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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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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分開

周一上午,如麥依舊提前十分鐘來到了診室,這是她工作以來的習慣。

她坐在電腦前,指尖輕敲,最後瀏覽今天第一位來訪者的初始訪談表格。

姓名:於寧

年齡:24歲

來源地:岐川

主訴:情緒持續低落、失眠、噩夢頻繁、社交回避,希望進行心理疏導,建立更健康的心態。

很常見的青少年情緒問題訴求,表格填寫得簡潔甚至有些潦草,在“重大創傷經歷”一欄是空白如麥習慣性地在腦中初步勾勒可能的方向——學業壓力?人際關系適應不良?或是初入社會的焦慮?她記下幾個需要深入探問的點,端起手邊的黑咖啡抿了一口。溫熱的液體帶著恰到好處的苦澀滑入喉嚨,幫助她凝聚心神。她享受這種一切盡在專業框架內的掌控感,這能讓她清晰地劃分開工作與私人的邊界,盡管那條邊界線,在某些深夜裏,偶爾會變得模糊。

九點整,前臺的內線電話準時響起:“如麥醫生,您的第一位來訪者到了。”

“請她進來。”如麥的聲音平穩如常,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她放下咖啡杯,調整了一下坐姿,面向門口,臉上是經過無數次練習的、溫和而中立的表情,像一張精心準備的面具,既能給予來訪者安全感,也保護著她自己。

門被輕聲推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驟然拉扯、扭曲、然後凝固。

走進來的人,身形高挑卻異常瘦削,像是被什麽沈重的東西壓彎了骨骼原本的挺拔,肩胛骨在簡單的黑色棉質T恤下顯出清晰的輪廓。牛仔褲是洗得發白的款式,透著一種經年累月的舊意。

她的頭發是短發,兩條辮子垂在臉頰旁,露出清晰的下頜線和過於蒼白的脖頸。這種發型讓她原本就銳利的臉部線條顯得更加突出,也使得額角處一道極淡的、幾乎融入發際線的白色舊疤無所遁形。

如麥的呼吸在那一剎那徹底停滯。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猛然攥緊,驟停一秒,隨即以一種失控的、近乎疼痛的頻率瘋狂撞擊著胸腔,血液轟然湧上頭頂,帶來一陣強烈的眩暈感,又在瞬間褪去,留下四肢百骸冰涼的麻痹感。她握著筆的手指猛地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將筆桿捏碎,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蒼白的顏色。

無數個問號如同沸騰的氣泡,在她腦海中炸開,幾乎要沖破喉嚨的封鎖。職業操守、專業訓練、還有那深入骨髓的、用於自我保護的情緒控制機制,在那排山倒海的驚駭席卷而來的最後零點零一秒,強行發揮了作用。

只有極其短暫的一瞬。她的瞳孔幾不可查地猛縮了一下,長而密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翅般微微一顫。快得幾乎無人能察覺。如麥幾乎是憑借本能,迅速地、不著痕跡地垂下了眼簾,將所有的驚濤駭浪盡數掩蓋在低斂的視線之下。她假裝翻動桌上的訪談表格,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這落針可聞的寂靜裏顯得格外清晰。她的指尖甚至帶著一絲極細微的、無法控制的顫抖,但她強行穩住了。

當她再次擡起眼時,臉上已經恢覆了那種屬於“醫生”的、專業而包容的表情。只是那平靜的湖面之下,是如何的暗流洶湧、地動山搖,只有她自己知曉。她的心跳依舊快得發慌,撞擊著耳膜。

“你長的很像我喜歡的人。”

進來的少女開口,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卻讓如麥僵硬住,心臟狂跳。

“於小姐?”如麥反應過來,聲音聽起來竟出乎意料的穩定,甚至比平時更低沈柔和了幾分,仿佛剛才那場足以顛覆她內心的海嘯從未發生過。她刻意使用了預約資料上的那個化名,一個微小的、試圖維持專業距離的嘗試。

少女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走到來訪者的座位緩緩坐下,動作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遲緩與沈重,像是耗盡了極大的力氣。

“我是如麥,你的心理咨詢師。”如麥按照標準的初次訪談流程進行自我介紹,語氣平穩,努力將她僅僅視為一位需要幫助的來訪者,“在接下來的時間裏,這裏是一個安全、保密的空間。你可以談論任何你想談論的事情,我會在這裏傾聽,並盡力去理解。我們今天主要是進行一次初始訪談,目的是更多了解你和你的困擾,可以嗎?”

