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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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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

“如麥?發什麽呆呢?”

如麥眨了眨眼,焦距重新匯聚,將那些冰冷的記憶碎片和因路詩涵警告而生出的細微不安暫時壓回心底。“沒什麽。”她語氣恢覆了一貫的平淡,順手將最後兩本書塞進書包,拉上拉鏈。

“那說好了,這周末你回家去住。”星茗不放心地又確認了一遍,臉上寫滿了對張檀那種瘋子的忌憚。

“嗯。”如麥應了一聲,算是回答。她拎起書包甩到肩上,目光下意識地投向旁邊的昱寧。

昱寧幾乎同時完成了收拾,接收到如麥的視線,立刻明白了那未問出口的問題,言簡意賅地吐出兩個字:“不用。”意指她也不需要回宿舍額外拿東西。

“那走吧。”

……

如麥回到家把書包隨意扔在客廳沙發上,去廚房倒了杯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沒能完全驅散心頭那一點因昱寧看似漫不經心的的話和張檀的存在而泛起的不安漣漪。

她甩甩頭,試圖將這點情緒拋開。從書包裏拿出作業,攤開在書桌上,臺燈散發出穩定柔和的光暈。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逐漸充斥了安靜的房間,數學公式和英語單詞暫時占據了她的全部思維,將那點不安強行壓制了下去。

寫完作業,時間還早。她打開電腦,登陸了那個幾乎從不閃動的游戲圖標,拉上幾個線上好友,沈浸在虛擬世界的廝殺和戰術配合中。激烈的游戲對抗有效地轉移了她的註意力,直到眼睛有些酸澀,她才退出游戲,揉了揉眉心。

窗外夜色已深,萬家燈火漸次熄滅。洗漱完畢,躺倒在床上,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臨睡前,她最後看了一眼安靜的手機屏幕,沒有任何新消息。昱寧那張寫著微信號的紙條被她仔細地夾在了一本不常用的筆記本裏,她沒有立刻去加。一種莫名的、難以形容的情緒讓她暫時沒有去做這件事,或許是自己需要一點時間去消化。

閉上眼睛,意識很快沈入了黑暗的深淵。

睡眠並不安穩。

如麥的意識在一片混沌中下沈,然後被猛地拽入另一個時空。

周圍的空氣變得喧囂而充滿煙火氣。眼前是嘈雜的古代民國時期集市景象,青石板路,木質結構的店鋪,穿著粗布麻衣的人群熙熙攘攘。陽光有些刺眼,空氣裏混雜著香料、牲畜和某種甜膩糕點的味道。

她像一個無形的幽靈,漂浮在一個穿著淺碧色襦裙的少女身後。那少女約莫十四五歲的年紀,身形纖細,留了一頭短發,臉頰旁紮了兩條麻花辮,側臉線條幹凈柔和,眼神清澈,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對周遭一切的好奇與雀躍。

如麥莫名地覺得這個少女有些眼熟,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少女身邊是一位衣著素雅但難掩憔悴的婦人,眉眼間與少女有幾分相似,應該是她的母親。

“薇因,慢些走,當心摔著。”婦人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卻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薇因……

如麥的意識像一縷無依的風,纏繞著那個名字。一種奇異而尖銳的熟悉感猝不及防地刺入心頭,快得像一道抓不住影的光,留下片刻茫然的悸動。

“知道啦娘!”被喚作薇因的少女驀然回首,笑容剎那綻放,明媚鮮活得如同撕裂陰雲的春日暖陽,瞬間驅散了周遭所有的沈悶。她親昵地挽住母親略顯單薄的胳膊,纖細的手指指向不遠處一個擠在集市角落的首飾攤位,語調雀躍,“娘你看那根銀簪,真好看!”

那攤位並不起眼,攤主是個沈默的老匠人。眾多飾物中,唯獨那根銀簪清冷奪目。樣式極簡,並無繁覆雕琢,唯獨簪尾處雕刻成了翅膀的模樣,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陽光恰好掠過,在那對銀翼上流轉跳躍,折射出柔和卻不容忽視的熠熠光澤,仿佛下一刻就要掙脫簪身的束縛,翺翔而去。

婦人隨著女兒的目光望去,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純粹的喜愛,但那光芒只持續了一瞬,便被更沈重的窘迫與黯然迅速取代。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個空癟得幾乎貼身的舊錢袋,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裏充滿了無奈與歉疚:“薇因,娘現在……”

“沒關系的娘!”薇因立刻搖頭打斷母親的話,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黯淡,反而更加燦爛奪目,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能融化一切陰霾的純真與體貼,“我就看看嘛,它又不會跑!等以後……等以後娘親身體大好了,咱們家寬裕了,我們再買。到時候娘親可不準賴賬!”

