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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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陳煥從小道出來，一拐彎，就看見她蹲在墻角，整個人縮成一團，跟只流浪貓似的。
雨不知什麽時候停的，只剩風呼呼地刮著。
陳煥靠著墻看她，都半天了，這人還是沒動靜。
他散去方才的狠勁，“起來！送你回家。”
江忘倏地動了一下，擡起頭。
被夜一襯，臉更白了。
江忘扶著墻緩緩地站起來。
陳煥把帽子往頭上一拉，轉身就走。
江忘試探性地邁出腿跟了兩步。
發現他沒說話，她馬上跟得緊了點兒，一步也不敢停。
超市後門那堆停得亂七八糟的摩托車裏有陳煥的一輛。
他挺寶貝那車，專門蓋了一層罩子，一掀開，上邊的雨水“嘩啦嘩啦”灑了一地。
車前掛著個黑色頭盔，陳煥取下來，按開護目鏡，直接套在江忘頭上。
對她來說，頭盔太大了，脖子都快被罩住半截。
陳煥皺起眉：“頭怎麽這麽小？”
江忘：“……”
她想取掉，手剛擡上去，被陳煥一把打掉。
他給她扣好鎖扣，然後把護目鏡放下來，全程動作粗魯，她的腦袋被扳過來扳過去。
頭盔一戴，隔絕了外面。
陳煥上下掃了她兩眼：“看不見臉順眼多了。”
“……”
江忘一咬牙，跨上車。
上去之後，她馬上就發現了新問題。
手該放哪兒？腿該放哪兒？她把裙子塞進腿和座位中間，緊緊壓住，然後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陳煥背影修長，衣服也擋不住少年的肩線與腰線……她在思考如何才能盡量不碰到前面那人的身體。
他感覺到她那些小動作，什麽也沒說。
速度一提，輪胎碾過地面，“嗡”的一道重聲，摩托飛快駛出去。
隨著後座一聲尖叫，女生的胳膊牢牢環住他的腰。
……
陳煥在她家附近的一條馬路放她下車。
江忘再自己沿路走了五分鐘，便看到外婆家的鐵大門。
她進院，莊菊正焦急地拎著一把傘準備出門。
見她進來，莊菊“哎喲”了一聲：“你呀你！你上哪兒去了！我跟你媽要了你電話，打你手機關機，問過江家那兩個小孩都不知道你上哪兒去了，我都準備上街找你去了，你說說！”
江忘一聽，把手機拿出來一看。
屏幕是黑的，屏膜還裂出兩條縫，估計是前面往水裏那麽一摔，直接摔關機了。
莊菊念叨著“趕快進屋、趕快進屋”，護著她的肩頭拉她進屋。
江忘身上衣服半濕，頭發也散了，沈蘩上下一掃，問道：“你怎麽回事兒？怎麽淋濕了？出門不是帶傘了嗎？”
數不清這是第幾次這麽狼狽，江忘找借口都找累了：“下雨地太滑，我走臺階的時候沒看清。”
“你好好跟我講，是不是受人欺負了？”
“沒，又沒在學校，哪有人欺負我。”
江忘面上揚起笑，語氣盡量輕松道，“姥姥，我不吃飯了，身上黏得難受，先上去洗澡了。您別操心了。”
她說完，避開莊菊探究的目光，步伐加快上了二樓。
江忘身心俱疲，臉上偽裝的笑容都快沒力氣支撐了，再和老人家說下去，遲早會繃不住。
……
“你跟誰鬧失蹤呢？啊？老人家多大歲數了你不知道嗎？急得非要出去找你！這大雨天的，要是再摔一跤，出事了你擔得起嗎？你氣我就算了，你外婆得罪你了嗎？”
江忘看著鏡子裏臉色蒼白的自己。
