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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相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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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相纏

如麥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劇烈的喘息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冷汗浸濕了後背那件屬於昱寧的寬大T恤,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跳出來。眼前似乎還殘留著那片刺目的血紅和沈薇因那雙空洞死寂的眼睛,鼻腔裏仿佛還能聞到那濃重得令人作嘔的鐵銹味和冰冷雨夜的氣息。

她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後腦,又猛地看向自己的右手——幹凈,蒼白,沒有一絲血跡。可那溫熱粘稠的觸感和銀簪刺入時那令人牙酸的細微阻力,卻仿佛還烙印在指尖,真實得可怕。

不是夢。

那絕對不僅僅是夢。

那是記憶,是被深埋的、屬於另一個“沈思年”的、血淋淋的記憶。

她殺死了自己的妹妹。用母親給的、象征著愛與自由的銀簪。

巨大的震驚以及排山倒海般的恐懼瞬間將她吞沒,讓她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她環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入手臂,試圖用疼痛來確認此刻的現實,卻依舊無法驅散那徹骨的寒意和靈魂深處的戰栗。

房間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

昱寧站在門口,顯然是被她剛才劇烈的動靜驚醒吸引而來。她長發有些淩亂地披散著,臉上帶著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睡意,但那雙眼睛在接觸到如麥慘白如紙、冷汗涔涔、渾身發抖的模樣時,瞬間變得清明而銳利。

她沒有立刻進來,只是倚在門框上,沈默地看著她。目光深沈,像是在評估,又像是在確認什麽。

如麥擡起頭,淚眼模糊地望向門口那個身影。逆著客廳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昱寧的輪廓顯得有些模糊不清,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能穿透她此刻所有的慌亂與無措。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對視著。空氣裏只剩下如麥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以及那無處不在的、清冷微苦的木質香氣——那引發了一切的、屬於昱寧的冷香。

許久,昱寧才緩緩走了進來。她沒有開大燈,只是借著門外透進的光,走到床邊,遞過一杯不知何時準備好的溫水。

“怎麽哭了,做噩夢了?”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啞,不同於平日的冰冷,似乎也被這深夜的驚悸染上了一絲別的什麽。

如麥沒有接水杯,只是擡起頭,淚水毫無預兆地再次決堤,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她看著昱寧,眼神裏充滿了巨大的、無法言說的痛苦和困惑,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能說什麽?

昱寧看著她洶湧的淚水,遞著水杯的手頓在了半空。她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雙向來冷靜甚至帶著疏離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碎裂開來,閃過一絲極快極覆雜的情緒——是痛楚?是了然?還是別的什麽?

她沈默地將水杯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在床沿坐了下來,距離不遠不近。她沒有像尋常人那樣出聲安慰,也沒有追問噩夢的細節,只是那樣安靜地陪著,任由如麥的淚水無聲地流淌。

過了好一會兒,如麥的顫抖似乎平息了一些,只剩下間歇性的抽噎。她擡起通紅的眼睛,望向身旁沈默的昱寧。昱寧側著臉,看著窗外沈沈的夜色,月光勾勒出她清晰卻顯得有些脆弱的側臉線條。

“那個香味……”如麥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你調的那個香水……我好像……看到了一些……很奇怪的東西……”她試圖描述,卻語無倫次,那些畫面太過驚悚真實,她甚至不敢再次回想。

昱寧緩緩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那目光很深,像是望進了她靈魂最慌亂無措的角落。

“嗯。”她只是極輕地應了一聲,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仿佛早知道會如此。

這反應讓如麥的心更加往下沈。她忽然想起之前幾次聞到這香味後那些支離破碎、令人不安的夢境。原來一切都不是偶然。

“為什麽……”如麥喃喃地問,像是在問昱寧,又像是在問自己,問那無常的命運。

昱寧沒有回答。她只是靜靜地看了如麥幾秒,然後忽然極其輕微地、自嘲般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短暫得如同錯覺。她轉回頭,繼續望向窗外,聲音輕得像是隨時會散在夜風裏:

