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發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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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 發繩】
佟菱優在班級和鼻青臉腫的方奇飛撞了個正著。
她的視線不自覺流連到那些青紫痕跡上去，方奇飛覺得丟臉，憋屈地看了她一眼，什麽都不說，擦身過去了。
“小優。”李茹之在座位上叫她。
她一走近，袖子就被拉住，李茹之湊她耳邊神神秘秘地說：“你剛看到了吧？”
“看到什麽？”
“就他的臉啊，那腫得，看著就疼，聽說是上周五被人打的。”
佟菱優微微點了下頭，心虛沒接話。
“不過好像報警了，對面賠了好大一筆錢呢。”
手臂壓住的書角猝然尖銳起來，心頭似乎被針刺過，佟菱優將手擡起，捂住皮肉上尖尖的折角紅印，“報、報警了嗎？”
“是啊，只是不知道誰打的他，看他平時那樣，估計惹到誰了吧？”
哥哥怎麽沒和她說呢？佟菱優心裏一陣一陣地發慌，她下定決心，撐著桌面站起，“我出去一趟。”
“哎？你去哪兒？一會兒要上課了！”
李茹之看著她迅速跑遠的背影，莫名其妙。
高二的學習強度要高出一大截，這個時間已經沒幾人在走廊上。佟菱優氣喘籲籲趕到一班教室，咽下因為劇烈奔跑而幾乎要沖出喉嚨的心跳，剛想開口叫人，遠遠看見兩個男生從辦公室那邊走了回來。
都抱著作業本，看樣子是下節課要講的習題。
她拍了拍自己胸口，急切想發聲。
那個陌生的男生的嘴唇在動，佟菱優隱隱在飄過來的風中聽到一句。
“……真不去籃球賽了？怎麽突然這樣啊。”
“不去。”柏鶴表情淡淡的，言簡意賅，“身體不舒服。”
男生一頭霧水，“我看你沒啥事兒啊。”
柏鶴仍面不改色，“內傷。”
男生：“？”
“哥哥。”兩人在有來有回地對話，佟菱優三步並做兩步，像只靈巧的小貓一樣竄到他們面前，直直盯住柏鶴，“你受傷了嗎？”
柏鶴被她打了個猝不及防，神情驟然忪怔。
“咦？妹妹？”那男生反應快，樂呵呵開口，“是啊，你哥不肯參加比賽了，我們痛失一員大將，要不你給勸勸？”
柏鶴的目光在聽見“妹妹”兩個字時一凝，旋即將手中作業本全壓到他手上，“你抱進去。”
“哎我去。”男生被這一下搞得差點沒接住，騰出只手一上一下抱穩這摞本子，柏鶴已經拉著佟菱優走遠，拐進樓梯轉角。
他埋怨地嘟喃：“跑真快啊。”
“怎麽突然跑過來？”柏鶴將人帶到四下無人的樓梯窗邊，註視她因為體力消耗而泛紅的臉頰。
盈著細小絨毛的鼻翼在輕輕收翕，溫溫熱熱的氣息離他極近。
“我都聽到了。”她開口，眉毛擰著，又在著急和苦惱，“你為什麽不去比賽了，是不是受傷了？柏叔叔打你了嗎？我聽說方奇飛報警了，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怎麽不叫我去給你作證呢！”
教學樓梯的玻璃沒能做到按時清潔，不知積了多久的灰均勻鋪灑在上面，將日光洇開大半，罩到她身上時，已變成朦朧的霧。
“這麽多問題，你要我回答哪個？”
佟菱優更急了，那雙烏黑圓亮的眼睛裏滾出擔憂和小小的斥責，她心慌地拉住他的袖子，“哥哥！”
柏鶴一掙，直接扣住她手指，長指不由分說根根插入她指縫，往下抵進最深處、皮肉最脆弱淺薄的連接處。
“我聽見了，不用說這麽大聲。”
心跳太混亂了，佟菱優遲鈍而奇異地忽視了那扣在自己指縫間摩挲的指骨，腦袋嗡嗡一問：“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沒有意義。”柏鶴淡淡回答，“就算把你叫過去，也不會對結果有什麽影響，你不了解，從法律的認定來說，他確實沒有真正傷害到你，而我卻是結結實實把他揍成那樣，如果你過去，就算把嘴皮子都說幹，也只會得到一個他不情不願的道歉，然後見證我向他賠償、道歉——你是想看這個嗎？”
