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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之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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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之邀(四)

如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頭的震撼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緊緊跟上。每一步都陷得很深,跋涉變得艱難。

她們離開木屋溫暖燈光所能籠罩的範圍,向著更遠處一片地勢相對平緩開闊的冰原走去。遠離了小鎮微弱的光汙染,極光的光芒愈發顯得奪目逼人,仿佛伸手即可觸碰。

走了大約十幾分鐘,昱寧忽然停下了腳步。

“到了。”她說。

如麥喘著氣,站定在她身邊,疑惑地環顧四周。這裏似乎和剛才走過的雪原並沒有什麽不同,除了空氣中的光塵似乎格外密集一些?

就在這時,她註意到了不同。

在強烈極光的映照下,她看到前方的空氣中,懸浮著無數微小的、晶瑩剔透的六邊形晶體。它們不像雪花那樣飄落,而是仿佛失去了重力一般,靜靜地、密密麻麻地懸浮在離地大約一米左右的空氣中,形成了一片廣闊無垠、幾乎望不到邊的……

“霧?”如麥不確定地輕聲問。但那絕非普通的霧霭,它太過晶瑩,太過璀璨,每一顆微塵都在折射著頭頂那場盛大極光的光芒,閃爍著鉆石般銳利而冰冷的火彩。

“是鉆石塵。”昱寧糾正她,她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縹緲,“溫度低於零下四十度時,空氣中的水蒸氣不再凝結成雪花,而是直接凝華成這些微米級的冰晶。但這裏的不一樣。”

她伸出手,並未接觸那些懸浮的冰晶,只是虛虛地拂過那片區域:“只有在極光達到這種強度,地磁場劇烈擾動時,某種特殊的電離效應才會讓這些冰晶獲得獨特的電荷,克服重力,懸浮在這個高度。”

如麥屏住呼吸,仔細看去。果然,那些冰晶並非雜亂無章地飄浮,而是大致維持在一個清晰的界面之上,下方稀疏,上方濃密,真的仿佛一片凝結在半空中的、不會流動的冰晶之湖。

“這是……星淚湖?”如麥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眼前的景象已經超出了她對自然之美的所有認知,“這是我之前在課桌上寫的…你看見了。”

“Lacrima Stellae,”昱寧輕輕念出它的拉丁語名字,語調裏帶著一種奇異的眷戀,“星之淚。”

她轉向如麥,那雙總是藏著太多情緒的眼睛,在極光變幻的光芒下,亮得驚人:“走進來。”

如麥猶豫了一下,看著那片神秘而冰冷的懸浮冰晶,下意識地有些畏縮。

“別怕。”昱寧的聲音似乎放柔了一些,“它們沒有傷害。”

如麥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向前邁出一步,踏入了那片懸浮的鉆石塵霧的邊界。

她的靴子尖端剛剛觸及那片區域的“湖底”,落腳點周圍那些原本靜靜懸浮的冰晶仿佛被驚擾了一般,微微震動起來。緊接著,以她的靴尖為中心,一圈幽藍色的、如同蛛網般的熒光紋路驟然亮起,迅速向四周擴散開來,形成一圈圈清晰可見的光暈漣漪。

那光芒幽藍剔透,如同最純凈的藍寶石被瞬間點亮,又像是大地深處蘊藏的某種神秘能量被悄然喚醒。藍色的光暈與她腳下踩碎的極細微冰晶混合在一起,緩緩蕩漾,將她周圍一小片區域照得朦朦朧朧,美得令人窒息。

如麥驚得差點跳起來,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腳下不斷綻開又緩緩消散的藍色漣漪。

“是共生。”昱寧的聲音從她身側傳來。她也踏入了這片區域,她的腳下同樣漾開了藍色的光紋。“這片冰原的積雪裏,休眠著一種極其罕見的嗜冷熒光菌。平時毫無痕跡,只有當這些特殊的鉆石塵被擾動,產生的微弱靜電場才能激活它們,發出短暫的生物熒光。”