少女再次點了點頭,她的視線低垂,落在自己放在膝蓋上的、微微蜷縮的手指上,避開了與如麥的直接對視。她的安靜,是一種仿佛被抽空了所有能量、經歷了巨大消耗後的、帶著深刻倦意的沈寂。

這種沈寂,比任何激烈的情緒更讓如麥感到心驚。

訪談在一種微妙而壓抑的氣氛中開始。如麥引導著話題,詢問一些基本情況和目前的情緒感受。少女的回答都很簡短,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語調平坦得像一條幹涸的河床,像是在覆述一件與自己毫無關聯的事情。她描述失眠,描述噩夢,描述不想與人接觸,但都用最概括的語言,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好。

如麥耐心地聽著,做著必要的記錄,心中的疑團和不安卻越來越大。

那個女孩的狀態,只能說是:死水般的沈寂。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用更溫和的語氣引導:“於小姐,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聽到你提到了很多情緒上的困擾和身體上的疲憊。那麽,可以和我談談,是什麽讓你覺得情緒持續低落嗎?或者,近期,或者更早之前,有沒有發生什麽對你影響特別大的事情?任何你覺得可能與此有關的事情都可以。”

這個問題像是一把鑰匙,輕輕插入了一把銹跡斑斑的鎖。

面前人沈默了,咨詢室裏瞬間只剩下中央空調運行時發出的、極其微弱的嗡嗡聲,反而將這片寂靜襯托得愈發沈重壓人。她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陰影,讓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緒。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就在如麥以為她不會回答,準備換個方式詢問時,少女終於緩緩開口了。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沒有怨恨,沒有控訴,卻像在平靜的湖面下投入了一塊巨石,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緩慢而清晰地砸在如麥的心上,激起驚濤駭浪。 “我爸是個畜生。”

如麥的心猛地一揪,握著筆的手再次不受控制地收緊。

她沒有擡頭,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用那種沒有起伏的、近乎敘述他人故事的語調,繼續說著: “在我大概……十二歲的時候。他和我們班一個同學的媽媽亂搞,搞得很難看,滿城風雨,人盡皆知。”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社會新聞。 “然後,我就成了受害者,被全班孤立,被嘲笑,被欺負了整整三年。”她頓了頓,仿佛那三年暗無天日的校園暴力,只是輕飄飄的、可以一筆帶過的幾個字。但如麥能感受到那平淡之下深埋的、被歲月凝固的痛苦。 “高中我轉學到了雲港。那時候我以為終於可以喘口氣,重新開始。”

她的語氣裏,在這裏,終於滲入了一絲極細微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波動,像是冰封萬年的湖面,終於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透出底下一點點微光,但那微光很快又熄滅了。

“在那裏我遇到了一個和我長得很像的女孩子。”她說這句話時,聲音似乎放輕了一點,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東西在深處湧動。

如麥的呼吸下意識地屏住了。她看著少女低垂的側臉,看著她微微顫抖了一下的睫毛,心臟在胸腔裏跳得又重又快,撞擊著肋骨,發出咚咚的聲響,她幾乎要懷疑這聲音是否會被對方聽見。

“我和她……大概做了三個月左右的同學吧。”昱寧的聲音裏帶上了一點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懷念,但那懷念很快被一種更沈重的情緒覆蓋,消失無蹤。

“後來……她被人欺負,因為我。”她簡單地帶過了這件事情,沒有細節,但如麥瞬間就明白了那指的是什麽。一股覆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我沒有辦法,我找不到別人幫忙。我只能回頭去找我爸解決這件事。”她說出“我爸”兩個字時,帶著一種清晰的、刻入骨髓的冰冷厭惡,仿佛在提及什麽令人作嘔的穢物。

“我不知道後來這件事到底解決了沒有……”

她說到這裏,終於擡起了頭,目光第一次直直地、毫無遮擋地看向如麥。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終於流露出了一絲屬於她自己的、真實的痛苦和深切的茫然。

那茫然像一層霧,籠罩著她,讓她看起來更加脆弱。 “因為那天,我剛跟他說完,甚至沒等到他的答覆,就被他強行帶走,塞進車裏,直接送回了岐川。”

咨詢室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如麥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在血管裏奔流的聲音,能感覺到後背滲出的細微冷汗。

少女的目光再次移開,仿佛承受不住那短暫的對視,重新落回虛空中的某一點。她的聲音變得更輕,更飄忽,卻也更令人窒息,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渣,冷得刺骨。

“然後我去了一個……很地獄的地方。”

