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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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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生根

時間過的飛快,自從昱寧從岐川回來後,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進鍵,在忙碌、試探、以及那份小心翼翼重新建立的安穩中飛逝。

轉眼間暑氣漸消,已是九月初秋,空氣裏彌漫開桂花的清甜和一絲屬於新學年的躁動。

班群也活躍了起來。

琳琳琳琳琳琳琳琳:@全體成員雲高好像開學了耶~

浩哥不在江湖:你要回去上課?

琳琳琳琳琳琳琳琳:滾。(菜刀.jpg)

琳琳琳琳琳琳琳琳:我想回去看看老班

琳琳琳琳琳琳琳琳:我們畢業之後,都三年沒回去了吧?也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有沒有生病,帶的新學生聽不聽話……

這條消息帶著淡淡的懷念和牽掛,瞬間引起了共鳴。

玥:嗯,確實很久沒見了。那我們可以組織去看看她,明天就可以,正好周一,她應該在校。

琳琳琳琳琳琳琳琳:我同意!舉手報名!

浩哥不在江湖:行唄,反正明天休息。老班看到我們這群‘孽徒’,不知道是高興還是頭疼。

穆月佳欣:可以啊,正好去看看學校有沒有翻修,是不是我們一走就立馬升級換代了

我不要上班:@穆月佳欣別咒我們了好不好!咋地我們一走就翻新,憑什麽啊!

穆月佳欣:哎喲,說話又這麽嗆,估計是周末又被甲方要求改方案了吧

我不要上班:?不說話會死啊(哭泣.jpg)

群裏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仿佛大家又回到了高中時代鬥嘴打鬧的時光。

玥:所以,確認一下,明天可以來的都有誰?

琳琳琳琳琳琳琳琳:我可以!

穆月佳欣:+1

我不要上班:@Lacrima Stellae  你必須來啊

如麥正坐在診室裏,剛送走今天最後一位患者,她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機,屏幕解鎖後便是不斷跳出的群消息和昱寧特意艾特她的提示。

她纖細的手指滑動著屏幕,逐條看著同學們的插科打諢和正經提議。

手機屏幕發出的冷光,將她本就白皙的臉龐映照得近乎透明,眼神裏帶著工作後的倦意,以及看到這些熟悉名字時的柔和。

當看到星茗特意艾特她,並緊接著又發了一條:

我不要上班:還有昱寧

我不要上班:我們全班必須一個不差

看見“一個不差”這四個字,如麥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鼻頭控制不住地一酸。

記憶如同潮水般洶湧回溯。

她清晰地回想起昱寧不告而別、突然轉學消失的那年。班上同學,尤其是她們這幾個玩得好的,是如何難以置信,如何追問老師卻得不到明確答案。最後,不知道是誰先提出的,大家默契地決定,一直把昱寧的座位留著。

溫書意開始並不同意,覺得這樣影響不好,也於事無補。但一群半大的孩子,在這件事上卻表現出驚人的固執和團結,硬是拗過了溫柔的老師。

於是,那原本屬於昱寧的桌子,就那麽一直擺在那裏,空了整整一年。

書本堆在旁邊同桌如麥的桌肚裏,桌面上幹幹凈凈,卻仿佛始終有一個看不見的人坐在那裏。每天,如麥都會早早來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濕巾,仔仔細細地幫昱寧擦桌子,仿佛她只是請假了,明天就會回來。

那段時間,有幾位不太了解情況的科任老師,上課點名或者巡視時,總會指著如麥旁邊的空位,略帶不滿地問:“那個位置是誰沒來?”

每次都是如麥擡起頭,聲音平靜的回答:“老師,她請假了。”

如今時過境遷,昱寧回來了,雖然過程充滿了傷痛和荊棘,但她終究是回來了。

而同學們,似乎天然地就接納了這種回歸,仿佛她從未離開過,“一個不差”是他們早已達成的共識。

——還是叫她一起去吧,她應該在。

如麥這麽想著,手指剛要在屏幕上敲下“我要去”,診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她一邊應著,一邊低頭準備打字。

門被推開,有人走了進來。

如麥正專註看手機,剛站起身就沒留意,迎面撞了上去。

“啊抱歉!”她還沒來得及看清對方是誰,道歉的話就已經脫口而出。等她揉了揉額角,反應過來擡頭看去時,卻一下子楞在了原地。

昱寧?

