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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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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防線

廚房裏飄出烤面包的焦香和牛奶淡淡的甜味,是一個寧靜而溫馨的周末早晨。

如麥站在流理臺前,手裏握著一杯剛剛倒好的溫牛奶,指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她聽見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響,是昱寧在換衣服,然後是拉開鞋櫃門,拿出運動鞋的聲音。

如麥沒有回頭,只是專註地看著杯中純白的液體,仿佛那上面寫著什麽命運的讖語,心跳得有些快,一種莫名的不安感,像藤蔓一樣悄然纏繞上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我今天去一趟岐川,辦點事,晚上回來。”

昱寧的聲音傳來,盡量平常,甚至帶上了一點刻意裝出的輕松,仿佛只是要去隔壁街區買杯咖啡。她正低著頭,專註地系著鞋帶,手指靈活地穿梭。

岐川?

她幾乎是在聽到的瞬間就轉過了身,手中的牛奶杯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幾滴乳白色的液體濺出來,落在她的手背上,微燙。

“我陪你一起去。”

如麥的語氣根本不是在商量,甚至洩露了一絲連她都未能控制的、細微的慌亂。

她緊緊盯著昱寧,仿佛只要一眨眼,眼前這個人就會消失不見。

昱寧系鞋帶的動作頓住了,似乎有些訝異,擡起頭,看向如麥。

當目光觸及如麥的臉時,那份訝異變成了更深的東西。

如麥的表情是罕見的緊繃,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那雙總是平靜溫和的眼眸裏,此刻清晰地盛滿了擔憂,以及更深處的害怕。

她在害怕,害怕她又一去不回,害怕那個名為岐川的巨獸再次張開黑洞洞的口,將她就此吞噬,害怕她獨自一人去面對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以及那個讓她僅僅想起就遍體生寒的男人——她的父親。

“……怎麽了?”昱寧站起身。

她比如麥稍高一些,此刻微微垂著眼,認真地看著如麥的眼睛。她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昱寧能清晰地看到如麥眼底那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很快明白了過來,語氣不由自主地放軟了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探詢:“……擔心我?”

如麥沒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抿緊了唇,像是在固執地守護著什麽,又像是在竭力壓抑著即將決堤的情緒,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昱寧看著如麥這副如臨大敵、仿佛自己不是去辦事而是要去赴一場生死未蔔的戰約般的模樣,心裏那陣酸澀感更重了。

但同時,一股被人在乎、被人珍視的暖意又頑強地破土而出,試圖驅散那些陰冷的過往。

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坦誠:

“我真的是去處理事情的。我保證,”她看著如麥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會回來,不騙你。”

如麥依舊沈默地盯著她,那雙總是能輕易讓昱寧平靜下來的眼眸,此刻卻像起了風暴的湖面,翻湧著強烈的不安和懷疑。

她像一只極度缺乏安全感、害怕被再次拋棄的小獸,豎起了全身的尖刺,卻又流露出最柔軟的脆弱。

昱寧感到一陣無奈的心疼。

她又往前湊近了一點點,現在,她們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對方呼吸的微熱氣流。她能聞到如麥身上淡淡的、帶著她本身的體香和沐浴露的味道,這是她視若珍寶的、屬於“家”和“安全”的氣息。她看著如麥緊繃的、寫滿擔憂的側臉,目光掠過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忽然,唇角勾起一絲很微妙的、混合著無可奈何、心疼、以及一種近乎縱容的溫柔笑意,再次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在如麥的大腦還沒來得及處理眼前驟然放大的面容和驟然縮短的距離時——

昱寧極快地傾身向前。

輕柔而短暫的觸碰,如同被陽光烘得溫暖的羽毛輕輕拂過,帶著一種溫熱的、轉瞬即逝的、驚人的柔軟,準確地落在了如麥的唇上。

如麥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因為震驚而微微收縮。

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維、所有的擔憂、所有想說的話,都被這個突如其來、大膽又自然得過了分的吻撞得粉碎,七零八落。她整個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施了最有效的定身術,連呼吸都忘記了。

那一觸即分的柔軟離開了。

等到如麥那停滯的血液重新開始流動,混沌的大腦重新開始運轉時,只感覺到嘴唇上還殘留著那一點溫熱而陌生的、帶著昱寧身上特有的清冷氣息的餘溫,像一個小小的、無形的烙印。

而罪魁禍首已經迅速退開,眼神很鎮定,甚至努力露出一絲得逞般的、試圖讓氣氛輕松起來的狡黠,語氣也刻意揚起了幾分:“印象裏我好像沒對你說過謊吧?這下……放心了?”