婦人看著女兒如此懂事,鼻尖一酸,眼圈瞬間就紅了。她猛地拉過女兒微涼的手,緊緊攥在自己溫熱卻略顯粗糙的掌心裏,像是要抓住某種易逝的珍寶,又像是在對上天許下一個無比鄭重的誓言:“好,娘答應你。等你十五歲生辰那天,娘一定買下這根簪子,親自替你簪上。就當是娘送你的及笄禮。”

“真的嗎?謝謝娘!”少女的眼睛像是被瞬間註入了最璀璨的星河,亮得驚人,純粹的喜悅如同潮水般從眼底滿溢出來,淹沒了所有的情緒。她幸福地依偎進母親懷裏,臉頰蹭著母親素凈的衣襟。母女倆相攜的身影,在周遭熙攘喧囂的人流中,仿佛自成了一方溫暖而寧靜的天地,美好得讓人移不開眼。

如麥靜靜的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心裏莫名地湧起一股深切而陌生的暖流,那暖流之下,卻又暗藏著一種尖銳的、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心悸,仿佛在無聲地預告著什麽。

然而,這片刻的寧靜與溫馨脆弱得像陽光下五彩的泡沫。

眼前的畫面毫無征兆地開始劇烈扭曲、旋轉。集市的熱鬧喧囂像被一只無形巨手粗暴地攫住,猛地揉碎!

青石板路、木質攤鋪、往來人群……所有色彩瞬間崩裂、暈染,如同打翻的調色盤,混亂不堪。各種聲音——叫賣聲、談笑聲、牲畜嘶鳴聲——被拉長、擠壓,扭曲成一種刺耳欲聾、幾乎要撕裂耳膜的尖銳嗡鳴。

如麥感到一陣強烈的、令人作嘔的眩暈和失重感,仿佛被拋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漩渦,所有的感知都變得混亂而痛苦。

下一秒,所有的瘋狂攪動驟然停止。

視角猛地切換!天旋地轉!

如麥不再是那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而是被猛地拖入了第一人稱的視角,成為了場景中心那個正在經歷恐怖的人!

“呃——!”

冰冷而恐怖的窒息感如同無數條濕滑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她的脖頸,瘋狂地勒緊。肺部的空氣被以一種極其粗暴的方式急劇擠壓抽空,帶來火燒火燎般的劇痛和瀕臨死亡的極致恐懼!她試圖吸氣,喉嚨裏卻只能發出“嗬……嗬……”的、破碎不堪的、屬於垂死掙紮的氣音。

視線因為極度的缺氧而迅速變得模糊、昏暗,邊緣開始發黑,像被墨汁浸染。在一片搖晃眩暈的昏暗中,她只能勉強看到上方那張因為極致憤怒和刻骨恨意而徹底扭曲、猙獰如修羅的臉龐——

是那個少女,是那個剛剛還笑容明媚、眼神清澈、叫做薇因的少女!

還是那張臉,五官輪廓依稀可辨,卻再無半分之前的純真與溫暖,只剩下瘋狂的、癲狂的、要毀滅一切的滔天恨意!那雙曾經盛滿了星光和對母親依賴眷戀的眼睛,此刻赤紅如血,布滿駭人的血絲,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瞪著她。

“為……為什麽……”如麥憑借求生本能拼命掙紮,手腳卻像是被無形的枷鎖捆縛,綿軟無力。喉嚨被死死扼住,每一個試圖出口的字眼都破碎得不成調,帶著血腥味。她能清晰地、無比深刻地感受到掐在脖子上的那雙手指——冰冷得不像活人,卻蘊含著恐怖驚人的、誓要扼殺一切的力度!生命正被這股力量飛速地從這具身體裏抽離,帶走了溫度,也帶走了所有的希望。

少女的臉猛地湊得更近,近到如麥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瘋狂燃燒的火焰,感受到她因極致恨意而噴出的、帶著血腥味的熱氣。她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碾磨出來,裹挾著來自地獄最深處的詛咒,血淋淋地砸在如麥的臉上、耳膜上、靈魂上:

“為什麽?你還有臉問為什麽?你去死,你去死就知道了!”

肺部炸裂般疼痛,眼前最後一絲模糊的光亮也徹底消失。無邊無際的、濃稠如實質的黑暗,如同萬丈深淵下冰冷的海水,帶著徹底的絕望,咆哮著將她徹底吞噬。

“!!!”

如麥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瘋狂地擂動著胸腔,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來。劇烈的喘息聲在死寂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額頭上、後背上全是冰冷的汗水,睡衣也被浸濕,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剛才那瀕死的窒息感太過真實,以至於她此刻仍然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指下意識地撫摸著自己的脖頸,那裏似乎還殘留著被死死掐住的恐怖觸感。

怎麽會做這麽可怕的夢?那個少女…薇因…明明之前那麽溫暖的一幕,為什麽會突然變得那麽恐怖?為什麽要殺“我”?

