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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除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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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除誤會

對不起?

這兩個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如麥的心湖裏激起千層浪。

她設想過很多次與孫玥再次深入交談的場景,或許是冷漠的對峙,或許是尷尬的寒暄,卻從未預料過會是這樣一句猝不及防的、沈甸甸的道歉。

為什麽道歉?為哪件事道歉?為當年那句輕飄飄又沈重的“那我覺得我們沒有再見面的必要了”嗎?

無數的疑問瞬間湧上心頭,混雜著這些年積壓的委屈、不解和那從未真正消散過的、被拋下的刺痛感。

她緩緩轉過身,擡起頭,望向站在樓梯上方陰影裏的孫玥。

孫玥沒有躲閃她的目光,就那樣站在那裏,微微低著頭,手緊緊抓著樓梯的金屬欄桿,指節泛白。樓道昏暗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讓她的表情看起來脆弱又掙紮。

“為什麽?”如麥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孫玥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依舊幹澀,卻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坦白:

“為初二那年我對你說的話,為後來沒有再聯系你一聲不吭的回來。”

如麥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敲擊著。她看著孫玥,那個曾經是她最親密無間、分享所有秘密和快樂的人,此刻卻顯得如此遙遠而陌生,被一種濃重的悔恨和歉疚籠罩著。

“所以,”如麥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平靜,卻還是洩露了一絲壓抑的情緒,“當年那句沒有再見面的必要了,沒有任何原因?只是你膩了?煩了?”

這些問題在她心裏盤旋了太久。

“不是!”孫玥猛地擡頭,急切地否認,眼神裏充滿了痛苦,“從來都不是,我怎麽可能會膩了煩了?你明明知道那時候你對我有多重要…”

“那為什麽?”如麥的聲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些,積壓多年的委屈和困惑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為什麽突然就說要分開?為什麽之後就像陌生人一樣?”

她的質問在空曠的樓道裏回蕩,聲音帶著一絲悲憤。

孫玥被她問得臉色更加蒼白,她松開了抓著欄桿的手,無力地垂在身側,肩膀微微垮了下去。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裏已經蒙上了一層水光,卻倔強地沒有讓它們掉下來。

“你什麽都沒有做錯,如麥。”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錯的是我,是我當時太糟糕了,我沒辦法,我處理不好……”

“處理不好什麽?”

孫玥她似乎陷入了某種極其痛苦的回憶,嘴唇微微發抖,良久,才用一種幾乎破碎的聲音,極其緩慢地說:

“那天我媽媽死了,我還得知我爸有個私生女。”

“就是宛琳琳。”

如麥楞住了。

“那天我媽媽她…”孫玥的聲音哽咽了,她艱難地吞咽了一下,才能繼續說下去,“宛琳琳的媽媽帶著宛琳琳來病房看我爸,說想讓宛琳琳認他這個爸爸,當著我和我媽的面。”

她說得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玻璃碴,說得異常艱難。那些被刻意塵封的痛苦記憶再次被翻開,顯然依舊鮮血淋漓。

“然後我媽當場就瘋了,跳樓死的。”

“宛琳琳媽媽就帶著我和她搬走了,我爸沒活多久,剛到岐川就斷氣了。”

“我每天回家都害怕,不知道又會看到什麽,聽到什麽。”孫玥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濃重的鼻音,“我覺得家快要散了,一切都糟糕透了,我整個人就像繃緊的弦,隨時都會斷掉。”

她擡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向如麥,眼神裏充滿了無盡的歉疚和痛苦:“那時候你對我越好,越關心我,我就越難受,越覺得自己不配。我沒辦法再像以前一樣開心地和你在一起,沒辦法回應你的期待,我甚至害怕把我家裏的這些破事、這些負面情緒傳染給你。”

“所以……”如麥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握住,她似乎明白了什麽,聲音輕得像耳語。

“所以……”孫玥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她飛快地用手背擦掉,卻又有新的湧出來,“我就像個懦夫一樣選擇了最糟糕的方式,我以為只要把你推開,把我自己封閉起來,就不會那麽痛了,也不會…拖累你。”

原來是這樣嗎。

原來那句看似輕飄飄還毫無責任心的話,背後藏著的是這樣一個沈重到足以壓垮一個少女的秘密。原來那些冷漠和疏遠,並非因為厭倦或不喜歡,而是因為太害怕、太痛苦、太不知所措。

