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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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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碎片

食堂的喧囂漸漸平息。路詩涵看著路翊辰像只鬥敗的公雞似的收拾餐盤,心裏的氣也消了大半。

“行了,下次追女生給我動點腦子,別整那些花裏胡哨又尷尬的,到時候我想替你瞞都瞞不住。”路詩涵戳了戳他的額頭,“趕緊滾蛋吧,下午別遲到。”

路翊辰如蒙大赦,端起盤子就想溜,但目光掃過不遠處正和幾個朋友一起離開食堂的張檀時,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惡。

“姐,”他壓低聲音,湊近路詩涵,“你看到早上大會那個張檀念檢討那副德性沒?”

路詩涵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張檀正側著臉和旁邊的人說話,嘴角緊繃,眼神陰鷙。

“怎麽?”

“嘖,”路翊辰撇撇嘴,“她念得那叫一個咬牙切齒,字兒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感覺不像是認錯,倒像是誰欠了她八百萬沒還似的。念完了下臺,我還不小心和她對了一眼……”路翊辰說著,下意識地搓了搓胳膊,“那眼神……看得我後脊梁骨都發涼,感覺她恨不得當場撲過來把我撕了。我就看了她一眼,至於嗎?”

路詩涵眉頭微蹙,張檀在臺上那種壓抑著暴怒的、近乎怨毒的姿態,她也註意到了。

“她以前就這樣?”路詩涵問,語氣沈了些。

“以前?”路翊辰像是想起了什麽,表情更厭惡了,“我跟她一個初中的,雖然不同班,但她‘大名鼎鼎’啊!你是不知道……”

路詩涵示意他繼續說。

“聽說她初中的時候就……特別橫。”路翊辰斟酌著用詞,“她們班有個女生,文文靜靜的,好像因為她喜歡的男生好像跟那女生說過幾句話……你猜怎麽著?”

路詩涵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示意他快說。

“聽說她帶著幾個人,放學把人堵在廁所了……具體幹了什麽不知道,反正後來聽說那女生被全班孤立,老師是不敢管,但也不知道為什麽她家長不管。班主任在班裏提過一嘴,讓我們離張檀遠點,說她有暴力傾向,家裏好像也有點背景,以前鬧出過事,但都被壓下去了。”路翊辰說著,臉上露出一絲後怕,“當時就覺得這人不好惹,離得遠遠的。沒想到高中又碰上了,還是這個樣。”

路詩涵聽完,臉色徹底沈了下來。張檀的過往,印證了她心中的不安。那絕不是一個沖動推人那麽簡單,那是根植在骨子裏的暴戾和掌控欲,一旦被挑戰,就會瘋狂反撲。

“她家裏……具體什麽背景?”路詩涵追問。

“不太清楚,聽說她媽是做生意的。反正挺有錢,好像還有點……道上沾邊的關系?”路翊辰聳聳肩,他也只是道聽途說,“反正不好惹就對了。姐,你是學生會的免不了跟她打交道,小心點。”

路詩涵沈默了片刻,印象裏她處理過不少這個張檀的事,經常被她親自扣分然後交給老師。

她突然想起昱寧那番冰冷又決絕的拒絕——不要道歉,不要賠償,甚至帶著惡毒的詛咒。而昱寧顯然也嗅到了張檀身上那種危險的氣息,選擇了最不留餘地、也最可能激怒對方的方式。

“昱寧那邊……把張檀家長登門道歉和賠償的要求都拒絕了。就是那個運動會被張檀故意推倒摔傷的。”路詩涵緩緩開口,眼神凝重,“她態度很強硬,一點面子都沒給張家留。”

“啊?”路翊辰楞了一下,隨即咂舌,“聽上去也是個狠角色,不過幹得漂亮,那種人就不該給她臉。”

路詩涵卻沒那麽樂觀。她看著張檀消失在食堂門口那充滿戾氣的背影,緩緩搖頭:“漂亮是漂亮。但以張檀和她家人的行事作風,你覺得這事,會因為她念了個不情不願的檢討,就真的結束了嗎?”