她擡起腳,又輕輕落下,看著腳下再次漾開的藍光:“你看,每一步都在點亮星星。”

如麥學著她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又踏出一步。果然,幽藍色的熒光漣漪再次如期而至,隨著她腳步的移動,在她身後留下一串短暫而夢幻的藍色足跡,與懸浮的鉆石塵交相輝映。

她忍不住像個孩子一樣,又接連走了幾步,看著腳下不斷綻放又消逝的藍色光芒,臉上露出了純粹而驚嘆的笑容。

昱寧看著她真心笑出來的樣子,眼神覆雜,似乎也被這純粹的美景和如麥的反應稍稍沖淡了之前的沈郁。

“閉眼試試看。”她聲音散在風裏,有些模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感受星塵的重量。”

如麥依言,乖乖地閉上了眼睛。

視覺被關閉後,其他的感官瞬間被放大到了極致。

她聽到風掠過耳畔的呼嘯,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聽到極光仿佛在頭頂燃燒發出的、某種近乎幻聽的嗡鳴。

如麥聽見昱寧在哼歌:

“I wanna take your light inside.”

她感受到刺骨的寒冷包裹著全身,感受到厚重衣物下的身體正在努力維持溫度。

但最奇妙的,是當她靜立不動時,那些懸浮的鉆石塵冰晶,仿佛真的有“重量”一般,輕輕地、若有似無地“觸碰”著她暴露在外的面罩和衣物,帶來極其細微的、冰涼的觸感,真的如同星辰的淚滴,帶著冰冷的重量,試圖親吻大地,卻被迫永恒地懸浮於此。

她甚至能感受到空氣中那強大的、讓億萬冰晶得以懸浮的無形力場,一種微弱的、讓皮膚微微發麻的能量波動。

這是一種無法用言語精確描述的、超現實的感官體驗。

她忍不住伸出一只戴著手套的手,想要觸摸那些近在咫尺的璀璨冰晶。

“別用手套。”昱寧提醒道,“纖維會刮擦它們。只能徒手…如果你忍受得了的話。”

如麥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摘掉了右手的手套。

剎那間,極限的寒冷如同毒蛇般噬咬上她的手指,刺痛感尖銳傳來。她咬緊牙關,慢慢地將手伸向那片懸浮的鉆石塵。

她的指尖輕易地穿過了那片冰冷的“霧”,感受到了更多更清晰的、冰晶輕輕撞擊皮膚的微麻觸感。她嘗試著輕輕掬起一捧,仿佛捧起一汪看不見的湖水。

然而,就在她掌心的溫度觸及那些極致冰晶的瞬間——

奇妙的變化發生了。

那些被捧起的、微小的六邊形冰晶,因為掌心微弱的熱量而開始急速升華——直接從固態變為氣態,消失不見。而在它們消失的前一剎那,每一顆冰晶都發生了劇烈的光的衍射!

霎時間,如麥的掌心仿佛捧起了一小片彩虹,細碎無比的、跳躍著的七彩虹光從她的指縫間流瀉而出,紅、橙、黃、綠、青、藍、紫……如同握住了陽光的碎片,又像是星星在她手中破碎時濺出的、最後也是最絢爛的淚光。

這景象轉瞬即逝,僅僅持續了一兩秒,那些冰晶便徹底消失,虹光也隨之湮滅。只留下掌心殘留的刺骨冰冷和那短暫卻震撼人心的美麗殘像。

——極光爆發的夜晚,大地的傷口會凝結成星空。

昱寧垂下眼,看向如麥,目光深邃得如同眼前的永夜:“這些無法落地的冰晶,這些需要被踩碎才能發出的藍光,這些必須用體溫使之消亡才能看到的虹彩……像不像某種,極致卻破碎的美麗?”