強烈的恐懼和後怕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讓她渾身發冷,手腳都有些發軟。她下意識地想下床去開燈,腳剛沾地,卻因為夢魘帶來的脫力和心慌,腿一軟,整個人猝不及防地“砰”一聲重重摔倒在地板上。

響聲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裏,顯得無比突兀和驚人。

幾乎就在如麥摔倒後的幾十秒鐘,隔壁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她家的門就被用力敲響了。

“如麥?如麥!你怎麽了?”門外傳來昱寧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急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如麥被摔得有點懵,手肘和膝蓋傳來火辣辣的疼痛。她掙紮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狂亂的心跳,打開了門。

昱寧穿著睡衣,頭發有些淩亂,顯然是剛從床上起來。

她看著門內的如麥——臉色蒼白如紙,滿頭冷汗,幾縷發絲被汗水黏在額角和臉頰,呼吸依舊急促,眼睛裏還殘留著未褪盡的驚恐,甚至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這副模樣的如麥,是昱寧從未見過的脆弱和失控。

“你怎麽了?”昱寧的眉頭緊緊皺起,目光快速掃過如麥全身,確認她沒有明顯外傷,語氣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焦灼,“我在隔壁聽見好大的聲音。”

如麥張了張嘴,聲音因為剛才的驚嚇和喘息而有些沙啞:“沒……沒事,做了個噩夢……沒站穩,摔了一下。”她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些,但微微顫抖的尾音出賣了她。

“噩夢?”昱寧的眼神銳利起來,緊緊盯著她,“什麽夢能把你嚇成這樣?”

她認識的如麥,平靜理智得近乎漠然,怎麽可能被一個噩夢嚇到從床上摔下來?

如麥靠著門框,閉了閉眼,努力平覆呼吸,然後簡單描述了一下那個光怪陸離又極其恐怖的夢:“……就夢到一個古代集市,一個叫薇因的女孩和她母親…然後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變成她死死掐著我脖子……”說到最後,那窒息的感覺仿佛再次襲來,讓她忍不住又摸了摸脖子。

在她敘述的過程中,昱寧的臉色幾不可察地變了。聽到“薇因”這個名字時,她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縮了一下,下頜線也繃緊了些許。她沈默地聽著,臉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晦暗難明。

如麥說完,看向沈默的昱寧,隱隱覺得她的反應有些奇怪。不像是因為聽到一個恐怖夢境的正常反應,倒像是聽到了什麽讓她極其在意甚至不舒服的事情。

“昱寧?”如麥試探性地叫了她一聲。

昱寧像是被驚醒,眼神覆雜難辨,但很快就將那絲異常壓了下去,恢覆了平時那種略帶冷淡的神情,只是語氣依舊有點硬邦邦的:“沒什麽。就是個噩夢而已,可能白天太累了,或者看了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很正常。”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但如麥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可她又說不出具體是哪裏不對,更沒有理由去反駁。她只能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說法:“嗯……可能吧。”

驚魂稍定,深夜的寒意侵襲過來。如麥身上還穿著被冷汗浸濕的睡衣,覺得有些冷,便想關門回去換件衣服。

“那我先……”

她剛想轉身關門,昱寧卻突然開口叫住了她:“等等。”

如麥疑惑地回頭。

只見昱寧抿了抿唇,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丟下一句“你等一下”,然後轉身快步回了自己家。

如麥一頭霧水地站在門口。

沒過一分鐘,昱寧就回來了。手裏還抱著一個枕頭。

看著那個明顯是剛從床上撈起來的、甚至還帶著點人體餘溫的枕頭,一種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

下一秒,昱寧抱著枕頭,站在如麥家門口,眼神飄向一邊,不太自然地看向樓道裏的滅火器箱,用一種極其快速且含糊、仿佛難以啟齒的語氣說道:

“我怕黑。”

如麥:“……?”

她足足楞了三秒鐘,才消化完這三個字。

怕黑?

昱寧?

那個真打架會下狠手、說話氣死人、面對張檀的威脅都冷笑著放狠話的昱寧?

說怕黑?

如麥的目光下意識地瞟了一眼昱寧家客廳——那裏明明還透著小夜燈柔和的光暈。

昱寧抱著枕頭、耳根似乎有點微微發紅、但依舊強裝鎮定、死不肯看她的昱寧。

如麥看著她,心裏那點因為噩夢而產生的驚懼和冰冷,忽然就被一種更覆雜的、微微發暖的情緒取代了。

她沒有拆穿這個顯而易見的謊言,只是沈默了幾秒,然後側身讓開了門口。

“進來吧。”

昱寧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更加窘迫了,抱著枕頭,飛快地溜進了如麥的家門,動作敏捷得像是怕慢一步就會後悔。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客廳裏只開了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將兩個各懷心事、因一個噩夢而深夜共處一室的少女身影,溫柔地籠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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