淋過雨頭疼得厲害，她不想吵，但是趙韻貞想，手機在桌面上自說自話，一句一句往外蹦，下一秒就要爆炸似的。
這是今晚第三次重覆這句話：“外婆出門前我就回來了”。
她經常搞不懂，為什麽人們總喜歡假設那些未發生的事，再拿那些假設去懲罰別人，比如此刻的趙韻貞。
“你還狡辯？”她很惱火江忘的態度。
江忘很無力：“陳述事實也叫狡辯？”
趙韻貞反覆深呼吸，把那股氣順下去，笑了：“你行，現在離得遠了，我管不住你了。”
江忘懶得接話。
“這事兒沒有第二次，聽見沒有？莊菊是我媽，我請我媽照顧你，你別反過來找事兒。”
趙韻貞像媽又不像媽，有時候稱職得過分，能攬去她生活中的所有麻煩；有時候像個叛逆期的孩子，比她還要不講理。
她雷厲風行慣了，說話做事都是一股排山倒海的勁兒。
脾氣也是，一點就著，但來得快去得也快。
她只講究效率，結果，臉面。
於是這茬兒迅速翻篇，趙韻貞馬上換了下一個問題：“新學校能不能適應？”
對她，江忘自然不會像對簡七那樣有一說一。
“能。”她說。
“同學關系處得怎麽樣？”
江忘想了下，最後道：“湊合。”
“湊合就夠了，別走得太近，註意你的身份，你遲早要回來。”
她什麽身份？江忘自嘲地勾起唇。
這裏沒人認識她，沒人高看她，甚至都在討厭她。
……
江忘躺在床上靜靜地看向窗外的夜空，月亮如水一般，和眼淚一起無聲流淌，滲進耳邊的頭發。
這一路走來，從風光無限到跌入泥潭，她從未如此為自己悲哀過。
後遺癥出現在夢裏，她被噩夢糾纏了一晚上。
夢裏沒有及時出現的陳煥，雨巷的路面骯臟而黏稠，她淒聲尖叫，無數只手在她身上亂摸，還有胖子那張被雨水浸泡過的醜臉，不斷搖晃放大。
她尖叫著驚醒，渾身是汗，嗓子裏有淡淡的血腥味。
天剛蒙蒙亮，她在身下摸索到手機，撈出來看，六點，還有一個小時才到起床時間。
噩夢讓她心有餘悸，江忘胳膊蓋在眼睛上，胸脯上下起伏著。
如果陳煥沒出現……
她不敢回想，她確實沒本事從那群人手底下逃走。
心裏壓了一堆事，江忘再沒睡著。
一直睜眼看著天光乍亮，鳥叫著纏上枝頭，清晨的風掠過白水，家家戶戶響起鍋碗瓢盆的聲音。
狗叫幾聲，漸漸多了人聲。
煙火氣冉冉升起，光驅走了天空中最後一絲黯色。
周一到了。
江忘一出門，正好碰到騎著自行車的許正安。
距離二人上次說話已經有好一陣子了，氣氛有一瞬間的尷尬，江忘不知道說什麽，停在半道上，好在許正安先開了口：“這麽早？”
江忘點了點頭：“起早了。”
“我是今天的值日生，得早點兒去。”
江忘又點了下頭。
“一起走吧？”他看著她問。
江忘猶豫著，他又說：“一起走吧，聊聊。”
肯定句。
江忘“嗯”了一聲。
昨天下過雨，今天道路上到處都是積水，風挺涼的，混著潮濕的泥土味，吹在面頰上格外舒服。
許正安的校服洗得幹幹凈凈。
離得近，還能聞到洗衣粉的味道。
他為了配合江忘走路，兩只手推著自行車，和她一塊兒並肩往學校走。
“昨天晚上怎麽回事兒？沈奶奶都找到我們家去了。”
江忘低著頭走路：“手機沒電了，她聯系不到我，沒什麽事。”
他撓撓腦袋：“哦……你，還好吧？我在學校想和你說話，你老躲著我。”
江忘腳尖踢著路上的雨水，沒有回答。
她不是躲著誰，與其別人孤立她，不如她先拒絕別人。
許正安見她情緒不高，主動起了話題：“其實阿煥人不壞，至少對我們都挺好，我覺得你們倆之間可能有誤會，有機會好好聊一聊，他平時不欺負女生的。”