“更何況昱寧拒絕了道歉和賠償,在他們看來就是‘給臉不要臉’嗎?我覺得他們完全有可能這麽解讀。”

路翊辰臉上的幸災樂禍僵住了。他想起早上張檀那個要殺人的眼神,再結合初中的傳聞,一股寒意慢慢爬上心頭。

“姐……你是說……”他咽了口唾沫。

路詩涵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目光沈沈地望向遠處,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昱寧是硬氣,也占理。但張檀這種人……她咽不下這口氣的。被公開處分,被當眾羞辱——在她看來是這樣的。又被對方徹底無視和鄙棄……這梁子算是徹底結死了。再加上昱寧拒絕賠償,斷了張家用錢‘擺平’的念想……”

她頓了頓,看向弟弟,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嚴肅:“翊辰,離張檀遠點,越遠越好。還有,提醒一下跟你玩得好的,都離她遠點。這事兒…恐怕還沒完。”

路翊辰看著姐姐凝重的神情,也不敢再繼續嬉皮笑臉,重重地點了點頭:“知道了,姐。”

姐弟倆對視一眼,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沈重感。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卻驅不散路詩涵心頭那團關於張檀和昱寧之間,即將爆發的、更大風暴的陰雲。

——

晚自習下了之後,如麥帶著路詩涵給的U盤去了學校綜合樓的信息教室,她想看看裏面到底有什麽東西。

信息教室空無一人,只有機器運行時低沈的嗡鳴。如麥插上路詩涵給的U盤,屏幕亮起,裏面只有一個文件夾,命名是一串代碼。

她點開,裏面是密密麻麻的視頻文件,文件名精確到日期和時間段。如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隨機點開一個最近的視頻——正是學校後面那片荒蕪破敗的廢墟。

鏡頭角度隱蔽,畫面清晰度卻出乎意料的高。視頻開始播放,幾秒鐘後,一個熟悉的身影闖入畫面——是她自己。

午休時間獨自一人,穿過斷壁殘垣,走向廢墟深處那個她常去的、被半堵破墻圍攏的角落。她會在那裏看書,或者只是發呆。

如麥又點開另一個,是上課時間,她利用體育課自由活動溜過去的身影。再點開一個,又一個……每一個視頻裏都有她,偶爾幾個還有昱寧。時間跨度從開學初到現在,覆蓋了她每一次踏入廢墟的記錄。

路詩涵她為什麽這麽做?這個U盤是路詩涵的“投名狀”?意味著她放棄了這些“把柄”,不再以此要挾或觀察她?

“她為什麽不直接刪掉錄像……” 如麥盯著屏幕上自己獨自坐在廢墟裏的定格畫面,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的鼠標上敲擊,喃喃自語,“為什麽會選擇交給我?”

“也許是想讓你留個紀念唄?”

如麥猛地一驚,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回頭,只見昱寧不知何時倚在了信息教室的門框上,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裏,微微歪著頭,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正看著她。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睛顯得格外亮。

心臟還在因為驚嚇而狂跳,如麥定了定神,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你什麽時候進來的?走路沒聲音的嗎?都說了不要突然出現像鬼一樣嚇人。” 她指著屏幕上自己孤零零的身影,語氣帶著點自嘲和不解,“紀念?紀念什麽?紀念我翹課或者午休不睡覺跑去跟斷墻聊天?”

昱寧輕笑一聲,直起身,慢悠悠地踱步過來,停在如麥的椅子旁邊,目光也落在屏幕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她沒有看如麥,只是看著屏幕裏的她,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溫和的意味:“紀念一個只有你自己知道的地方?或者說是,我們兩個?”

“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這兒吧?”

她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如麥的心跳似乎又漏了一拍,不是因為驚嚇,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她側過頭,看向近在咫尺的昱寧。昱寧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屏幕上,側臉的線條在屏幕微光的映襯下顯得柔和而專註,長長的睫毛低垂著,遮住了眼底可能存在的情緒。

“你,” 如麥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推了一下昱寧的手臂,試圖驅散那點莫名的氛圍,語氣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別扭,“說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樣。”

指尖觸碰到的校服布料下,是溫熱的皮膚和結實的手臂線條。如麥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收回了手。

昱寧這才緩緩轉過頭,視線落在如麥臉上。她的眼神很深,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許,並沒有回答如麥那句“了解”的話,只是用一種近乎嘆息的語調說:“看完了嗎?該走了,宿舍要鎖門了。”

“嗯。”如麥應了一聲,迅速拔下U盤塞進口袋,關掉電腦。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信息教室。如麥習慣性地去拉教室門把手——

紋絲不動。

她用力又推又拉了幾下,門框發出沈悶的響聲,但門就像焊死了一樣。

“鎖了?”如麥皺眉,看向門上方那個老式的插銷位置,一根粗大的鐵栓從外面插上了,好像還掛了把鎖。

“怎麽回事?”昱寧也上前檢查,用力晃動門板,“信息教室晚上不鎖門的吧?”