如麥怔怔地看著她,看著昱寧眼中倒映的、瘋狂舞動的極光和腳下幽藍的漣漪,看著她臉上那種混合了迷戀、痛苦、憎恨和某種無法言說的眷戀的覆雜神情。掌心那轉瞬即逝的虹光和刺骨的冰冷似乎突然有了某種隱喻的重量。

昱寧的目光,仿佛不受控制地,緩緩落在如麥因為寒冷而微微發白的唇瓣上。那目光深沈而灼熱,裏面翻湧著太多如麥無法讀懂的情緒——有一種近乎貪婪的渴望,有一種刻骨銘心的痛苦,有一種掙紮到極致的克制,還有一種仿佛跨越了漫長時空才得以重新凝視的、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她,讓她想要靠近,想要觸碰,想要確認什麽。

但她最終只是極其艱難地、幾乎是痙攣般地,將視線猛地挪開,重新投向那片虛無的、懸浮的鉆石塵。她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入帶著厚手套的掌心。

那些未說出口的話,和未敢落下的吻,如同這星淚湖本身一樣,變成了一種永恒懸浮的、極致美麗卻無法觸碰的存在,凝固在了北極永夜冰冷的空氣裏。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剩下極光在頭頂無聲咆哮,以及腳下偶爾因細微動作而漾開的、幽藍色的熒光漣漪。

如麥看著昱寧緊繃的側臉,心臟莫名地泛起一陣細密而陌生的疼痛。她似乎觸摸到了某種巨大秘密的邊緣,卻看不清全貌。這個夜晚,這片星空,這個湖泊,還有身邊的這個人……一切都美好得像夢,卻又沈重得像一個無法醒來的詛咒。

星淚湖。

真是一個無比貼切,又無比悲傷的名字。

星辰的眼淚,匯聚成湖,卻永不能落地。就像某些情感,註定只能懸浮在咫尺天涯的距離,璀璨,冰涼,一觸即碎。

掌心那轉瞬即逝的虹光,如同一個絢爛而短暫的謎題,烙印在如麥的視覺殘影裏。指尖殘留的刺骨冰冷,與那瞬間迸發又湮滅的極致美麗,形成一種強烈到令人心悸的對比。

她緩緩收攏空空如也的手掌,仿佛想抓住些什麽,卻只握住了一手極地的嚴寒和一絲虛無縹緲的惆悵。

並非懵懂無知的少女,如麥能感受到昱寧那一刻目光中蘊含的、幾乎要灼傷人的覆雜情感——那不是單純的沖動或好奇,那裏面翻滾著太深太重的東西,深重到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恐慌,卻又奇異地被吸引。

“你知道嗎?”

“有些美必須破碎才能被證明存在。”

“像愛,像此刻落不下的吻。”

她擡起頭,望向昱寧。

後者已經別開了臉,側臉線條在變幻的極光下顯得冷硬而緊繃,仿佛正在與內心某種巨大的力量進行著無聲的角力。她垂在身側的拳頭緊握著,微微顫抖。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充滿了壓抑到極致的張力。

如麥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能說什麽。任何語言在此刻似乎都是蒼白而多餘的,甚至會打破這種脆弱而奇異的平衡。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任由腳下幽藍色的熒光漣漪緩緩平息,任由頭頂的血色極光如同默劇般無聲咆哮。

沈默在鉆石塵懸浮的冰冷湖泊中蔓延。時間仿佛被凍結了,又仿佛在以另一種方式瘋狂流逝。

最終,是昱寧先動了。她極其緩慢地、幾乎是僵硬地松開了緊握的拳,深深地、顫抖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氣息寒冷得仿佛能凍結她的五臟六腑。然後,她轉回身,重新看向如麥。

她的眼神已經重新蒙上了一層薄冰,將方才那些失控的情緒艱難地封存其下,但冰層之下,裂痕依然可見,某種深沈的痛苦和掙紮依舊無法完全掩蓋。

“冷嗎?”她問,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如麥這才意識到,自己摘掉手套的右手已經凍得快要失去知覺,刺骨的疼痛過後是一片麻木。她點了點頭,牙齒都有些打顫。

