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特殊地點

關燈
特殊地點

昱寧的狀態比上周好了很多,雖然依舊虛弱,惡心感減輕了不少,但精神的疲憊和那種深入骨髓的低落依舊沈沈地壓著她。她正小口喝著如麥帶來的小米粥,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如麥,讓昱寧的動作頓住了。

她不再是前幾天那身隨意的針織衫和牛仔褲,而是換上了一身熨帖平整的白色醫生袍,長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後,手裏拿著一個黑色的硬殼文件夾,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專業而疏離的氣場,與這間充斥著病弱氣息的病房格格不入。

昱寧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心底掠過一絲疑惑,她放下粥碗,聲音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飄:“怎麽穿成這樣?”

如麥走到床尾,站定,目光平靜地透過鏡片看向她,語氣公事公辦,沒有多餘的情緒:“今天是你約的心理咨詢時間。”她擡手示意了一下手中的文件夾,“根據中心的規定和你的治療計劃,每周二的這個時間是我們的會談時段。”

心理咨詢?在這裏?現在?

昱寧蒼白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她幾乎忘了還有這回事。在經歷了生死邊緣的掙紮和這幾天如同家屬般的陪伴後,突然切換到如此正式的專業模式,讓她產生一種強烈的割裂感和荒謬感。這間飄散著消毒水和食物混合氣味的病房,這張冰冷的病床,就是她們的咨詢室?

如麥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繼續用平穩的聲調解釋,像是在陳述一項既定流程:“鑒於你目前的身體狀況不方便移動,本次會談將在這裏進行。這間病房,在接下來的五十分鐘裏,就是我們的咨詢空間。我會嚴格遵守保密原則和專業設置。”

她的話語清晰、冷靜,甚至帶著一點不容置疑的權威感,瞬間在兩人之間重新劃下了一道清晰而冰冷的界線——一道曾被生死危機短暫模糊了的、屬於咨詢師和來訪者的界線。

昱寧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覆雜情緒。是了,這才是如麥。那個冷靜、理性、永遠知道界限在哪裏的心理醫生。前幾天那個為她削蘋果、遞嘔吐袋、沈默守夜的人,仿佛只是一個基於人道主義的幻影。

她心底莫名地湧起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下意識的防禦性退縮。她重新變回了那個封閉的、不願輕易暴露脆弱的來訪者“於寧”。

“好吧。”她低聲應道,聲音沒什麽起伏,重新躺靠回枕頭上,將被子拉高了一些,像一個準備接受檢查的病人。

如麥拉過椅子,但這次,她沒有選擇靠近床頭的、更便於照顧的位置,而是將椅子放在了床尾側方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不遠不近,既保持了專業的社交距離,又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的表情,同時又不會給臥床的昱寧造成壓迫感。

她打開文件夾,拿出筆,姿態端正而專業。

“我們開始吧。”如麥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結構性的力量,“過去這一周,你經歷了很多。首先,我很關心你現在的身體感受怎麽樣?還有沒有特別不舒服的地方?”

她從一個最表淺、最安全的話題切入,符合咨詢倫理,也貼合現狀。

昱寧沈默了幾秒,才淡淡地回答:“還好。頭有點昏,沒什麽力氣。”她避開了更細致的感受描述。

“嗯,身體正在恢覆期,這些反應是正常的。”如麥給予了簡單的共情和正常化,沒有深究,然後將話題引向情緒層面,“這次緊急住院,對你來說肯定非常突然和艱難。關於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你願意和我談一談嗎?當時是什麽樣的想法和感受帶領著你?”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但如麥的語氣把握得極好,是探索性的,而非審問式的。

昱寧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她轉過頭,看向窗外,拒絕與如麥對視。病房裏陷入長時間的沈默,只有監測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良久,她才用一種極其平淡的、仿佛事不關己的語氣說:“沒什麽好說的。就是覺得太累了。想睡個長覺。”她用了最輕描淡寫的詞匯,來概括那種足以吞噬一切的絕望。

“想睡個長覺……”如麥輕聲重覆著她的話,這是一種簡單的共情技巧,“聽起來,那種‘累’已經遠遠超出了身體層面,是一種精神上和心理上難以承受的疲憊和耗竭,讓人看不到盡頭,只想徹底逃離。”

她的精準解讀,輕輕觸碰到了那平淡話語下的巨大痛苦。

昱寧的嘴唇抿得更緊了,依舊看著窗外,不肯回頭。

如麥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著,給予她沈默的空間。

“逃離……”過了一會兒,昱寧才極輕地嗤笑了一聲,帶著濃濃的自嘲和無力感,“能逃到哪裏去?哪裏都一樣。”她的話語裏透露出一種根深蒂固的無望感。

那聲笑讓如麥有些恍惚,仿佛看見了高中時期的昱寧。

“所以,那種無處可逃的感覺,本身也成了痛苦的一部分,甚至加劇了那種疲憊和絕望,是嗎?”如麥繼續溫和地跟進,試圖引導她更深入地探索和表達情緒,而不是停留在事件表面。

這一次,昱寧沒有再回答。她用沈默築起了更高的墻。

如麥察覺到了她的抗拒,知道今天不宜過度深入創傷核心。她適時地調整了方向。

“我註意到,你似乎很難允許自己休息,甚至將‘休息’本身也看作是一種需要徹底‘逃離’才能獲得的東西。”如麥換了一個角度,“在我們之前的談話中,你也提到過,在那個地方裏,任何形式的松懈和脆弱都是不被允許的,甚至會招致懲罰。這種模式,是否可能還在影響著你,讓你即使在身體迫切需要休息和恢覆的時候,內心也無法真正放松下來,反而充滿了自我譴責和焦慮?”