如麥的大腦宕機了兩秒鐘,職業本能讓她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怎麽來了?是哪不舒服嗎?”語氣裏帶著明顯的緊張和擔憂。

“……沒”昱寧似乎沒想到她這麽大火急火燎,楞了一下。

“那是我記錯了?不對啊,今天周四,不是你預約咨詢的時間啊……”如麥蹙著眉,還在努力回想日程表。

昱寧看著她這副緊張兮兮的樣子,顯得有些無奈,又有點好笑。她伸出手,輕輕按住如麥的肩膀,微微用力,讓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聲音放緩和了些:“沒有,都沒有。我沒事,也沒記錯時間。”

“那你怎麽……”如麥被她按著坐下,仰頭看著她,眼裏還是疑惑。

“宛琳琳來找我了,”昱寧言簡意賅地解釋,“說明天回雲高看看溫書意,讓我來問問你去不去。”

“我去的,”如麥點點頭,隨即又覺得不對,“不過你怎麽……”她話沒說完,好像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立馬掏出手機,退出班級群聊天界面,手指飛快地滑動,找到宛琳琳的私聊對話框。

果然,宛琳琳的頭像旁邊有一個鮮紅的小紅點。

如麥點開。

琳琳琳琳琳琳:不用謝我哦~相處愉快

後面還跟了一個“深藏功與名”的表情包。

如麥看著這條消息,頓時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於是手指飛快地打字:

Lacrima Stellae:是不用謝謝你,因為我們住一起,天天相處。

消息幾乎剛發出去,那頭就秒回了一連串爆炸和吐血的表情包。

琳琳琳琳琳琳:?????

琳琳琳琳琳琳:臥槽!

琳琳琳琳琳琳:殺人誅心啊啊啊啊啊!!!

琳琳琳琳琳琳:這狗糧我不吃!踹翻!

如麥看著屏幕上琳琳誇張的反應,忍不住笑出聲,搖了搖頭。

“真是……哎你幹嘛!”她剛準備再回一句,一只修長有力、骨節分明的手突然闖入她的視線,精準地抽走了她的手機。

如麥擡頭,只見昱寧不知何時已經倚在了她診室的門框邊,一只手舉著她的手機,正挑眉看著她,唇角勾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你面前就有個大活人站在這兒呢,還沒你這個手機好看?嗯?”

低沈的尾音微微上揚。

她還是那副德行,一點沒變。

“別鬧,有事處理。”如麥說著就要起身去搶。昱寧卻借著那幾厘米的身高優勢,輕松地把手舉高了些。現在又是在醫院診室,人來人往,她總不能真的跳起來去夠手機,那未免也太……

如麥思考了三秒鐘,立馬選擇放棄。她認命似的抱胸看著昱寧,故意板起臉:“所以,昱寧同學,你專程跑一趟,到底是想幹嘛?”

昱寧這才把手機遞還給她,眼神飄向窗外,語氣聽起來盡量隨意,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不是說了明天回去看溫書意?”她頓了頓,看向如麥,“一起?”

如麥彎起眼睛,點了點頭:“好,一起。”



第二天下午,陽光正好,微風不燥。雲港高中門口聚集了一群格外顯眼的“社會人士”。他們不再穿著寬大的校服,打扮各異,臉上褪去了幾分青澀,多了些成熟,但聚在一起吵吵鬧鬧的樣子,仿佛瞬間又回到了高中時代。

“老班應該還在原來那個辦公室吧?”

“肯定啊!高三教師辦公室又沒搬!”

“哎呀我好緊張,感覺像回來挨批的!”

“噗,你這是做了多少虧心事?”