聊一聊？江忘都要聽笑了。
陳煥這家夥，不能拿對正常人的思路對他。
他身上沒有禮節，沒有風度，就是只未被馴化的，最原始的野獸，撕咬著一切合乎常理的世俗規矩，橫沖直撞，無法無天。
江忘想起昨天胖子說的話，陳煥是條喪家犬。
“他到底……為什麽這樣？”江忘想了想，還是決定問問，“家裏沒人管他嗎？”
“唉，阿煥家裏比較特殊……反正就出了一些不大好的事情，我不說了，背後說人，感覺不太好。”
許正安點到為止，撓撓腦袋，叮囑江忘：“你千萬別問他啊，誰提這些他揍誰。”
江忘點頭。
白水到學校，步行用不了多長時間，他倆說著話，不知不覺就到了校門口。
“你的值日還沒排吧？估計這星期偉哥會重新排，我們的室外清潔區換了，可能要……”許正安話說一半，突然聽到人叫了他一聲。
“許正安幹什麽呢？大清早就泡妞呢？”
說話的人江忘眼熟，是隔壁班的，染著黃毛，經常找陳煥的那堆混混中的一個。
他們幾個不知道今天抽什麽風，圍著一個早餐鋪吃燒餅，收獲無數來往路人的註視也不在意。
“胡說什麽！這是我鄰居！”
黃毛笑得賤兮兮的：“我也想有個鄰居，一起聊著天上著學，多幸福。”
許正安揚起拳頭揮了揮，那邊看見，哈哈大笑。
江忘躲去許正安另一邊，避開那些肆無忌憚的視線，低下頭道：“我們走吧。”
黃毛一路目送他們倆進校，然後“嘖”了一聲：“這姑娘確實長得真不錯呀，便宜許正安那小子了。”
有人湊過來問：“啥玩意兒？他倆談了？”
黃毛說：“我上星期還見他倆一塊兒去夜市呢，許正安眼睛跟長她身上了一樣，沒聽人家說是鄰居嗎？家住一塊兒，還一個班，緣分來了擋都擋不住。”
黃毛越說越來勁，為了得到認同，側頭問旁邊摩托車上自始至終沒出聲的人。
“是吧，阿煥？”
陳煥叼著半個餅，頭也不擡：“不認識。”
……
周一有升旗儀式。
班裏同學交完作業就全部去樓下集合，樓道裏一陣嘰嘰喳喳人擠人後，很快就空了。
江忘的作業除語文之外的依舊沒人收。
她一直在座位上等全班人走光，才把自己的作業整理好，準備去辦公室交。
許正安在這時候拎著掃把和垃圾鏟走進教室。
他剛做完清潔區的值日，見江忘還沒走，急忙打了聲招呼：“你等我下，我下樓倒個垃圾，咱倆一塊兒去升旗。”
江忘怔了一下，應了聲“好”。
許正安拎著兩個垃圾桶飛速下樓，她則去辦公室把各科作業交了。
回到班裏，人還沒回來。
走到班級門口，樓道裏突然傳來一陣嘻嘻哈哈的吵鬧聲，班級門被外面的人踢開，“咚”的一聲砸到墻上。
江忘嚇了一跳。
陳煥單肩挎著書包出現在門口，他今天也穿了校服。
沒拉拉鏈，衣服隨便敞著，校服袖子挽上去一截，露出利落瘦削的小臂，校服褲子在腳踝處堆了一堆，但不顯得臃腫。
他剛來，這個點應該算遲到。
隔壁班的幾個男生放下書包又咋咋呼呼地沖出來，路過他們班喊了一句：“阿煥，快點兒！”
陳煥從口袋裏抽出手，扶住門邊，一邊走進來一邊關上，說了句：“你們先去。”
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她。
野蠻，直接，具有侵略性。
江忘往後退了一步。
陳煥關上門，目光就從她身上離開了。
他掠過她，往最後一排走，仿佛當她不存在。
江忘的心在胸腔裏狂跳。
她現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簡直要死。