兩人嘗試了各種方法:拍門、喊人、試圖從門縫往外看……都無濟於事。

“該死。”如麥低咒一聲,看向教室後方一扇位置較高、沒有裝鐵欄、但玻璃布滿灰塵的玻璃窗。那是唯一的希望了。

“只能砸窗了。”昱寧當機立斷。她環顧四周,搬起一張沈重的木凳。

如麥沈默了一會,開始沒有出聲阻止,因為確實沒辦法了,手機也不在身上,她拜托宛琳琳幫忙拿回寢室了。

“小心點。”如麥提醒道。

昱寧沒說話,眼神專註。她深吸一口氣,掄起凳子,狠狠砸向那扇窗戶!

“嘩啦——!” 刺耳的玻璃碎裂聲在寂靜的綜合樓裏格外瘆人。玻璃碎片四濺,散落一地。

昱寧放下凳子,活動了一下手腕,走到窗下。窗戶離地面不低,需要攀爬。她雙手撐住窗沿,動作利落地向上引體。

就在這時,如麥看到她撐在布滿尖銳玻璃碴的窗沿上的右手小臂外側,校服布料被一塊突出的玻璃碎片猛地勾住,隨著她用力向上,“嗤啦”一聲,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嘶……” 昱寧的動作瞬間頓了一下,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眉頭猛地蹙起,倒吸了一口冷氣,臉色也白了一瞬。

如麥心頭一緊,立刻走上前。

“我沒事,你先別過來!”昱寧的聲音有些急促,帶著點強行壓下的痛楚,她沒回頭,只是咬牙繼續用力,忍著痛,動作有些僵硬地翻上了窗臺。碎玻璃在她手臂和校服上又留下了幾道細小的劃痕。

她蹲在窗臺上,朝如麥伸出手,聲音盡量平穩:“抓住我。”

如麥看著她校服手臂上那道刺目的裂口,以及她蒼白卻故作鎮定的臉,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毫不猶豫地抓住昱寧伸來的手。昱寧的手很涼,掌心似乎因為剛才的疼痛和用力而有些潮濕。但她的手握得很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將如麥穩穩地拉了上去。

兩人都狼狽地翻出窗戶,落在教學樓外側冰冷的水泥地上。夜風一吹,帶走了剛才的悶熱,也帶來了更深的寒意。

如麥顧不上自己,立刻抓住昱寧受傷的手臂。借著遠處路燈微弱的光,能看到校服裂口下,一道不算深但很長的血痕正緩緩滲出血珠,周圍還有些細小的劃傷。更讓她心驚的是,昱寧下意識活動肩膀時,臉上閃過的一絲隱忍痛楚——那明顯是運動會接力賽沖刺時留下的舊傷被剛才劇烈的攀爬撕扯到了。

“小傷,不疼。”昱寧試圖抽回手,語氣輕描淡寫,但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和微微發白的嘴唇出賣了她。

如麥沒松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別亂動。現在去醫務室看看,還有你的肩膀,處理不了就去醫院,我陪你去。” 她看著昱寧手臂上的傷和明顯不適的肩膀,又擡頭看了看那扇被砸破的、黑洞洞的窗戶,眉頭緊鎖,“這事不對勁,明天得告訴溫老師。”

“嗯。”昱寧這次沒再反駁,只是任由如麥抓著她的手臂,目光沈沈地看了一眼那扇破窗,又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寂靜的校園。

兩人互相攙扶著,快步離開這片是非之地。月光將她們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空曠的水泥地上。

而在她們身後不遠處,教學樓另一端的巨大陰影裏,一個模糊的人影悄然佇立,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那人影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緊緊纏繞著遠處那兩個相互扶持、逐漸遠去的背影,直到她們徹底消失在通往宿舍樓的小路盡頭。黑暗中只能聽到一聲極輕、極冷的哼笑,帶著無盡的惡意,消散在夜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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