大家說笑著,熟門熟路地穿過熟悉的校園,走向高三教師辦公室。走廊裏似乎重新粉刷過,但格局未變,空氣中飄蕩著新書本的油墨香和消毒水味,與記憶深處的氣息別無二致。

昱寧和如麥並肩走在稍後一些的位置。昱寧看著周圍熟悉又有些微變化的環境,眼神有些覆雜,手指微微蜷縮。

如麥察覺到了她的情緒,不動聲色地,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走到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孫玥作為當年的班長,習慣性地上前一步,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裏面傳來一個溫和又帶著些許疲憊的女聲。是溫書意老師的聲音。

孫玥推開門,大家魚貫而入。

“溫老師!”同學們異口同聲地喊道,臉上都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溫書意正伏案批改著剛收上來的暑假作業,聞聲擡起頭。當她看到擠在門口的這一張張熟悉又略帶陌生的面孔時,臉上瞬間綻放出驚喜的笑容:“是你們啊!怎麽都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她連忙站起身,目光慈愛地一個個掃過眼前的孩子們:“宛琳琳,陳浩,穆班,星茗,孫玥……你們都來了,真好啊。”

她的目光裏充滿了欣慰。

然後,她的目光越過了前面的幾人,落在了站在稍後方,那個清瘦、白皙、神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局促的身影上。

“昱寧?”

溫書意的笑容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她看著昱寧,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訝,隨即是巨大的困惑,然後是深切的擔憂和心疼,最後統統化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

歲月在她的臉上磨出了細紋,染上了風霜,但她身上那種溫柔優雅、知性包容的氣質卻一分未減,反而愈發沈澱。

她已經四十歲了。

此刻看著昱寧,卻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那個得知昱寧突然離開卻問不出原因的無奈又焦慮的班主任。

辦公室裏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

昱寧被溫書意註視著,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往前邁了一小步,一手無意識地抓住了門框,仿佛那能給她一點支撐。她看著溫書意的眼睛,喉嚨動了動,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喊了一聲:

“到。”

就像當年每一次課堂點名一樣。

溫書意沒有任何猶豫,她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她快步繞過辦公桌,甚至帶倒了一摞作業本也顧不上,幾乎是沖到了昱寧面前,伸出雙臂,緊緊地、用力地抱住了昱寧。

這個擁抱充滿了力量,帶著失而覆得的慶幸,帶著長輩對晚輩毫無保留的心疼和關愛。

溫書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無比溫柔堅定地在昱寧耳邊響起: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昱寧的身體在最初被抱住時僵硬了一瞬,隨即,那緊繃的神經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放松的港灣,慢慢地、慢慢地柔軟下來。

“好啦好啦,搞的這麽傷感。”穆佳欣率先打破這感人卻略顯沈重的氣氛,她用力眨了眨眼,試圖驅散眼眶的酸澀,聲音裏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絲鼻音,“我們去逛逛學校怎麽樣?好久沒回來了,看看有沒有什麽變化。”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可,眾人紛紛附和,試圖將情緒從剛才的百感交集中拉扯出來。溫書意也松開了昱寧,擦了擦眼角,笑著點頭:“好啊,你們去吧。我這兒還有點作業要批,你們隨便逛,註意別影響教學樓裏上課的學弟學妹就行。”

大家說說笑笑地湧出辦公室,商量著先去操場還是先去教學樓看看。

就在這時,昱寧卻突然悄悄拉住了如麥的手。

如麥楞了一下,轉頭對上昱寧的視線。那雙總是顯得有些清冷的眼眸裏,此刻閃爍著一種異常明亮而堅定的光,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

“跟我去個地方。”昱寧放低聲音,幾乎是氣音,確保只有如麥能聽到。

如麥心裏疑惑更甚,但看著昱寧的眼神,她沒有絲毫猶豫,只是輕輕回握了一下她的手,點了點頭:“好。”

兩人默契地放慢腳步,逐漸脫離了大部隊。趁著前面星茗和宛琳琳正因為走哪條路而爭論不休、吸引了所有人註意力時,昱寧抓緊如麥的手,一個轉身,帶著她悄無聲息地溜進了旁邊另一條通往綜合樓的林蔭小徑。

“哎,她們倆呢?”星茗回頭發現少了兩個人。

“可能去衛生間了吧?”宛琳琳猜測道,“不管她們,我們先去操場看看那個破籃球架換了沒!”