教室裏空空蕩蕩的，窗外是各年級各班集合的聲音，七嘴八舌鬧哄哄的，一窗之隔，兩個世界，這邊安靜無聲，心跳清晰。
她咬牙，深呼吸，反正今天也準備找他的，不如就現在。
她睜開眼叫他：“陳煥。”
陳煥已經走到座位邊，書包甩桌上，跟沒聽見似的。她又叫了一聲：“陳煥。”
他還是沒反應。
江忘不管他有沒有反應了，繼續說道：“昨天的事，我……”
“聽不見。”
她一楞。
陳煥背靠著墻，沒什麽表情地看著她。
江忘吸一口氣，提高聲音：“昨天的事……”
他又打斷：“聽不見。”
江忘憋住一口氣，從講臺一路走到最後一排，她停在他座位旁邊，快速開口：“昨天的事，謝謝你。”
終於說完了，她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
陳煥沒看她，還盯著她剛才站在講臺邊的位置，好像根本不在乎她的道謝。
她站著，他坐著。
從她的角度，能看到他鼻梁上的傷口已經結痂。
他不給反應，江忘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教室又安靜下來，於是遠遠從樓道那邊響起的許正安的聲音在此刻格外清晰：“江忘，我回來了，出門——”
她剛要回頭應聲，脖子被人一把勾住。
她整個人摔進他懷裏，被他勾著脖子帶到桌子底下。
他從她身後攬住她，她被他捂住嘴。
江忘嗓子裏發出“嗚嗚”的聲音，耳邊傳來低低一聲威脅：“閉嘴，想被他看見我也沒意見。”
一句話，成功定住她。
陳煥把玩她的頭發，一圈一圈纏在手臂上。
身心刺激，血液跟燒開的水似的，在體內橫沖直撞。
班級門被打開，許正安闖進來，把兩個垃圾桶往門後一扔，大聲叫人：“江忘？”他掃了一圈：“哎？怎麽不見了？”
江忘一動不敢動，生怕他聽見，偏偏就在這會兒，陳煥松了手。
他不捂著她的嘴巴了。
他篤定她不敢出聲，這個渾蛋。
許正安又往裏面走了兩步，目光搜尋著，門口突然響起偉華的聲音：“許正安，還不下去排隊！”
怎麽班主任也來了？！江忘絕望地閉上眼睛。
陳煥的下巴就搭在她肩上，聽見偉華的聲音，不厚道地笑出聲，他笑話她：“你什麽運氣？”
幸虧樓下學生夠吵，蓋過了他說話的聲音。
“你瞪我？”他還要張嘴說話，江忘忍不了了，反過來按住他，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他被她一雙白白凈凈的手捂住，
終於安靜了一點兒，眼皮淺淺擡起一層，瞳孔漆黑，直直地看著她。
早晨紮好的馬尾被他扯松了，垂下來幾根輕飄飄的發絲，粘在她的嘴唇上。
她的狼狽模樣讓他很受用，他不說話了。
門口兩人還在繼續，許正安說：“我和江忘說好了，讓她在教室裏等我。”
偉華說：“這教室都空了，哪裏還有人？肯定下樓了，趕緊的，升旗儀式要開始了。”
教室門關上，兩人念念叨叨地走了。
江忘神經緊繃過了頭，還保持著捂住他嘴巴的動作。
陳煥也不說。
直到手心一陣濕熱，她觸電般放開他，整個人彈了一下。
江忘要站起來，卻又重新摔了回去。
腋下被人一架，她支起身，就被一把按回去。
這姿勢太詭異了，他整個人都壓著她，江忘受不了這個距離，偏偏陳煥不松一點兒力。