輕描淡寫、直白淋漓地說出最可能的結果。
佟菱優聽懵了，心臟在左沖右撞中逐漸回歸胸腔，手背上的力道一下輕一下重，她啞了半晌，吶吶張口：“……怎麽會呢。”
“不要去想了，那些傷夠他痛上好一陣，不虧。”柏鶴捏了捏她的掌腹。
佟菱優垂著頭，沒應。她覺得這樣不對，急切想找到合適的理由去反駁他，可搜腸刮肚好一通，能找出的東西依舊蒼白無力。
最後，她也只能悶出一句：“可是你不應該挨柏叔叔罰的呀，你是為了幫我，又沒有做錯，你應該告訴我啊。”
就是不想告訴她。
別扭也好、死要面子也罷，柏鶴承認或許自己身上也有他曾嗤之以鼻的青春期少年的幼稚，同時他也深覺這個理由可笑——不想破壞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所以他鎮定回答：“誰說我挨打了？”
佟菱優瞬間茫然，“沒有嗎？”
“沒有。”他斬釘截鐵，“我爸又不是什麽是非不分的家長，我不比賽只是鍛煉時不小心扭到了筋，趕不上這次了而已。”
他說得流暢，面色盡是坦然，佟菱優狐疑盯了幾秒，不確定，“真的？”
“嗯。”
“那你給我看一下。”
“……”柏鶴默默看著她。
“我要看一下你身上有沒有傷。”佟菱優向前兩步，不由分說就上手拉他校服，柏鶴眼疾手快制止，得到女孩譴責的目光。
喉結輕輕滾了下，他將佟菱優的雙手都握緊，“回家再看。”
聲音微啞，燙得佟菱優耳根猝然發麻。
她懵然接住他專註凝視的目光，像是這一刻才意識到自己的雙手都被他握緊了，肩膀猛地一聳，游魚一樣從他掌心滑出。
“啊…哦、算了，不看了。”一句話說得顛三倒四。
柏鶴卻沒多說什麽，輕輕“嗯”了一聲，收回空掉的手，指腹在掌心一撚，滑膩柔軟的觸感尚未消失。
兩人沈默站了一會兒，佟菱優無助地捏了捏校服下擺，再看他，“你……你有什麽想吃的嗎？我去買。”
這是想給他補補？
柏鶴略一偏頜，“不用，我沒什麽想吃的。”
“那你有什麽想喝的嗎？”
“沒有。”
“那你有什麽想要的……”
話還沒說完，柏鶴伸手制住她肩，手臂一擰，將她轉了個方向，“我想要你好好回去上課，行不行？”
佟菱優被他推得往前踉蹌兩步，還想回頭，“可是……”
“你看看還有多久就要上課了，想遲到？”
柏鶴將手腕伸到她面前，肘關輕輕搭上她肩，鼻息挨近女孩的發旋，也聞到從那大片黑緞子上溢出來的沁甜香味，於是手臂松松一攬，像是將她圈進了懷裏。
佟菱優的視線從直逼十點的表盤上移開，朝後揚起腦袋，雪白的脖頸於朦朧中擦上他的小臂肌肉。
熱意蓬勃。
而他的視線直白、專註、毫不掩飾。
佟菱優立刻就將頭垂下，口齒混亂：“好像是、是太晚了，那我先回去。”
“嗯。”柏鶴利落松開了她，放人離開，“還有時間，別著急跑，免得摔了。”
也不知道佟菱優是聽清了還是壓根沒聽，胡亂點了幾下頭就蹬蹬下樓，瞬間把他甩到身後。
—
“所以你上節課課前就是去找你哥哥了？”
操場上，李茹之丟出羽毛球，啪地將它拍飛過去，問出這麽一句。
佟菱優精準截住，再拍回她那邊，“是啊。”
“那麽點時間也要去膩歪？”
羽毛球在半空擦下忙碌的白色殘影。
“不是膩歪。”佟菱優又接住一個球，解釋，“我只是去找他…有事。”
“啥事？”
“……一點小事。”
“你瞞我？”一分心，這球沒接住，李茹之的手和手裏捏著的球拍都垂頭向地，語氣十分受傷。
佟菱優小跑過去將球撿起，拉拉她的袖子，“哎呀沒什麽，就一點私事。”
李茹之氣憤地轉了個身，不讓她拉。
佟菱優鍥而不舍，又拽了拽她的校服下擺。
被人一把抽出。
佟菱優委屈地望著她。
就在李茹之的表情漸漸要繃不住的時候，從器材室那邊跑來一個人影，也拿著球拍，邊跑邊揮手。
“小優，茹之，我和你們一起打。”
趙願楠越跑越近，瞧見這針鋒相對鬧別扭的兩人，眨眨眼，“怎麽啦？”
