇,再到她因為專註而顯得格外柔軟的側臉線條。

忽然,昱寧的眼底閃過一絲了然,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真正的笑意。

她拿起一個幾乎空了的、貼著“鳶尾根”標簽的小瓶子,用最細的滴管,小心翼翼地只取了一滴,幾乎是象征性地加入進去。

“這個。”她說,“不是那種冰冷古老的鳶尾。是經過陽光曬過、磨成最細膩的粉末後,只剩下一點點粉質感的、柔軟的鳶尾。是你偶爾笑起來時,眼角眉梢那種讓我移不開眼的、獨特的溫柔。”

一句接一句的情話隨著他的動作完成調香。

她蓋上瓶蓋,輕輕搖晃,然後遞給如麥一支新的聞香條。

“試試。”

如麥接過,有些緊張地放在鼻下。

初聞,是陽光和潔凈的皂感,明亮而舒適。

稍待,那股溫暖的、乳脂般的甜意緩緩浮現,包裹住嗅覺。

細品之下,能察覺到那極其隱晦的、支撐著一切的木質綠意。

而最妙的,是那貫穿始終、似有若無的粉質鳶尾感,它不突出,卻讓整個香氣變得無比貼膚、柔滑,仿佛本身就是從肌膚深處透出來的味道。

香氣覆雜又純粹,溫暖又堅韌,明亮中帶著沈靜的底色。

不像任何市面上的香水。

像被陽光曬暖的舊書頁,像幹凈的白襯衫,像一杯溫度剛好的牛奶,也像……某個秋日下午,如麥回頭對她微笑時,周身籠罩的那種令人心安又心動不已的氛圍。

“這是我的印象香水?”如麥有些不敢相信,這抽象又精準的“氣味畫像”,竟然能如此貼切。

“嗯。”昱寧看著她驚訝又喜歡的樣子,眼中流露出滿足和一絲驕傲,“我心目中的你,就是這個味道。”

她拿過如麥手中的聞香條,自己也聞了聞,然後小心地將調制好的香水灌入一個特意挑選的、線條簡約優美的玻璃瓶中。

“給它起個名字吧。”昱寧將瓶子遞給如麥。

如麥握著那還帶著昱寧指尖餘溫的瓶子,看著裏面流淌的金色液體,腦海中閃過許多詞語。陽光、秋日、溫柔、堅韌……

最終,她擡起頭,看向昱寧,輕聲說:

“叫‘歸巢’吧。”

“歸巢?”昱寧微微挑眉。

“嗯。”如麥點點頭,眼神溫柔而堅定,“像倦鳥歸林,像遠舟回港。無論外面是風雨還是極光,無論經歷過什麽……最後能讓人安心停留、感覺溫暖和歸屬的地方,就是‘巢’。”

“這瓶香水的味道,給我的感覺就是那樣。是‘回來’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卻字字清晰,“也是……你給我的感覺。”

昱寧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在爐火映照下格外明亮的眼眸,聽著她的話語。那些關於前世糾葛的陰霾,那些掙紮與痛苦,在這一刻,仿佛真的被這瓶名為“歸巢”的香氣,和如麥眼中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溫柔,暫時驅散了。

她花費巨大心力調制出的,是她眼中獨一無二的如麥。

而如麥為它命名的,是她心中獨一無二的、屬於她們的歸宿。

某種激烈而溫暖的情感在胸腔裏沖撞,幾乎要滿溢出來。

昱寧忽然伸出手,拿走了如麥手中的香水瓶,隨手放在旁邊的茶幾上。然後在如麥略顯詫異的目光中,她向前傾身。

沒有任何言語。

她捧住了如麥的臉頰,指尖帶著微微的涼意,眼神卻熾熱得如同窗外曾經燃燒的極光。

這個吻,不同於之前任何一次試探或沖動。

它緩慢、深入、虔誠,帶著一種宣告般的占有和融化一切的溫柔。唇齒間仿佛還殘留著“歸巢”那溫暖明亮的香氣,混合著彼此的氣息,在狹小的空間裏氤氳發酵。

如麥在最初的怔楞後,閉上了眼睛,生澀卻全心全意地回應著。她感受著昱寧唇瓣的柔軟和力道,感受著這個吻裏傳遞出的、超越言語的覆雜情感——有依賴,有信任,有原諒,有掙紮後的堅定,更有一種“無論前路如何,我選擇此刻與你同在”的決絕。

壁爐裏的火焰劈啪作響,溫暖的光芒將相擁親吻的兩人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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