“許正安膽兒挺肥啊，敢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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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煥從小道出來，一拐彎，就看見她蹲在墻角，整個人縮成一團，跟只流浪貓似的。
雨不知什麽時候停的，只剩風呼呼地刮著。
陳煥靠著墻看她，都半天了，這人還是沒動靜。
他散去方才的狠勁，“起來！送你回家。”
江忘倏地動了一下，擡起頭。
被夜一襯，臉更白了。
江忘扶著墻緩緩地站起來。
陳煥把帽子往頭上一拉，轉身就走。
江忘試探性地邁出腿跟了兩步。
發現他沒說話，她馬上跟得緊了點兒，一步也不敢停。
超市後門那堆停得亂七八糟的摩托車裏有陳煥的一輛。
他挺寶貝那車，專門蓋了一層罩子，一掀開，上邊的雨水“嘩啦嘩啦”灑了一地。
車前掛著個黑色頭盔，陳煥取下來，按開護目鏡，直接套在江忘頭上。
對她來說，頭盔太大了，脖子都快被罩住半截。
陳煥皺起眉：“頭怎麽這麽小？”
江忘：“……”
她想取掉，手剛擡上去，被陳煥一把打掉。
他給她扣好鎖扣，然後把護目鏡放下來，全程動作粗魯，她的腦袋被扳過來扳過去。
頭盔一戴，隔絕了外面。
陳煥上下掃了她兩眼：“看不見臉順眼多了。”
“……”
江忘一咬牙，跨上車。
上去之後，她馬上就發現了新問題。
手該放哪兒？腿該放哪兒？她把裙子塞進腿和座位中間，緊緊壓住，然後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陳煥背影修長，衣服也擋不住少年的肩線與腰線……她在思考如何才能盡量不碰到前面那人的身體。
他感覺到她那些小動作，什麽也沒說。
速度一提，輪胎碾過地面，“嗡”的一道重聲，摩托飛快駛出去。
隨著後座一聲尖叫，女生的胳膊牢牢環住他的腰。
……
陳煥在她家附近的一條馬路放她下車。
江忘再自己沿路走了五分鐘，便看到外婆家的鐵大門。
她進院，莊菊正焦急地拎著一把傘準備出門。
見她進來，莊菊“哎喲”了一聲：“你呀你！你上哪兒去了！我跟你媽要了你電話，打你手機關機，問過江家那兩個小孩都不知道你上哪兒去了，我都準備上街找你去了，你說說！”
江忘一聽，把手機拿出來一看。
屏幕是黑的，屏膜還裂出兩條縫，估計是前面往水裏那麽一摔，直接摔關機了。
莊菊念叨著“趕快進屋、趕快進屋”，護著她的肩頭拉她進屋。
江忘身上衣服半濕，頭發也散了，沈蘩上下一掃，問道：“你怎麽回事兒？怎麽淋濕了？出門不是帶傘了嗎？”
數不清這是第幾次這麽狼狽，江忘找借口都找累了：“下雨地太滑，我走臺階的時候沒看清。”
“你好好跟我講，是不是受人欺負了？”
“沒，又沒在學校，哪有人欺負我。”
江忘面上揚起笑，語氣盡量輕松道，“姥姥，我不吃飯了，身上黏得難受，先上去洗澡了。您別操心了。”
她說完，避開莊菊探究的目光，步伐加快上了二樓。
江忘身心俱疲，臉上偽裝的笑容都快沒力氣支撐了，再和老人家說下去，遲早會繃不住。
……
“你跟誰鬧失蹤呢？啊？老人家多大歲數了你不知道嗎？急得非要出去找你！這大雨天的，要是再摔一跤，出事了你擔得起嗎？你氣我就算了，你外婆得罪你了嗎？”
江忘看著鏡子裏臉色蒼白的自己。
淋過雨頭疼得厲害，她不想吵，但是趙韻貞想，手機在桌面上自說自話，一句一句往外蹦，下一秒就要爆炸似的。