“沒事。”佟菱優眼珠轉了轉，拿著羽毛球走到對面，“我們兩個打。”
說完，她利落發了球，趙願楠趕緊接住，兩人很快打得有來有回，李茹之在旁邊看急了眼，“你們別太過分了！”
沒人搭理，她憤憤加入戰局，將這項兩人運動變成詭異的三人對決。
酣暢淋漓打了一場，手表上時間快轉到十二點，佟菱優有氣無力地揮揮手，“不打了，把器材還回去吧。”
趙願楠應了好，李茹之別別扭扭靠近，和她們一起往器材室走，路上閑聊一陣，李茹之說：“我看你們就是太黏糊了，總要待在一起。”
“有嗎？還好吧。”佟菱優把球拍和球歸位，她有和哥哥很黏糊嗎？
“你這是當局者迷，我們旁觀者清。”李茹之撞了撞旁邊趙願楠的肩膀，“你說呢？”
趙願楠看看她，又看看佟菱優，猶豫，“其實……也還好？”
“好哇，你們倆排擠我是吧！”
李茹之瞬間炸毛，飛撲過來開始以一敵二，從這個背上撓到那個腰上，“看我不癢死你們！”
“哈哈哈別……”佟菱優最怕癢，邊笑邊躲。
趙願楠邊護著她邊躲避伸過來的魔爪，努力解釋：“沒有，我只是說了下我的感受，別這樣呀，好癢啊。”
三人擠作一團，在這狹窄老舊的器材室混戰起來，動作間將鐵皮架子撞得嘩嘩作響，笑聲鬧聲盈在光粒漂浮的空氣裏熠熠生輝。
不多時，“嘩啷”一聲。
“啊！”佟菱優驚呼，下意識捂住後腦，頭發瞬間散開，手指只撈到一根斷了的發繩。
李茹之一下不敢動了，臉上騰起緊張：“怎麽了？”
趙願楠也收起了笑，擔心地將兩人從角落扯回寬敞地兒，看了看剛才打鬧的地方。
“沒事吧？”
那地兒有鐵架子，東西年久失修，尖銳凸了一塊出來，不鋒利，卻也很危險。
地上還殘留著幾縷被拉斷的發絲。
三人都看清了，佟菱優心有餘悸地摸摸後脖子，捏緊發繩，“沒事。”
趙願楠細致將她檢查了一番，松口氣：“沒受傷就好。”
李茹之滿臉愧疚，“對不起啊，我不知道這麽危險。”
“沒關系。”佟菱優對她笑了笑，遺憾看向手心斷掉的草莓發繩，這東西做工本來就不結實，脆弱的連結處承受了那一下，破絮碎裂成絲絲縷縷，“就是把發繩弄斷了。”
“人沒事就好。”趙願楠安慰她。
“對呀。”李茹之也接腔，很有義氣，“我再給你買一個，或者我把我腦袋上這個賠給你。”
她說完就作勢要去扯自己的頭繩。
“不用了不用了。”佟菱優趕緊擺手拒絕，“我自己再去買一個就是。”
“這個發繩很重要嗎？”趙願楠看出她的心疼，問了一句。
佟菱優點點頭，“是哥哥送給我的禮物。”
李茹之的表情更愧疚了，“我給你買一個一模一樣的！”
“真的不用，你又不是故意的。”佟菱優笑了笑，“剛好是體育課，等會兒放學我早點走，去學校旁邊那家百貨店買。”
“我們陪你去。”
“不用。”佟菱優持續拒絕，“都不順路呢，而且我買完還是要等哥哥一起回家的，你們不用陪我浪費時間，都早點回去嘛。”
她這麽堅持，她們也不好再說什麽，趙願楠拉住愧疚之色還未褪的李茹之，露出笑：“那我們陪你到校門口呀。”
“好。”
—
得益於體育課得天獨厚的優勢，佟菱優早早出了校門，和兩人揮手告別後朝學校右邊的分岔路走。
那家百貨商店就在路口，門大開著，店老板依舊穿著隨意地窩在收銀臺裏，手中翻著一本卷了邊的《故事會》，看得聚精會神。
佟菱優自顧自進去，在發繩的位置晃了一圈，沒找到同樣的，折返回去問：“老板，沒有草莓發繩了嗎？”
店老板的視線從雜志移到她臉上，“啥草莓發繩？”
“就是這個。”她攤開掌心緊攥的發繩殘骸，“沒有一樣的了嗎？”
“這好像是之前進的貨了，那架子上沒有？”
佟菱優搖搖頭。
“那得去看還有剩的沒。”
聽見有希望，佟菱優趕緊露出期待的表情，“那麻煩您幫我看看可以嗎，這是我哥哥送給我的，弄壞了我怕他生氣，我自己再買一條。”
店老板看她這央求的樣子，丟下手邊雜志，“行，得去裏邊翻一下，就右邊那個門裏。”
佟菱優立馬給他讓出路，偏偏這時候過來一個男人，邊走邊問：“老板，軟中華有不有？有多少我全要了。”
店老板就停下腳步，匆匆回答：“有有有，在櫃裏，等我去拿。”