張揚肆意,令人心跳加速,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心跳如失控的擂鼓,重重地敲擊著她的胸腔,聲音大得她懷疑對面的昱寧也能聽見。所有準備好的勸阻的話、所有沈甸甸的擔憂情緒,此刻都被那個吻攪得天翻地覆,亂成一團。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楞楞地、帶著幾分茫然和無措地看著昱寧,看著那個剛剛……吻了她的人。

昱寧走之前,露出了一個囂張又令人動心的笑。

直到“哢噠”的關門聲清脆地響起,如麥才仿佛被解除了魔法。她下意識地擡起手,指尖輕輕撫上自己的嘴唇,那裏仿佛還烙印著方才那短暫卻無比清晰的柔軟和溫熱,心跳依舊失序地狂跳著。

無數個念頭和疑問像炸開的煙花,在她混亂的腦中嗡嗡作響,讓她心亂如麻,臉頰發燙。但奇怪的是,那份沈甸甸地壓在心口、幾乎讓她喘不過氣的擔憂,似乎真的被這個猝不及防的親吻奇異地沖散、安撫下去了一些。



高鐵列車飛速地掠過田野和城鎮,車窗外的景物連成一片模糊的色塊。

昱寧靠在窗邊,看著外面不斷向後奔逃的世界。車廂內嘈雜的人聲、廣播聲仿佛都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她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縮,透露出內心的不平靜。

她知道,有些根深蒂固的黑暗,不是那麽容易驅散的。只要昱康還在,只要岐川還在,那些噩夢就永遠有重新襲來的可能。

所以,當她收到那條信息,得知昱康住院,並“希望見她一面”時,她就知道,她必須回來。

這不是出於任何虛假的父女情份,而是為了徹底做個了斷。她不能再讓這個人、這座城市的陰影,繼續籠罩她和如麥的生活。

列車廣播響起:“各位旅客,岐川站到了……”

昱寧深吸一口氣,像是要為自己註入某種勇氣,然後站起身,拎起隨身的包,隨著人流走下了車。

岐川的空氣,似乎都比雲港要冷上幾分,帶著一種熟悉的、潮濕的、令人不舒服的氣息。

岐川市立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濃烈得刺鼻,幾乎蓋過了一切其他氣味,比雲港那家醫院的味道似乎更加具有侵略性,頑固地鉆入鼻腔,勾起所有關於疾病、脆弱和不安的記憶。

走廊裏是匆匆而過的醫護人員、面色憂慮的病人家屬,以及輪子摩擦地面發出的單調聲響。

昱寧按照信息裏收到的病房號,面無表情地穿過長長的、彌漫著死亡和病痛氣息的走廊。她的腳步很穩,背脊挺得筆直,只有微微抿緊的唇線洩露著一絲內心的緊繃。

最終在一間單人病房門前停下。

門上有一個小小的窗口,但她沒有去看。只是停頓了片刻,然後,沒有任何猶豫地,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病房裏的光線有些昏暗,窗簾半拉著。病床上,半躺著一個男人。他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手裏正拿著一份報紙,看起來氣色並不像信息裏暗示的那樣垂危,只是眉宇間帶著慣有的、令人極度不適的算計和虛偽。

正是昱康。

聽到開門聲,他放下報紙,擡起頭。當看到門口站著的、三年未見的女兒時,他臉上迅速堆起一個看似溫和又充滿驚喜的笑容,仿佛一位真正思念女兒的父親。

“寧寧?你來了?快,快進來坐。”他的聲音聽起來甚至稱得上慈愛,帶著一種刻意表現出來的虛弱和欣慰。

昱寧沒有動。她就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站在門口,逆著光,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沒有任何溫度,也沒有任何久別重逢該有的情緒波動,只有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冰冷的審視。她紅唇輕啟,吐出的話語像冰錐一樣尖銳而刻薄:

“你沒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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