這是今晚第三次重覆這句話：“外婆出門前我就回來了”。
她經常搞不懂，為什麽人們總喜歡假設那些未發生的事，再拿那些假設去懲罰別人，比如此刻的趙韻貞。
“你還狡辯？”她很惱火江忘的態度。
江忘很無力：“陳述事實也叫狡辯？”
趙韻貞反覆深呼吸，把那股氣順下去，笑了：“你行，現在離得遠了，我管不住你了。”
江忘懶得接話。
“這事兒沒有第二次，聽見沒有？莊菊是我媽，我請我媽照顧你，你別反過來找事兒。”
趙韻貞像媽又不像媽，有時候稱職得過分，能攬去她生活中的所有麻煩；有時候像個叛逆期的孩子，比她還要不講理。
她雷厲風行慣了，說話做事都是一股排山倒海的勁兒。
脾氣也是，一點就著，但來得快去得也快。
她只講究效率，結果，臉面。
於是這茬兒迅速翻篇，趙韻貞馬上換了下一個問題：“新學校能不能適應？”
對她，江忘自然不會像對簡七那樣有一說一。
“能。”她說。
“同學關系處得怎麽樣？”
江忘想了下，最後道：“湊合。”
“湊合就夠了，別走得太近，註意你的身份，你遲早要回來。”
她什麽身份？江忘自嘲地勾起唇。
這裏沒人認識她，沒人高看她，甚至都在討厭她。
……
江忘躺在床上靜靜地看向窗外的夜空，月亮如水一般，和眼淚一起無聲流淌，滲進耳邊的頭發。
這一路走來，從風光無限到跌入泥潭，她從未如此為自己悲哀過。
後遺癥出現在夢裏，她被噩夢糾纏了一晚上。
夢裏沒有及時出現的陳煥，雨巷的路面骯臟而黏稠，她淒聲尖叫，無數只手在她身上亂摸，還有胖子那張被雨水浸泡過的醜臉，不斷搖晃放大。
她尖叫著驚醒，渾身是汗，嗓子裏有淡淡的血腥味。
天剛蒙蒙亮，她在身下摸索到手機，撈出來看，六點，還有一個小時才到起床時間。
噩夢讓她心有餘悸，江忘胳膊蓋在眼睛上，胸脯上下起伏著。
如果陳煥沒出現……
她不敢回想，她確實沒本事從那群人手底下逃走。
心裏壓了一堆事，江忘再沒睡著。
一直睜眼看著天光乍亮，鳥叫著纏上枝頭，清晨的風掠過白水，家家戶戶響起鍋碗瓢盆的聲音。
狗叫幾聲，漸漸多了人聲。
煙火氣冉冉升起，光驅走了天空中最後一絲黯色。
周一到了。
江忘一出門，正好碰到騎著自行車的許正安。
距離二人上次說話已經有好一陣子了，氣氛有一瞬間的尷尬，江忘不知道說什麽，停在半道上，好在許正安先開了口：“這麽早？”
江忘點了點頭：“起早了。”
“我是今天的值日生，得早點兒去。”
江忘又點了下頭。
“一起走吧？”他看著她問。
江忘猶豫著，他又說：“一起走吧，聊聊。”
肯定句。
江忘“嗯”了一聲。
昨天下過雨，今天道路上到處都是積水，風挺涼的，混著潮濕的泥土味，吹在面頰上格外舒服。
許正安的校服洗得幹幹凈凈。
離得近，還能聞到洗衣粉的味道。
他為了配合江忘走路，兩只手推著自行車，和她一塊兒並肩往學校走。
“昨天晚上怎麽回事兒？沈奶奶都找到我們家去了。”
江忘低著頭走路：“手機沒電了，她聯系不到我，沒什麽事。”
他撓撓腦袋：“哦……你，還好吧？我在學校想和你說話，你老躲著我。”
江忘腳尖踢著路上的雨水，沒有回答。
她不是躲著誰，與其別人孤立她，不如她先拒絕別人。
許正安見她情緒不高，主動起了話題：“其實阿煥人不壞，至少對我們都挺好，我覺得你們倆之間可能有誤會，有機會好好聊一聊，他平時不欺負女生的。”
聊一聊？江忘都要聽笑了。
陳煥這家夥，不能拿對正常人的思路對他。