昱寧立刻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抓過她的手腕。她的動作有些急,甚至帶著點粗魯,但接觸到如麥冰冷皮膚的瞬間,她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快速而笨拙地幫如麥將那只凍僵的手塞回厚厚的手套裏,然後從自己口袋裏拿出幾個備用的暖寶寶,撕開,不由分說地塞進如麥的手套裏和衣服口袋中。

“下次別這麽傻。”她低聲說,語氣硬邦邦的,卻帶著一絲後怕的餘悸,“會凍傷。”

掌心和口袋傳來的溫熱感慢慢驅散著刺骨的寒冷,也一點點融化著如麥心中那點莫名的恐慌。她看著昱寧低垂著眼瞼、專註地幫她整理手套的側臉,心頭那陣細密的疼痛又泛了上來,這次,夾雜著一絲微弱的暖流。

“謝謝你帶我來這裏。”如麥輕聲說,聲音在面罩裏顯得有些悶,“星淚湖真的很美,是我從未想象過的美。”

昱寧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擡頭,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

“它就像……”如麥努力尋找著詞匯來形容內心的感受,“就像一個同時盛放著極致美麗和極致悲傷的夢。讓人想哭,卻又舍不得移開眼睛。”

昱寧終於擡起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覆雜難辨,仿佛透過她在看別的什麽,又仿佛只是將她的話語仔細地收藏進心底。

“夢總是會醒的。”昱寧的聲音很輕,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再美的夢也一樣。”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句簡單的感慨,卻又像是一句沈重的讖語。

就在這時,天幕上那場極致的狂歡似乎開始減弱了。血紅色的光芒逐漸褪去,翠綠和絳紫重新成為主調,舞動的速度也緩慢下來,像是激情過後的疲憊。隨著極光強度的減弱,周圍懸浮的鉆石塵似乎也開始變得稀疏,那種微弱的、讓冰晶懸浮的力場正在消退。

腳下,熒光菌發出的幽藍光芒也漸漸暗淡下去,不再因為細微的動作而泛起漣漪。

星淚湖正在慢慢消失。

“要結束了。”昱寧看著四周,輕聲說。她的語氣裏聽不出是遺憾還是解脫。

如麥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舍,仿佛一個瑰麗的奇跡正在眼前悄然消逝。她再次環顧這片即將恢覆平凡的土地,試圖將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海裏——冰冷的空氣,懸浮的星塵,腳下的藍光,掌心的虹彩,還有身邊這個謎一樣的人。

“我們回去吧。”昱寧拉了拉她的胳膊,“不能再待了,體溫流失太快。”

如麥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幾乎恢覆常態的雪原,然後轉身,跟著昱寧,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加沈默。身體的疲憊和寒冷的後遺癥開始顯現,但更沈重的,是縈繞在兩人之間那種無法言說的氛圍。

快要看到小木屋溫暖的燈光時,昱寧忽然低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如麥說:

“有些東西,看到了,記住了,就夠了。”

如麥側頭看她。

昱寧卻沒有再解釋,只是加快了腳步。

推開木屋的門,溫暖的空氣瞬間包裹上來,冷熱交替讓如麥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兩人沈默地卸下一身厚重的、帶著寒氣的裝備。

壁爐裏的火還在微弱地燃燒著。

昱寧徑直走向廚房:“我去煮點熱可可。”

如麥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昱寧。”

昱寧的腳步停住,卻沒有回頭。

“那個吻……”如麥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為什麽沒有落下?”

空氣仿佛凝固了。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如麥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她才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深可見骨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悲涼的清醒。

“因為,”她看著如麥,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像藏著無盡的波濤,“破碎的星塵很美。但破碎的其他東西,未必。”

說完,她不再看如麥,轉身走進了廚房。

留下如麥一個人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壁爐裏跳躍的火光,回味著那句話,只覺得心頭那股細密的疼痛,驟然變得尖銳起來。

星淚湖的夢醒了。但某種更深的東西,似乎才剛剛開始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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