如麥站在原地,只覺得渾身發冷,又覺得胸口堵得厲害。她想象著當年那個只有十四歲的孫玥,是如何獨自一人承受著家庭分崩離析的巨大痛苦,是如何在絕望中選擇了一種最笨拙、最傷人也最傷己的方式來保護她認為重要的人。

而她對此一無所知,只是在委屈和不解中,默默接受了被“拋棄”的現實,甚至在心裏埋下了一根小小的刺。

“你……”如麥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是該責怪孫玥的不信任?還是該心疼她當年的獨自承受?覆雜的情緒像潮水般湧上心頭,讓她五味雜陳。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不該那樣對你,我不該什麽都不說就不告而別。後來很多次,我想找你解釋,想道歉,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時間越拖越久,就越覺得沒臉再見你。”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著,像是在無聲地哭泣。

樓道裏再次陷入沈默,只有孫玥極力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

如麥看著眼前這個哭泣的少女,記憶中那個陽光開朗的身影與此刻脆弱無助的模樣重疊在一起,心裏那根紮了多年的刺,仿佛正在被一種名為“真相”和“心疼”的情緒慢慢軟化、融化。

她忽然想起,初二那段時間,孫玥確實偶爾會顯得心事重重,有時眼睛會有些紅腫,問她怎麽了,她也總是用“沒事”、“熬夜看書”之類的話搪塞過去。只是當時自己完全沈浸在青梅竹馬的情誼和升學的壓力中,竟然絲毫沒有察覺到好友正在經歷如此巨大的風暴。

也許,自己並非完全無辜。也許,自己當時給予的關心,確實不夠細致,不夠有力量穿透對方厚厚的保護殼。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剩下的臺階,走到了孫玥面前。

孫玥感覺到她的靠近,身體僵了一下,卻沒有擡頭,只是將臉埋得更低。

如麥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輕輕遞到她面前。

孫玥楞了一下,緩緩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她,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小心翼翼。

“擦擦吧。”如麥的聲音很輕,卻不再帶有之前的冷硬和距離。

孫玥顫抖著手接過紙巾,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淚水,鼻音濃重地說了聲:“……謝謝。”

兩人再次陷入沈默,但這一次的沈默,不再充滿隔閡和尷尬,而是彌漫著一種覆雜的、正在慢慢消融的堅冰的氣息。

“你媽媽……宛琳琳媽媽,現在怎麽樣了?”如麥輕聲問。

孫玥吸了吸鼻子,低聲回答:“她…對我很好,特別好,什麽都依著我,我搬回雲港她也是二話沒說就同意了,但是我恨她。”

“嗯。”如麥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長輩的事情,只能給出一個簡單的回應。

又過了一會兒,如麥才再次開口,聲音低沈而清晰:“以後如果再遇到那種事,不可以再那樣了。”

孫玥猛地擡頭看向她,眼睛因為哭泣而紅腫,卻亮起一絲微光。

“不可以再一個人扛著。”如麥看著她,眼神認真,“不可以再什麽都不說就把人推開,至少你還有宛琳琳。”

孫玥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痛苦和悔恨,裏面摻雜了太多的感動和釋然。

她用力地點著頭。

如麥看著她,心裏最後那點芥蒂也終於煙消雲散。她伸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拍了拍孫玥的肩膀。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仿佛是一個遲來的赦免。

孫玥的身體放松下來,淚水流得更兇,卻不再是壓抑的哭泣。

多年的誤會,沈重的心結,似乎就在這個昏暗的樓道裏,在這個突如其來的夜晚,隨著眼淚和坦誠,開始真正地消融和解開。

過去的無法改變,但至少,她們為未來打開了一扇新的、可能性的門。

李慧蘭或許永遠不會知道,她那一袋零食,陰差陽錯地,促成了一場遲到多年的、至關重要的和解。

而如麥手中的那個紅蘋果,此刻仿佛也變得更加沈甸甸了,那裏面包裹著的,不再僅僅是尷尬和疏離,還有一份失而覆得的、經過淚水洗滌的覆雜情誼。

“過去了的事情就讓她過去吧。”

如麥此刻笑的很溫柔:“我現在以朋友的身份,希望你幸福。”

