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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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祝歲禎躺在床上,睜著眼,靜靜地看著寢室由明亮變得昏暗。

手機響了一下,甄念發來消息說出租車快開到鳥巢了,很快會到學校,讓她準備下樓。

她脫掉軍訓的短袖,從衣櫃裏拿出一件黑色的寬松短袖套上,又穿了條牛仔褲,蹬了雙帆布鞋。

好幾天沒穿自己的衣服了,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突然覺得有些不習慣。

她別過頭,不再看那張頹廢的臉,決定找點事幹讓自己忙起來。

把軍訓短袖拿去公共洗漱間隨便洗了下、又洗了把臉,回來晾完衣服,媽媽說已經到東門了。

祝歲禎下樓等他們。剛在宿舍樓門口的花壇邊坐下,一雙愛馬仕運動鞋出現在她視線中。

“祝歲禎。”

她擡頭,見俞惟敘沒穿軍訓服,居然和她一樣穿了黑T牛仔褲,門口的燈光照得他半邊臉隱在陰影中,神色中略帶關心。

“你怎麽在這兒?不軍訓嗎?”她問。

俞惟敘低頭看她仰著一張素凈的小臉,想起下午她哭得氣噎喉幹、臉和脖子原本白皙的皮膚被激得紅彤彤的樣子。

原來人真的會因為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人去世,而如此悲傷。

那個人,有那麽好嗎?值得你哭成這樣?

他按下這些想法,平淡地開口回她:“嗯……我收到交換項目的offer了,剛才去找導員談辦手續的事。回來路過宿舍,剛好看見你。”

其實他在這附近晃悠了十來分鐘。

祝歲禎努力扯出微笑:“哦哦。恭喜啊,一路順風。”

俞惟敘挑了挑眉:“什麽一路順風,10月才開學呢。你就這麽著急讓我走?”

“我……沒有……抱歉,腦子有點亂。”

“嘖,看出來了,動作都比平時慢半拍。要是打你一下,你得十分鐘以後才反應過來。”

祝歲禎的關註點很奇怪,緩緩道:“幹嘛打我。”

他搖了搖頭:“這天兒是沒法聊了。那什麽,你別在這兒坐著了,有蚊子,起來走動走動。”

說著,他撓了撓胳膊上的倆蚊子包。

“哦。”她慢吞吞地站起來。

俞惟敘看她那半死不活的樣子,嘆了口氣,裝作不經意地問:“你坐這兒準備兼職宿管?”

“不是啦,我爸媽一會兒來。”

“哦。你老家哪裏的?”

“源省,章市。”

他點點頭。果然是章市,下午查機場的時候,只有省會城市和這個章市的航班時間是對的。

“你爸媽做什麽工作,不用上班嗎,能這麽快過來。”他趁機打聽。

祝歲禎問什麽答什麽:“在我們那裏一個國企上班,請了假的。”

“國企,挺好的,穩定。”俞惟敘點點頭。

她糾正他:“穩定的窮。哦,已經不是穩定的窮了,是越來越窮,業務難做,一直降薪。”

俞惟敘唇邊揚起一絲笑意。還行,這姑娘吐槽的時候能多說幾句。

“那你以後可是家裏的頂梁柱了,要加油啊。”他鼓勵道。

祝歲禎低下頭,眼裏泛起哀愁。

原先她還幻想著,和路齊江畢業了在北京攜手打拼互相扶持。現在只剩她一個,她真是一點信心都沒了。

俞惟敘一看,她怎麽又不說話了。只好再找話題:“你爸媽晚上住哪裏?”

祝歲禎想了想:“咱學校的交流中心吧,再不行校外應該也有酒店。”

俞惟敘掏出手機:“這個時間了,還有空房嗎,快看看。”

確認了還有空房,就是挺貴的,她算了算機票酒店價格,瞬間心疼起來。

“唉,花了好多錢啊……我真沒用,給別人添麻煩還讓家裏破費。”

祝歲禎嘀嘀咕咕的,給俞惟敘驚呆了:

“這點錢算什麽,哪個爸媽不著急?你都暈倒了你知道嗎!‘咣’一下子栽地上……年輕真好啊倒頭就睡。頭砸出包了嗎?我看看。”