他身上沒有禮節，沒有風度，就是只未被馴化的，最原始的野獸，撕咬著一切合乎常理的世俗規矩，橫沖直撞，無法無天。
江忘想起昨天胖子說的話，陳煥是條喪家犬。
“他到底……為什麽這樣？”江忘想了想，還是決定問問，“家裏沒人管他嗎？”
“唉，阿煥家裏比較特殊……反正就出了一些不大好的事情，我不說了，背後說人，感覺不太好。”
許正安點到為止，撓撓腦袋，叮囑江忘：“你千萬別問他啊，誰提這些他揍誰。”
江忘點頭。
白水到學校，步行用不了多長時間，他倆說著話，不知不覺就到了校門口。
“你的值日還沒排吧？估計這星期偉哥會重新排，我們的室外清潔區換了，可能要……”許正安話說一半，突然聽到人叫了他一聲。
“許正安幹什麽呢？大清早就泡妞呢？”
說話的人江忘眼熟，是隔壁班的，染著黃毛，經常找陳煥的那堆混混中的一個。
他們幾個不知道今天抽什麽風，圍著一個早餐鋪吃燒餅，收獲無數來往路人的註視也不在意。
“胡說什麽！這是我鄰居！”
黃毛笑得賤兮兮的：“我也想有個鄰居，一起聊著天上著學，多幸福。”
許正安揚起拳頭揮了揮，那邊看見，哈哈大笑。
江忘躲去許正安另一邊，避開那些肆無忌憚的視線，低下頭道：“我們走吧。”
黃毛一路目送他們倆進校，然後“嘖”了一聲：“這姑娘確實長得真不錯呀，便宜許正安那小子了。”
有人湊過來問：“啥玩意兒？他倆談了？”
黃毛說：“我上星期還見他倆一塊兒去夜市呢，許正安眼睛跟長她身上了一樣，沒聽人家說是鄰居嗎？家住一塊兒，還一個班，緣分來了擋都擋不住。”
黃毛越說越來勁，為了得到認同，側頭問旁邊摩托車上自始至終沒出聲的人。
“是吧，阿煥？”
陳煥叼著半個餅，頭也不擡：“不認識。”
……
周一有升旗儀式。
班裏同學交完作業就全部去樓下集合，樓道裏一陣嘰嘰喳喳人擠人後，很快就空了。
江忘的作業除語文之外的依舊沒人收。
她一直在座位上等全班人走光，才把自己的作業整理好，準備去辦公室交。
許正安在這時候拎著掃把和垃圾鏟走進教室。
他剛做完清潔區的值日，見江忘還沒走，急忙打了聲招呼：“你等我下，我下樓倒個垃圾，咱倆一塊兒去升旗。”
江忘怔了一下，應了聲“好”。
許正安拎著兩個垃圾桶飛速下樓，她則去辦公室把各科作業交了。
回到班裏，人還沒回來。
走到班級門口，樓道裏突然傳來一陣嘻嘻哈哈的吵鬧聲，班級門被外面的人踢開，“咚”的一聲砸到墻上。
江忘嚇了一跳。
陳煥單肩挎著書包出現在門口，他今天也穿了校服。
沒拉拉鏈，衣服隨便敞著，校服袖子挽上去一截，露出利落瘦削的小臂，校服褲子在腳踝處堆了一堆，但不顯得臃腫。
他剛來，這個點應該算遲到。
隔壁班的幾個男生放下書包又咋咋呼呼地沖出來，路過他們班喊了一句：“阿煥，快點兒！”
陳煥從口袋裏抽出手，扶住門邊，一邊走進來一邊關上，說了句：“你們先去。”
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她。
野蠻，直接，具有侵略性。
江忘往後退了一步。
陳煥關上門，目光就從她身上離開了。
他掠過她，往最後一排走，仿佛當她不存在。
江忘的心在胸腔裏狂跳。
她現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簡直要死。
教室裏空空蕩蕩的，窗外是各年級各班集合的聲音，七嘴八舌鬧哄哄的，一窗之隔，兩個世界，這邊安靜無聲，心跳清晰。
