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8 漫長的分離

關燈
【058 漫長的分離】

荊南監獄側門。

柏鶴站在鐵門前等待,冬日的陽光撲落到身上,不算灼熱,卻也不容忽視,有重量般壓在肩頭。

門打開,重量陡然散開,他走了出去。

側門朝南,正對一條柏油路,路兩邊整齊排列種了楊樹,樹冠濃密,葉子被曬得打卷。現在不到春日,他們沒有結出花來。

路邊停著輛黑色轎車,車前站了個中年女人,淺棕色的大衣,頭發剪得短短的,齊耳,鬢邊隱有花白的顏色。

柏鶴走上去,叫了一聲:“媽。”

時隔九年,他終於能和母親面對面站著,不用隔著玻璃、聽筒、會見的桌子。

高紅青仰頭看他,眼角臉頰有皺紋,明顯蒼老的神色。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有很多話想說,最終只是拍拍他的肩,“走吧,回家。”

監獄在後視鏡裏越縮越小,鐵門已經關上,柏油路退到後面去,逐漸凝縮成一條深灰色的影,連同那幾年如陰影般的生活一起,遠離他而去。

車上,高紅青交給他一袋東西。

“都是你當年的東西,這些年搬了這麽多次家,很多已經找不到了,能留下來的都在這兒,還辦了張卡,你爸往裏邊存了些錢,密碼是你生日,回去了先住家裏吧,你弟弟……”

柏鶴默默聽著。

當年事情發生後,柏振均辭了職,帶著妻子來到荊市做生意,坎坎坷坷的,也算是做出了個樣子。他們還領養了一個孩子。

柏鶴入獄那年,高紅青四十,身體不再適合生育。生意有起色後,二人就在福利院領養了一個男孩,聽力有點障礙,但很孝順、聽話,如今已經在上高中。

“……你爸爸也很想你,弟弟雖然不愛說話,但是認你這個哥哥的。”

柏鶴的睫毛顫了顫,他翻看自己的舊物,在莘城時的紅編繩、手表、佟菱優送他的金手鏈都在,手掌一一摩挲過去,他出聲問:“媽,你有滿滿的消息嗎?”

車在紅燈前急剎。

高紅青攥著方向盤,呼吸不穩,聲音有疲憊和苦澀,“一出來就知道問她,這些年我給你說過無數次,她出國了,佟家把她護得嚴嚴實實,一點消息都透不出來,你怎麽還是想著她呢,是當年的教訓還不夠嗎?”

柏鶴垂眼,“對不起。”

他知道的,九年牢獄,佟菱優一次都沒有來看過他、也沒有寫過一封信,可他不願相信她會這麽狠心,明明在入獄前,她來見過他最後一次。

她哭得很厲害,緊緊握著他的手不願放開。

警察在催促,他只能擦掉那些仿佛一輩子也擦不完的眼淚,抵著女孩的額頭,一遍一遍告訴她。

不要哭,滿滿。

不要怕,滿滿。

你不會失去哥哥。要等著我,要來見我,只要這樣,我就可以堅持下去。

在這漫長的分離中,等待註定的重逢。



2020年初,柏鶴回了一趟莘城。

下火車的時候,空中似有細雪,鹽粒般洋洋灑灑,在月臺的地面融化成一灘黑白稀水。

柏鶴只帶了簡便行李,出站臺,目見之處擠滿了拉客的司機,叫喊聲震耳,他一一擠出去,推攘中,有人拉住他胳膊問。

“棲楊路走不走?”