話音未落,手已經輕輕放在她頭上,前後左右摸了摸。

祝歲禎幾秒後才反應過來,腦袋躲了一下:“我沒事。”

俞惟敘放下手,還想再說什麽,餘光看見宿舍樓東邊拐角處出現兩個急匆匆的身影。

這個時間段宿舍樓附近的人很少,他直覺這是祝歲禎的爸媽。

“哎哎,看看,是不是家長來了。”

祝歲禎聞言轉頭,立刻拔腿就奔了過去。俞惟敘眼瞅著她一瞬間從樹懶變成小飛棍。

“哎喲!禎禎啊!”甄念張開雙臂。

投入媽媽的懷抱,祝歲禎眼淚唰一下流了出來。

俞惟敘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她爸爸點了點頭當作打招呼,沒去打擾,轉身往西邊家屬區走了。

“寶貝乖,不傷心啊,爸媽都來陪你。晚上吃了什麽?”

“沒吃。”

“怎麽能不吃!走走走咱們去吃飯,你這孩子,這麽長時間不吃飯?”

祝金爀看著俞惟敘遠去的身影,拍了拍女兒胳膊:“禎禎,剛才旁邊那男生是你同學吧?長得真帥誒,也就比我年輕時差一點兒。”

甄念給祝歲禎擦了擦眼淚。

祝金爀勸道:“閨女,天涯何處無芳草。男朋友沒了咱就換一個,何必為了個小子哭死哭活的。你這個同學有對象嗎?”

祝歲禎翻了個白眼,本來就難過,現在又氣得要死。

甄念直接就不客氣了:“你有病吧!不會說話就把嘴閉上!”

祝金爀辯駁:“不是,你沒看見剛才那小孩,真的不錯,個子又高……”

甄念:“我喊你來,是讓你添堵的嗎?”

祝金爀擺擺手求饒:“不說了不說了……”

學校的大食堂已經停夥,小食堂也沒什麽好吃的了。祝金爀說他之前看過網上的介紹,M大附近有號稱“宇宙中心”的五道口,不如直接去那裏逛逛。

爸媽跟她聊了一路,便到了五道口的美食城。三人選了家銅鍋涮肉,大鍋湯底咕嘟咕嘟冒著鮮活的熱氣,各種食材的香味從四面八方鉆入鼻腔,再沒胃口的人也忍不住動動筷子。

祝金爀夾起幾卷肥瘦相間的薄肉片,放在女兒面前的湯鍋裏,鮮嫩的紅肉和乳白的脂肪錯落相間,立刻被燙熟翻卷。

甄念端來調好的醬汁:“來嘗嘗老北京特色的芝麻醬料,配上香油香菜碎,服務員說這樣吃正宗。”

祝歲禎吃了第一口,爸媽才放下心。

她這會兒其實還是吃不下多少,但爸媽辛辛苦苦趕過來,她就算再難受,也得陪他們好好吃頓飯。

吃到一半她給爸媽訂了房間,然後告訴舍友和導員自己跟爸媽在交流中心住,不用擔心她。

吃完飯三個人往西邊溜達,一路上都是小商店也沒什麽可看的,唯一的感觸是外國人真多。直到行至這條街的盡頭,成府路和中關村東路交叉口,他們才對“宇宙中心”這個稱呼有了些理解。

十字路口的西北角,被四五棟燈火通明的大型寫字樓占據。看了看地圖,這裏密密麻麻分布著各種知名科技網絡公司,全國學子心目中的兩所最高學府也矗立在這附近。

祝金爀看了看這附近的建築,查了查房價,對自家閨女說:

“禎禎啊,你呢,就專心學習,畢業在北京不好混就回家吧,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甄念白了他一眼:“能不能說點好聽的?怎麽就要回家了!你家裏有皇位還是有公司。”

隨後她對女兒說:“禎禎,世界這麽大,你想去哪裏都可以,咱們有實力考上985,在哪兒都不會混得差。”

祝金爀找補:“你看看這十萬一平的房價,我不想讓閨女焦慮嘛。”

祝歲禎無奈:“哎喲知道啦……我懂你們的意思。”