“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得可怕。”她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尋求一個答案,“我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在一個很古老的地方,還有一個……妹妹……”她說到“妹妹”兩個字時,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眼前再次閃過那雙充滿怨恨最終歸於死寂的眼睛,以及那根沒入太陽穴的銀簪。

她用力閉上眼睛,試圖驅散那畫面,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艱難地說道:“我我好像傷害了她,用一根翅膀形狀的銀簪……”

昱寧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雖然她沒有任何動作,但房間裏空氣的流速仿佛都因此而凝滯了。

如麥鼓起勇氣,望向那個冰冷的背影:“昱寧,你調的這個香……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我會做這種莫名其妙的夢?而且感覺那麽真實?”像質問一般,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懷疑,理智告訴她這很荒謬,但感官和情緒體驗卻真實得讓她恐懼。

昱寧依舊沈默著,良久,她才緩緩轉過身。月光照亮她半邊臉頰,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裏,讓她的表情顯得莫測高深。她的眼神覆雜極了,裏面翻湧著如麥看不懂的劇烈情緒,像是掙紮,又像是某種積累了太久太久的疲憊。

“莫名其妙?”她終於開口,聲音低沈得如同耳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你覺得那只是莫名其妙的夢?”

如麥被她話裏的意味和那雙眼睛看得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反駁:“不然呢?……難道還能是真的?”她試圖用一種近乎荒唐的語氣來掩蓋內心越來越強烈的不安。

昱寧看著她,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暖意,只有無盡的蒼涼和諷刺。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身走向房間角落那個上鎖的抽屜——如麥之前就註意到過,但從未想過裏面是什麽。

鑰匙插入鎖孔,發出輕微的“哢噠”聲。昱寧從抽屜深處,取出了一個細長的、有些年頭的木盒。她拿著木盒,走回床邊,遞到如麥面前。

“打開它。”她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如麥的心跳莫名加速,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她遲疑地看著那個古樸的木盒,又擡頭看看面無表情的昱寧,最終還是伸出手,接過了盒子。

盒子有些沈。她深吸一口氣,掀開了盒蓋。

盒內鋪著深色的絨布。絨布之上,靜靜地躺著一根銀簪。

簪體流暢,簪頭被打造成一對栩栩如生、極力舒展的翅膀形狀。工藝精湛,但在翅膀的細微縫隙和簪體末端,卻隱約能看到一些難以徹底清除的、深褐色的、仿佛是幹涸已久的汙漬。

正是她夢中出現的那一根,分毫不差。

也是她們初識,昱寧送給她的那一根。

如麥的呼吸驟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縮。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木盒差點從她顫抖的膝蓋上滑落。她難以置信地瞪著那根銀簪,臉色瞬間變得比剛才還要蒼白。

“這是……”

“你夢裏的東西,是嗎?”昱寧的聲音冷靜得殘酷,她逼近一步,目光如同實質,緊緊鎖住如麥,“翅膀的形狀,邊緣這裏,”她的指尖隔空點著簪翅某個極其細微的弧度,“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劃痕,是當年不小心掉在地上磕的。還有這裏,”她的手指移向簪尾那些深褐色的痕跡,“這些洗不掉的暗紅色……是什麽,需要我告訴你嗎?”

如麥渾身冰冷,如墜冰窟。昱寧說的每一個細節,都與她夢中所見、所感嚴絲合縫。

“不可能……”她搖著頭,試圖抗拒這個荒謬而恐怖的真相,“這太荒唐了…這怎麽可能……”

“荒唐?”昱寧猛的站起來,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一直壓抑的情緒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裂縫,開始洶湧地滲透出來,“那你要怎麽解釋這個?怎麽解釋我知道你夢裏的一切細節?怎麽解釋我知道你怕冷、不喜歡過於甜膩的味道、甚至下意識躲避親密觸碰的習慣?”她的語氣變得急促,帶著一種被壓抑太久後的激動,“這些難道都是巧合嗎?沈思年!”