樓道裏突然響起清脆而突兀的掌聲,一下一下,慢條斯理,帶著點戲劇化的誇張。

如麥和孫玥同時一怔,循聲望去。

只見如麥隔壁的房門不知何時開了,昱寧斜倚在門框上,雙臂交疊,正有一下沒一下地鼓著掌。她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在昏暗光線下像某種夜行動物,帶著點玩味的審視,掃過孫玥紅腫的眼睛,又落到如麥還沒來得及完全收斂的、帶著些許溫和的臉上。

“哇哦,”昱寧拖長了調子,聲音裏聽不出是讚嘆還是別的什麽,但沒有明顯的惡意,更像是一種置身事外的觀摩點評,“年度感人至深的和解大戲?編劇水平不錯,情感飽滿,臺詞走心。”

孫玥有些窘迫,下意識偏過頭,飛快擦掉臉上殘餘的淚痕。任誰哭得正傷心的時候被人圍觀,都不會太自在。

如麥皺了皺眉,那點罕見的溫和迅速被慣常的冷靜覆蓋。她看向昱寧,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偷聽不是好習慣。”

“哦,”昱寧聳聳肩,站直了身子,門縫開得更大了些,露出她整個人。她穿著家居服,顯得慵懶又隨意,“樓道公共區域,回音效果一流,我想聽不見也挺難的。再說了,”她目光在孫玥和如麥之間溜了個來回,嘴角勾起一個微妙的弧度,“劇情這麽精彩,錯過了多可惜。”

她這話說得輕飄飄,聽不出是真心覺得精彩還是暗含嘲諷,但確實如她所說,沒有針對孫玥的惡意,更像是一種對如麥的旁敲側擊。

孫玥吸了吸鼻子,努力恢覆鎮定,她看向昱寧,雖然不熟,但還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聲音還有些沙啞:“不好意思,打擾到你了。”

“沒事,”昱寧擺擺手,顯得很大度,“這比看電視有意思多了。”她重點看了看如麥,“就是沒想到你還會露出那種表情。”她模仿了一個極其短暫的、扭曲的類似“溫柔”的表情,然後迅速恢覆原狀。

如麥的嘴角似乎抽動了一下。她沒接昱寧的話茬,只是對孫玥說:“很晚了,先回去吧。”

孫玥點點頭,又看了如麥一眼,眼神覆雜,包含了太多情緒,但最終只是輕聲道:“嗯,那我走了。謝謝你,如麥。”

“嗯。”如麥的語氣恢覆了平時的樣子,但稍微軟化了一些。

孫玥轉身上樓,腳步聲漸漸遠去。

樓道裏只剩下如麥和倚在門邊的昱寧。

如麥彎腰,撿起剛才因為情緒激動而暫時放在臺階上的那個紅蘋果,指腹摩挲了一下光滑的果皮。

“真不愧是好朋友呢,”昱寧的聲音再次響起,她還沒打算結束對話,目光落在那個蘋果上,又慢慢移到如麥臉上,“又是送蘋果,又是掏心窩子道歉,哭得梨花帶雨的,真令人感動。”

如麥擡眼看她,語氣沒什麽波瀾:“你想說什麽?”

“不想說什麽呀,”昱寧無辜地眨眨眼,“只是發表一下觀後感。看來你挺吃這一套的?早知道我也該學學,哭一哭,說說悲慘往事什麽的……”

“你不需要學這個。”如麥打斷她,語氣幹脆,聽不出情緒,“而且你也不會哭吧?”

昱寧像是被這句話取悅了,低低笑了一聲:“這麽了解我啊。”

如麥沒回答,只是拿著蘋果,轉身走向自家房門。

“哎,”昱寧在她身後叫住她,聲音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探究,“所以,你這就原諒了?冰釋前嫌了?就因為那麽個故事?”

如麥腳步停住,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地傳來:“那是她的事。我聽到了,知道了,就夠了。”她頓了頓,補充道,“已經過去了的事,糾結沒意義,更何況這不能完全算她的錯,還記得我說過的嗎?吵架一定是雙方都有問題,哪怕是互相誤解,一個巴掌拍不響。”

昱寧盯著她的背影,眼神閃爍了幾下。

“行吧。你大氣。”她說完,像是失去了興趣,幹脆利落地後退一步,“砰”地一聲關上了自家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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