柏鶴擡起眼,絨帽下的眼睛明亮。

“走吧。”

的士車很快將他拉到目的地,下車時結賬,三十五,還算仁義。

司機收了錢,手指車窗外模糊的紅墻影子,“年前,這棵楊樹就被砍了,但地方沒錯,你下去瞅就知道了。”

的士呼嘯離去,柏鶴背著沈重的雙肩包,站在家屬院的門口。雪大了點,鹽白的雪粒不停黏在他的絨帽、睫毛,接觸皮膚的地方迅速融化,亮晶晶的像雨又像淚。

家屬院的紅墻褪色了,記憶裏磚紅的顏色變成淺褐紅,大門敞開,鎖已經銹得不成樣子,往裏瞧去,零星有幾個樓洞裏坐了人。

他向前兩步。

原本楊樹的位置光禿禿一片,樹樁也被挖走,一大塊宛如被炮轟過的土坑貼在地面。

可憐。

柏鶴走進去,循著記憶裏的路線找到五棟,爬上三樓。

門打開,一陣灰塵嗆出來。

這裏很多年沒人住,柏振均原本想賣掉這房子,最終沒舍得,生意做起來後也不在乎那點租金,幹脆空置了。

房屋還是走前的樣子,淺白的沙發,舊木桌上蓋著深藍色桌布,門板上掛的是2010年的掛歷。這些都是不必要的東西,沒有帶走。

掛歷停在十月那一頁,柏鶴盯著褪色日歷上的日期,思緒仿佛被拉回很久以前。

如果一切都沒有發生,在2010年的十月,佟菱優會天天出現在他的面前,圍著他哥哥哥哥叫個不停,他不會弄丟她,不會失去她。

柏鶴擡手,取下掛歷,一點一點卷起木軸,掩蓋掉上面的每一個痕跡、每一個數字,直至再也看不見。

他不再活在過去。

下樓時,門邊有人叫,“……柏鶴?”

聲音不確定,滿是疑慮。

回頭去看,是個偏矮的男生,身材微胖,和他差不多年齡,面有訝色。

“真的是你?”

柏鶴認出他來。

“黃小川。”

黃小川面色訕訕,“你還記得我呢,你怎麽、怎麽回來了?”

其實是想問他怎麽現在就出來了,當年的事鬧太大,家屬院幾乎人盡皆知。

“減刑了。”柏鶴簡短回答,沒有寒暄的心思,“你一直在莘城嗎?”

“沒,這不是過年嘛,放假回來了。”

他已經畢業工作,整個人褪去學生時代的嬰兒肥,頭發剪短,與從前很不一樣。

柏鶴淡淡點頭,單刀直入,“是嗎?那,你有滿滿的消息嗎?”

黃小川的表情一瞬僵硬。

“你還想著她呢……”

柏鶴沈默,羽絨服的肩膀上落了積雪,氣質也冷冷的,像一尊冰雕般佇立原地。

黃小川搖頭:“你都找不到她,我更聯系不上,當年她出國了,沒在莘城讀完高中,走得很突然,我們知道的時候,她估計已經在國外了。”

這樣啊。

柏鶴頷首,“我知道了,謝謝。”

“你找她是為了……”

“你還有其他人的聯系方式嗎?”柏鶴淡聲打斷,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往外報,“李茹之、陳綿綿、張洲。”

表情仍然平靜,眼珠都未轉動半分,冰雕玉砌般的臉上淡如死水,但黃小川就是覺得,他的狀態很糟糕。

“沒了,過去九年,誰還留著當年的聯系方式,就算有號碼,也都打不通了。”

柏鶴盯他兩秒,再一頷首表示明白,擡步,“謝謝。”

當年在警局做完筆錄,他也是這副樣子,平靜地接受一切,更甚於坦然。

黃小川抓了抓頭發。

“哎!你等等。”

柏鶴停下腳步。

風雪飄搖落在臉頰,視野可及之處間被白雪覆滿,呼聲灌入耳朵,他快要尋不到方向。

“前年,群裏有人說在荊市見到過她,好像她爺爺去世了,她回來處理後事的。”

呼嘯的聲音安靜了一會兒。

“但是,她身邊有一個男的,他們推測說,可能是她男朋友。”

再度奏響。

柏鶴站著,似乎感覺不到心跳的聲音,記憶裏的棗樹被雪壓彎了枝條,沈重地往他肩頭墜,蟲蛀般蠶食身體最後的溫度。

“我知道了。”

佟菱優住過的小洋樓於2017年拆除,家屬院前的楊樹被砍掉挖去了根,他的世界天翻地覆,再也找不到她。

滿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