她咬牙，深呼吸，反正今天也準備找他的，不如就現在。
她睜開眼叫他：“陳煥。”
陳煥已經走到座位邊，書包甩桌上，跟沒聽見似的。她又叫了一聲：“陳煥。”
他還是沒反應。
江忘不管他有沒有反應了，繼續說道：“昨天的事，我……”
“聽不見。”
她一楞。
陳煥背靠著墻，沒什麽表情地看著她。
江忘吸一口氣，提高聲音：“昨天的事……”
他又打斷：“聽不見。”
江忘憋住一口氣，從講臺一路走到最後一排，她停在他座位旁邊，快速開口：“昨天的事，謝謝你。”
終於說完了，她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
陳煥沒看她，還盯著她剛才站在講臺邊的位置，好像根本不在乎她的道謝。
她站著，他坐著。
從她的角度，能看到他鼻梁上的傷口已經結痂。
他不給反應，江忘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教室又安靜下來，於是遠遠從樓道那邊響起的許正安的聲音在此刻格外清晰：“江忘，我回來了，出門——”
她剛要回頭應聲，脖子被人一把勾住。
她整個人摔進他懷裏，被他勾著脖子帶到桌子底下。
他從她身後攬住她，她被他捂住嘴。
江忘嗓子裏發出“嗚嗚”的聲音，耳邊傳來低低一聲威脅：“閉嘴，想被他看見我也沒意見。”
一句話，成功定住她。
陳煥把玩她的頭發，一圈一圈纏在手臂上。
身心刺激，血液跟燒開的水似的，在體內橫沖直撞。
班級門被打開，許正安闖進來，把兩個垃圾桶往門後一扔，大聲叫人：“江忘？”他掃了一圈：“哎？怎麽不見了？”
江忘一動不敢動，生怕他聽見，偏偏就在這會兒，陳煥松了手。
他不捂著她的嘴巴了。
他篤定她不敢出聲，這個渾蛋。
許正安又往裏面走了兩步，目光搜尋著，門口突然響起偉華的聲音：“許正安，還不下去排隊！”
怎麽班主任也來了？！江忘絕望地閉上眼睛。
陳煥的下巴就搭在她肩上，聽見偉華的聲音，不厚道地笑出聲，他笑話她：“你什麽運氣？”
幸虧樓下學生夠吵，蓋過了他說話的聲音。
“你瞪我？”他還要張嘴說話，江忘忍不了了，反過來按住他，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他被她一雙白白凈凈的手捂住，
終於安靜了一點兒，眼皮淺淺擡起一層，瞳孔漆黑，直直地看著她。
早晨紮好的馬尾被他扯松了，垂下來幾根輕飄飄的發絲，粘在她的嘴唇上。
她的狼狽模樣讓他很受用，他不說話了。
門口兩人還在繼續，許正安說：“我和江忘說好了，讓她在教室裏等我。”
偉華說：“這教室都空了，哪裏還有人？肯定下樓了，趕緊的，升旗儀式要開始了。”
教室門關上，兩人念念叨叨地走了。
江忘神經緊繃過了頭，還保持著捂住他嘴巴的動作。
陳煥也不說。
直到手心一陣濕熱，她觸電般放開他，整個人彈了一下。
江忘要站起來，卻又重新摔了回去。
腋下被人一架，她支起身，就被一把按回去。
這姿勢太詭異了，他整個人都壓著她，江忘受不了這個距離，偏偏陳煥不松一點兒力。
“許正安膽兒挺肥啊，敢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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