第二天祝歲禎跟爸媽睡了個大頭覺,起來去食堂吃飯剛好碰見導員,爸媽和導員邊吃邊嘮。

爸媽拜托導員多註意自家女兒,有什麽事可以直接打電話聊,必要時他們還會來學校。

祝歲禎扶額:她可是大學生了,怎麽還搞叫家長來學校那一套……

吃過飯,爸媽想帶她去景點玩一玩,可點開購票界面發現許多熱門景區需要預約且門票全售罄……好在學校附近的圓明園還能去,就打了車帶她走。

要不說古往今來的人都要在惆悵惘然的時候,去山水間紓解心緒呢,果然有用。看著湖光水色、亭臺樓閣、蓮花荷葉、天鵝嬉戲,確實把許多負能量都洗滌掉了。

除了大水法遺址。

逛完幾個重要的景點,三人累得不行。點開地圖一看,居然只走了一半。頤和園是絕對沒工夫去了,下午爸媽就得回家。

-.-

回來吃了晚飯換上軍訓服,祝歲禎打起精神,又去了足球場。

周圍幾個同學對於祝歲禎的回歸趕到十分驚喜,又有些擔心她的狀況,訓練時有意無意地照顧她。

小羊和大黃都不怎麽膩歪了,怕她看見勾起傷心事。俞惟敘沒在,去辦申請簽證的資料。

中場休息的時候,隊尾異常安靜。以往俞惟敘在的時候還有女生來跟他聊兩句,她跟著看兩眼、聽兩句。現在她只能和舍友一起無聊地刷手機。

朋友圈裏凈是些出去旅游的人,看得她好羨慕。突然,她刷到了申越發的朋友圈,甚至一下午發了兩個動態。

祝歲禎揉了揉眼睛,確認是他發的。

太陽繞地球轉了啊這是。

申越在她印象裏,每天除了學習就是學習。祝歲禎已經算是學習機器了,這人比她還拼。

只要和他認識超過三天就能發現,申越的皮膚是模擬卷、血管裏流的是紅藍黑墨汁、骨骼是辭典課本和五三、肌肉是筆記本和錯題集。

反正他不是個人。

路齊江就完全不一樣,是個會學會玩的。可能因為家裏有個收入很不錯的廠子,未來沒太大經濟壓力。每天都和同學或者學弟去打籃球,餓了就拿著走讀卡偷偷溜出校外買零食,天天一副笑模樣,開朗的氣質還沒有完全被高考摧殘。

自從去年冬天三人成立學習小組,祝歲禎加上申越好友之後,就只見他發過一次朋友圈——他考上T大曬通知書的時候。

T大啊……和P大並列,一直是全國學子心目中的最高學府,誰能憋得住不曬呢。

她看了看他發的這兩條朋友圈,第一條動態是軍訓定向越野比賽滿分圖片,第二條是輕武器射擊訓練的高分成績。

她懂了,這人在秀。

呵,有什麽好秀的?朋友圈都發幾個小時了,你看看有人給你點讚評論麽……

一個都沒有。

T大通知書的那條還有十來個點讚呢,她也就只加了十來個覆讀班的同學。

祝歲禎心裏暗暗吐槽了一下,想給他點個讚,但又收了手。

畢竟申越高考後給她表白過,祝歲禎拒絕了他。

她那時在等路齊江的表白。

-.-

第二天,天空萬裏有雲,預報有雨。大家都在盼大雨,這樣就能回宿舍歇著了。可惜等了半天也只是一點點淅淅瀝瀝的毛毛雨,頂多能涼快點。

中途休息時,祝歲禎旁邊的女生問大黃: “袁燁煌,你知道俞惟敘什麽時候回來嗎?”

大黃壞笑道:“咋的?一天不見帥哥就開始盼了?”

“哎呀不是我,是我老鄉學姐,經管學院的,她對俞惟敘挺感興趣,你懂的。”

“好家夥,你還兼職紅娘呢。我也不知道他啥時候回,你有他好友嗎?直接問吶。”

那女生嘆了口氣:“俞惟敘不理我呢……也不理我那個學姐。”

大黃了然:“魚仔人家多忙啊,連我們當舍友的都不一定能聯系上。哎等會兒,魚仔這就快走了,你讓人跨國網戀吶?”

那女生撇了撇嘴:“我早就跟學姐說過啦,她說無所謂,她也能去英國交換。”

大黃豎起大拇指:“真行,為愛奔赴千萬裏啊。咱班一個魚仔,一個禎禎,都是一堆人打聽的主兒。”

祝歲禎冷不丁聽見自己被提到,轉頭看過去。

大黃探頭過來問她:“小禎砸,要是有特別不錯的男生來打聽你,要我們給你介紹嗎?”