另一邊,昱寧拉著如麥,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在綜合樓安靜的走廊裏小跑起來。陽光透過走廊高窗,形成一道道光柱,塵埃在光線下飛舞。她們跑過空曠的舞蹈教室,跑過掛著名人畫像的墻壁,跑過彌漫著化學試劑味道的實驗室門口。

風迎面撲來,撩起昱寧烏黑的短發,發絲在空中飛揚,劃出青春的弧線。如麥被她緊緊牽著手,跟著她的步伐奔跑,看著前方那人纖細卻堅定的背影,感受著掌心傳來的、略帶薄汗的溫熱觸感,嘴角忍不住越揚越高,心底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鼓脹而雀躍。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笑意和奔跑間輕微的喘息:“跑這麽快幹嘛?逃課呢?”

回答她的,是昱寧越發握緊的手,以及一個微微側頭、唇角上揚的弧度。

當昱寧拉著她跑進綜合樓,方向明確地朝著某個區域去時,如麥心裏就已經隱隱約約猜到了昱寧要帶她去哪裏。

昱寧在一個掛著“信息技術教室”牌子的門口停了下來。

這裏相對偏僻,平時少有人來,門虛掩著,裏面空無一人。

昱寧松開如麥的手,利落地推開窗戶,動作熟練得仿佛演練過無數遍。她雙手一撐,輕盈地跳上了窗臺,然後回頭,向如麥伸出手。

窗外不再是規整的校園景觀,而是一片被圍墻圈起來的、荒廢已久的空地,雜草叢生,散落著一些斷磚碎瓦,和幾段殘破的矮墻。這裏曾是老校區的部分,據說未來要規劃建成體育館,但至今仍是一片被遺忘的廢墟。

就是這裏。

如麥看著眼前向她伸來的手,沒有絲毫猶豫,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昱寧微微用力,將她拉上窗臺,兩人先後跳了出去,落在了松軟的土地上。

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在這片廢墟上,給雜草和斷壁殘垣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空氣裏彌漫著陽光烘烤泥土和植物的幹燥氣息,靜謐得只剩下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以及彼此尚未平覆的、細微的呼吸聲。

一切都和三年前那個早晨如此相似,卻又如此不同。

那時她們都還是穿著校服的高中生。

也是在那天,在這裏,她第一次看到了昱寧冰冷外殼下的一絲裂痕,第一次嘗試著去觸碰那個孤獨而耀眼的靈魂。

昱寧沒有說話,只是走到一段矮墻邊,那裏背陰,生長著一些青苔。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從墻根一個極其隱蔽的縫隙裏,取出了一個小小的、用防水油布仔細包裹好的東西。

她站起身,走回如麥面前。在如麥驚訝的目光中,她一層層打開油布。

陽光下,一抹熟悉的銀光流淌出來。

是那根銀簪。

昱寧將銀簪托在掌心,遞到如麥面前。她的眼神專註而認真,帶著一種鄭重的意味。

“這是你的。”她輕聲說,聲音被風送進如麥的耳中,清晰無比。

如麥看著那根失而覆得的銀簪,心臟像是被一只溫暖的手緊緊攥住了,酸澀與感動交織著湧上喉頭。

當年是自己把銀簪還給她的。

她沒想到昱寧竟然一直留著它,並且如此精心地保管著,在她離開的歲月裏,將它藏在這個屬於她們初遇的地方。

她下意識地擡頭,看向昱寧的眼睛,脫口而出:“那你呢?”

昱寧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唇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淺卻無比真實的笑容,那笑容裏帶著一絲如麥看不懂的、或許是釋然,或許是篤定,又或許,是故意曲解後的調侃。

她擡起眼,目光直直地望進如麥眼底,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湖心,蕩開層層漣漪:

“我一直都是你的啊。”

風聲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

如麥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柔和又認真的臉龐,看著那雙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睛。那句話,輕飄飄的,卻又重逾千斤,狠狠砸在她的心尖上,讓她瞬間失去了所有語言能力。

昱寧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解釋,只是那樣看著她,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如麥緩緩伸出手,指尖微顫地,先是觸碰到了昱寧溫熱的掌心,然後,輕輕握住了那根微涼的銀簪。

銀簪觸手生溫,仿佛凝聚了時光所有的重量和溫度。

她握緊了簪子,也仿佛握緊了眼前這個人,握緊了這份失而覆得、跨越了漫長分離和艱難時光的珍貴情感。

夕陽將兩位少女的影子拉得斜長,緊密地貼合在一起,投射在斑駁的殘墻和茂盛的雜草上,仿佛再也無法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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