她巧妙地將當前的狀態與過去的創傷聯系了起來,提供了一個理解其情緒反應的新視角。

昱寧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雖然還是沒有看如麥,但緊繃的下頜線似乎緩和了少許。如麥的話,戳中了她某種隱秘的感受。是的,即使此刻虛弱地躺在這裏,她內心某個角落仍在尖銳地批評著自己的無能和不爭氣,認為連生病都是一種可恥的脆弱。

“也許吧。”她給出了一個模糊的承認,這已經是進展。

“試著去覺察這種自我譴責的聲音,”如麥引導道,“或許可以嘗試給自己一個許可,允許自己在此刻,僅僅是作為一個病人,需要並且值得被照顧,允許自己暫時放下所有的負擔,只是呼吸,只是存在。”

她的話語像溫暖的羽毛,輕輕拂過昱寧冰冷而緊繃的內心。允許……這是一個對她來說極其陌生的概念。

“你知道我那天為什麽吃那麽多藥嗎?”

昱寧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打的如麥有些措手不及。

“我這次回來只是想見見她,見到了我就沒什麽可留戀的了。”

“因為她不會原諒我。”

接下來的時間,如麥將重點放在了“當下”和“資源”上。她引導昱寧關註身體細微的感受,討論住院期間讓她感到稍微舒適或安心的一些微小瞬間,探討她目前擁有的支持系統。

整個過程中,如麥始終保持著專業的冷靜和共情,提問精準而富有洞察力,她的回應總能恰到好處地接住昱寧拋出的碎片化信息,並予以深化或鏡映。她認真地在文件夾上做著記錄,時而點頭,時而用眼神鼓勵。

昱寧大部分時間依舊沈默寡言,回答簡潔,甚至有些回避。但或許是在這特殊的“診室”裏,穿著白大褂的如麥所散發出的那種穩定而專業的氣場,讓她潛意識裏感到某種奇異的安心,她並沒有表現出強烈的抗拒,偶爾還會流露出一些真實的、未經掩飾的疲憊和脆弱。

五十分鐘很快到了,如麥看了一眼手表,準時地結束了本次會談。

“我們今天的時間到了。”她合上文件夾,語氣平和,“謝謝你今天的分享和努力。下一次會談,我們再看情況決定是在這裏,還是等你出院後回咨詢中心。”

她站起身,將椅子推回原處,動作利落,清晰地標志著咨詢關系的暫時中止。

然後,她看向昱寧,語氣和神態發生了極其細微但明確的變化,那種專業的距離感稍稍淡化了一些,染上了一點屬於“如麥”個人的關切:“一會兒護士會來給你測體溫和血壓。中午想吃什麽?姑媽說可以燉點雞湯或者排骨湯。”

瞬間的轉換,讓昱寧有些發楞。仿佛剛才那個冷靜剖析她內心世界的心理醫生只是一個幻象,此刻站在這裏的,又是那個會為她考慮吃喝的、沈默的照顧者。

這種角色的清晰切換,既讓昱寧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又讓她心底那絲覆雜的失落感再次悄然浮現。

她別開眼,低聲道:“隨便。都可以。”

“好。”如麥點點頭,沒有多問,“那你休息,我出去一下處理點工作。”

她拿著文件夾,轉身走出了病房,白色的衣角在門邊一閃而逝。

病房裏重新恢覆了安靜。昱寧獨自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剛才那五十分鐘發生的一切,像一場奇特而壓抑的夢。穿著白大褂的如麥,那些精準而冷靜的問題,那些被強行從深處攪動起來又迅速被壓抑下去的情緒。

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的、在自己內心深處的跋涉。

而如麥就像一位技藝高超的領航員,冷靜地引導她穿過那些危險的暗礁和洶湧的暗流,始終保持著距離,卻又確保她不會徹底沈沒。

她討厭這種被看透、被分析的感覺。

但內心深處,某個極其微小的部分,又不得不承認,在那件白大褂所帶來的安全界限內,她似乎短暫地觸碰並呼吸到了一點什麽東西。

一點關於“被理解”的可能性。

盡管那理解,冷靜得近乎殘忍。

她閉上眼,將手臂搭在額頭上,擋住了眼前的光線,也擋住了可能洩露情緒的眼神。

門外,如麥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做了幾個深呼吸,才壓下胸腔裏翻湧的情緒。扮演絕對專業的咨詢師角色去面對剛剛經歷生死考驗的昱寧,對她而言同樣是一場艱巨的考驗。每一次精準的共情背後,都是她極力壓抑下的心疼和擔憂。

她低頭看著文件夾裏剛剛記錄的寥寥數語,目光深邃。

這場特殊的病房咨詢,只是一個開始。她們的治療關系,以及關系之下那更加覆雜難言的情感糾葛,都註定將在這種極度克制與暗流洶湧的張力中,艱難地繼續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