祝歲禎立刻搖頭:“我這四年都不想談。”

周圍人聽了都瞪大眼睛,但看她堅決的樣子,誰也沒說話。

美女竟是個癡情種……

大家話題又回到俞惟敘身上,大黃說自己從會爺那裏得知,俞惟敘比他們想象得要更厲害。

牛津只和國內五所大學有這個合作項目,另外四所都是top級院校,M大因為上一任金院院長就是牛津畢業的,才拿到了這個合作項目。因為條件和費用的原因,門檻很高,這幾年五所高校只有兩個人拿到offer。

M大每年都有人申請這個項目,但俞惟敘是第一個被錄的,可見他多有實力。

所以這兩天他要辦手續,學院立刻給他放假,隨便他休幾天。

然後大黃透露出更多關於俞惟敘的信息,都是他和舍友們斷斷續續挖出來的。

比如俞惟敘11歲就被家裏送去英國私立貴族中學,讀了三年key stage和兩年gcse,一年光學費就得六十萬,加上各種學校組織的游玩活動、樂器體育裝備費用、社交捐款日常開支,雜七雜八加起來每年花銷得朝著百萬去了。

後來因為國外爆發流行病,家裏不放心他在外面,讓他回國進T大附中,從高一開始入學。

所以他比這屆的同學們大了個半歲、一歲的。

再比如俞惟敘雅思滿分,如果不去交換,在M大是可以免修大學英語的。不像他們這些土鱉還得苦哈哈上課。

又比如他假期拿到M大錄取通知,立刻在學校教師家屬樓租了個裝修不錯的兩居室,每月九千多的房租直接簽了四年的合同。現在嫌轉租出去麻煩,白白扔了兩年的房租空著屋子。

俞惟敘收到交換項目offer的消息傳出去之後,因為他是財閥二代+學閥二代,大家背地裏給他起了個外號:二閥哥。

祝歲禎聽著,才漸漸意識到自己和這個看著挺隨和的同學差距有多遠,人家從家庭條件到個人素質,全方位吊打她。

如果不是意外事件,俞惟敘肯定一直在國外上學,然後回來繼承公司當霸總,兩人這輩子都不一定會有交集。

-.-

小雨飄了一天,陰雲在夜晚轉移陣地,北京又迎來了大太陽。

祝歲禎跟舍友們去足球場,路上低頭看了看手機,驚悚地發現申越居然在淩晨四點多發朋友圈。

照片是他穿著軍訓服、背著行囊在夜晚的馬路邊比剪刀手,文案:

【熱血翻湧,何懼征途!20公裏夜間拉練圓滿完成】

祝歲禎脫口而出:“20公裏?!”

舍友們湊了過來:“啥呀啥呀?”

祝歲禎擡頭:“我有個同學,T大的,說他們夜裏拉練20公裏……”

夢夢“嗐”了一聲:“我當是什麽呢,還以為咱們也這麽慘無人道。對,是的,他們T大就是這麽變態,讓新生淩晨集合,大半夜的不睡覺去徒步。”

祝歲禎覺得真是嚇人:“還好我成績差去不了T大,不然半路得死那兒。”

遠文想了想:“成績好也沒事,你可以選擇它隔壁那間。”

祝歲禎搖頭:“P大嗎?啊哈哈這種美夢我從初中就沒做過了。”

上午練完匕首操,解散的時候她一個人走的。

小羊和大黃要去學校外面吃花甲米線。夢夢也去校外吃飯,她有個外校同學明天報到今天來找她玩。遠文去外國語學院的衛生間,讓祝歲禎不用等。

祝歲禎快走到圖書館的時候,手機突然彈出來消息,竟然是這幾天一反常態,在朋友圈十分活躍的申越。

申越:【在嗎?你們學校今天怎麽安排?什麽時候有空,找你有點事。】

祝歲禎想了想,回他:

【下午理論課,晚上是拔河,就晚飯時候有空,六點半左右吧。】

申越:【好,到時候我去找你。】

她剛回覆了個【OK】,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誰又找你表白了?”

竟然是消失了兩天的俞惟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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