“沈思年”三個字,如同驚雷,狠狠劈在如麥的耳膜上,也劈碎了她最後一絲僥幸。

她擡頭,撞進昱寧那雙此刻充滿了痛苦、憤怒、以及無盡覆雜情感的眼睛裏。

“你叫我什麽?”她的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沈思年。”昱寧清晰地、一字一頓地重覆,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如麥的心上,“那是你前世的名字。我就是沈薇因,那個你夢裏的少女,那個被你用這根母親偏心地送給你的銀簪,親手殺死的妹妹。”

真相如同最鋒利的刀刃,毫無緩沖地刺入如麥的胸膛,將她一直以來的認知和世界觀徹底粉碎。她癱軟在那裏,失去了所有力氣,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轟鳴聲和那根染血的銀簪在眼前不斷放大。

前世。輪回。血親相殘。

這些只存在於怪力亂神傳說中的詞語,此刻卻成了她必須面對的血淋淋的現實。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沈默在房間裏蔓延。

如麥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根銀簪,前世最後的畫面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來,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令人窒息——母親臨終贈簪,妹妹生日的米糕,那本染血的日記,瘋狂的控訴,窒息的痛苦,以及最後那求生的、也是致命的一刺……

冰冷的愧疚和巨大的悲傷如同海嘯般將她徹底淹沒。她也明白了初見昱寧時那莫名的熟悉與心悸,明白了她時而覆雜難辨的眼神,明白了她那份隱藏在冷漠下的、若有似無的關註和恨意。

淚水再次無聲地滑落,這一次,不是為了恐懼,而是為了那沈重得無法呼吸的過往和罪孽。

她緩緩擡起頭,看向站在面前的昱寧——亦或者說是沈薇因。她的眼神裏充滿了無盡的痛苦和哀傷,聲音破碎不堪:“所以,你找到我是為了報仇嗎?”問出這句話,幾乎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昱寧迎著她的目光,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情緒劇烈地翻騰著,恨意、痛苦、掙紮、以及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定義的覆雜情感交織在一起。她沈默了許久許久,久到如麥以為她不會回答。

然後,她聽到昱寧用一種極其緩慢、卻又清晰無比的語調說:

“是。”

這個字,像冰錐,刺透了如麥的心臟。

但緊接著,昱寧又開口了,聲音裏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茫然,仿佛自己也困惑於這個答案:“我帶著記憶醒來,第一個念頭就是找到你,讓你也嘗嘗那種痛苦和絕望。我來到雲港,接近你,一開始確實是為了這個。”

如麥的心一沈。

“但是……”昱寧的話鋒忽然一轉,她的目光掠過如麥蒼白淚濕的臉,掠過她因為發抖而緊握的雙手,最終落回那根銀簪上,眼神變得有些空洞,“但是看著現在的你,看著你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看著你會因為一道題解不出來而皺眉,會因為星茗的玩笑而無奈,甚至會扶起摔倒的我……”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自嘲,眼神看向如麥,覆雜得讓人心痛:“這個世界和以前不一樣了,我也……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房間裏再次陷入沈默。只有如麥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

過了好久,如麥才鼓起勇氣,哽咽著問出了那個最關鍵、也最殘忍的問題:

“昱寧……沈薇因……”她混亂地叫著她的名字,明明在哭,在流淚,聲音卻還是如往常一般,極致的冷靜。

“你還恨我嗎?”

昱寧閉上眼睛,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坦誠。

她看著如麥,非常非常輕地,卻無比清晰地回答:

“恨。”

這個字依舊鋒利,卻似乎失去了最初的殺意。

如麥的淚水流得更兇,心臟疼得縮成一團。

“那為什麽現在……”

昱寧打斷了她,答案出乎意料,卻又奇異地合理,像是一直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終於在此刻破土而出:

“恨你,但是愛在前面。”

巨大的酸楚和洶湧的心疼瞬間淹沒了如麥。她忽然什麽都不想再問了,不想再追究那前世誰對誰錯,不想再恐懼那可能的報覆。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試探,而是帶著一種決絕的、想要彌補什麽的沖動,緊緊抱住了她。

昱寧僵硬地站在那裏,任由如麥抱著,眼角紅了幾分。

“對不起。”

昱寧閉上眼,淚水流淌。她沒有說“原諒”,也沒有回應那句“對不起”。有些傷痕太過深刻,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

但此刻,她沒有推開如麥。

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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