接下來的敘述,依舊是平靜的,語調甚至沒有太大的起伏,但字字句句,都仿佛帶著血腥味和絕望的嘶喊,只是被敘述者強行壓抑成了這副毫無生氣的模樣。

她描述那個位於岐川偏僻郊區、掛著“潛能拓展書院”、“行為矯正中心”之類冠冕堂皇招牌的地方。描述那些穿著統一制服、面目模糊的“教官”和“老師”。描述那些日夜不休的、充斥著侮辱與恐嚇的“感恩教育”和“心理輔導”。描述那些冰冷的、沒有窗戶的禁閉室,那些閃著寒光的、被稱為“治療儀”的電擊設備,那些毫無緣由的、羞辱性的體罰——長時間罰站、罰跪、挨餓、被冷水澆頭。描述那些無休止的、旨在徹底摧毀一個人意志的批評、否定與人格貶低。她描述那些和她一樣被家人以“愛”的名義送進來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的同伴,描述深夜裏壓抑的、不敢出聲的哭泣,描述有人試圖反抗後的悲慘下場,描述那種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監視和控制。

“我在那呆了兩年…直到有人逃出去舉報了那裏。”

她的語氣始終平淡,沒有憤怒的控訴,沒有悲傷的眼淚,甚至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就像在描述一個她偶然觀察到的、與己無關的人間慘劇現場。但正是這種平靜,這種抽離感,反而比任何聲嘶力竭的哭喊都更具沖擊力,都更讓如麥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與心痛。

如麥的專業知識讓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這番平靜的敘述背後,掩蓋的是怎樣慘烈極致的身心摧殘,是怎樣系統性的、旨在徹底剝奪一個人尊嚴、自主性和意志力的精神虐待。那是一個真正的人間地獄。她的心像是被放在冰冷的砧板上,用最鈍的刀子一點點地淩遲,痛得她幾乎要無法維持表面的鎮定,握著筆的手指冰涼而僵硬。

她無法想象,這個面前看起來如此瘦弱的少女是如何在那樣的魔窟裏日覆一日地熬過來的。她又是憑著怎樣的意志,才沒有徹底瘋掉或者徹底放棄?

當聲音終於停下時,咨詢室裏陷入了一片漫長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沈重寂靜。空氣中那雪松與佛手柑的香氣,似乎也無法驅散那彌漫開來的、無形的血腥與絕望。

如麥花了極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依舊保持著專業的穩定,盡管她的喉嚨幹澀發緊,每一個字都像是磨砂紙擦過:“聽起來……那是一段非常、非常痛苦和艱難的經歷。謝謝你願意信任我,告訴我這些。”

她的共情是真誠的,盡管其中混雜著太多她作為“如麥”個人的震驚、心痛與滔天怒火。

對於這句職業的共情少女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她又一次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那雙依舊微微蜷縮著的手上,仿佛那上面有什麽極其吸引她的東西。她沈默了很長很長時間,久到如麥以為今天的訪談或許就要結束在這片沈重的廢墟之上。

然後,她用一種幾乎微不可聞的、輕得像窗外飄落的羽毛般的聲音,輕輕地、遲疑地,仿佛耗盡了最後一絲勇氣,開口說道: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很生我的氣。”

“是不是……再也不想理我了。”

“我老是惹她生氣,但是她都會原諒我,可是這次我沒把握了。”

“我特別恨她,可是現在…不,應該說自從分開以來都很…”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種罕見的、與她剛才敘述地獄經歷時截然不同的脆弱和不確定。

那是一個少女才會有的惶惑不安。

接著,是更長的停頓。窗外的陽光移動了幾分,光帶偏移,將她的半邊身子籠罩在陰影裏。她像是陷入了一種深沈的疲憊與回憶的交織中。

最終,她擡起頭,目光沒有看向如麥,而是越過她,望向窗外那片被百葉窗分割的、有限的藍天,仿佛在對著虛空中的某個人說話。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吐出了最後三個字。那三個字輕得如同嘆息,仿佛一出口就要散在空氣裏,卻帶著千鈞的重量,狠狠地、精準地砸在如麥的耳膜上,穿透一切專業壁壘,重重地撞進她的心裏,引起一陣劇烈的、酸楚的悸動。

“我想她。”

說完這最後一句,昱寧仿佛徹底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一直挺著的、僵硬的後背微微垮了下去,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沙發裏,重新變回那個沈默而疲憊的、仿佛與世界隔著一層厚壁的來訪者“於寧”。

如麥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白色的醫生袍之下,那顆早已因為這場平靜卻字字驚雷的敘述而掀起滔天巨浪的心臟,依舊在瘋狂地跳動。震驚、難以言喻的心痛、對於她故事裏那人渣父親的憤怒、對自己無力改變一切的愧疚。

以及那被強行壓抑了七年、此刻卻如同火山噴發般瘋狂翻湧的、覆雜而洶湧的情感,幾乎要將她徹底吞沒。

她看著眼前這個傷痕累累的、從地獄裏掙紮著爬回來的少女,看著這個用最平靜的語氣講述最殘酷往事、卻只在最後關於“她”的三個字裏展現了脆弱的一面。

她知道,前路漫長而艱難,但她知道,她不會再讓她獨自一人面對。

診室裏的寂靜在蔓延,陽光依舊安靜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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