佟菱優眼巴巴註視他，她先來的呢。
店老板沒忘了還有她這個人，找鑰匙的空隙中倉促回一句：“就右邊那簾子門後，發繩啥的都在那兒了，你先去找一下，我馬上過來。”
那男人腰上系著金光閃閃的大腰帶，是人都知道該做誰的生意。
佟菱優雖然不高興，但也脾氣很好地接受了，自個兒往老板說的門裏去。
旁邊擁堵全是雜物，她小心翼翼避讓開，撩開簾子，這兒像一方小倉庫，老舊白熾燈用線掛在天花板上，幾個紙箱堆放在一起，看不出是些什麽東西。
佟菱優不敢亂動，手指頭撚著幾個開封了的紙箱皮看了圈，倒是看到一堆發夾頭繩，但沒有手心裏的同款。
她不由得有些洩氣，又想到等老板過來幫她找。
可還要多久呢，哥哥會不會已經在等她了？
墻體顏色灰白，不少地方有剝落的水泥墻皮裸露，一看就是裝修時就沒好好刷漆，角落的位置盤生著不少蛛網灰塵，佟菱優聞了一鼻子的黴味灰味，下意識屏息。
現在幾點了？
她這麽想著，擡起腕上的表去看的時間，玻璃屏幕反射白熾燈眩目的光進她的眼球，佟菱優的視線一瞬間亮得有些慘烈，她下意識閉眼，躲過那點光斑，再睜眼往表盤瞧去。
分針指向右下，表盤的中央映出她的影子，還有一片奇怪的白影。
是屏幕蹭臟了嗎？
她伸手去擦，玻璃光滑無比，沒一點臟汙。
她楞了楞神，心跳在分針又一次的跳動中加快。
那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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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菱優在班級和鼻青臉腫的方奇飛撞了個正著。
她的視線不自覺流連到那些青紫痕跡上去，方奇飛覺得丟臉，憋屈地看了她一眼，什麽都不說，擦身過去了。
“小優。”李茹之在座位上叫她。
她一走近，袖子就被拉住，李茹之湊她耳邊神神秘秘地說：“你剛看到了吧？”
“看到什麽？”
“就他的臉啊，那腫得，看著就疼，聽說是上周五被人打的。”
佟菱優微微點了下頭，心虛沒接話。
“不過好像報警了，對面賠了好大一筆錢呢。”
手臂壓住的書角猝然尖銳起來，心頭似乎被針刺過，佟菱優將手擡起，捂住皮肉上尖尖的折角紅印，“報、報警了嗎？”
“是啊，只是不知道誰打的他，看他平時那樣，估計惹到誰了吧？”
哥哥怎麽沒和她說呢？佟菱優心裏一陣一陣地發慌，她下定決心，撐著桌面站起，“我出去一趟。”
“哎？你去哪兒？一會兒要上課了！”
李茹之看著她迅速跑遠的背影，莫名其妙。
高二的學習強度要高出一大截，這個時間已經沒幾人在走廊上。佟菱優氣喘籲籲趕到一班教室，咽下因為劇烈奔跑而幾乎要沖出喉嚨的心跳，剛想開口叫人，遠遠看見兩個男生從辦公室那邊走了回來。
都抱著作業本，看樣子是下節課要講的習題。
她拍了拍自己胸口，急切想發聲。
那個陌生的男生的嘴唇在動，佟菱優隱隱在飄過來的風中聽到一句。
“……真不去籃球賽了？怎麽突然這樣啊。”
“不去。”柏鶴表情淡淡的，言簡意賅，“身體不舒服。”
男生一頭霧水，“我看你沒啥事兒啊。”
柏鶴仍面不改色，“內傷。”
男生：“？”
“哥哥。”兩人在有來有回地對話，佟菱優三步並做兩步，像只靈巧的小貓一樣竄到他們面前，直直盯住柏鶴，“你受傷了嗎？”
柏鶴被她打了個猝不及防，神情驟然忪怔。
“咦？妹妹？”那男生反應快，樂呵呵開口，“是啊，你哥不肯參加比賽了，我們痛失一員大將，要不你給勸勸？”
柏鶴的目光在聽見“妹妹”兩個字時一凝，旋即將手中作業本全壓到他手上，“你抱進去。”
“哎我去。”男生被這一下搞得差點沒接住，騰出只手一上一下抱穩這摞本子，柏鶴已經拉著佟菱優走遠，拐進樓梯轉角。
他埋怨地嘟喃：“跑真快啊。”
“怎麽突然跑過來？”柏鶴將人帶到四下無人的樓梯窗邊，註視她因為體力消耗而泛紅的臉頰。
盈著細小絨毛的鼻翼在輕輕收翕，溫溫熱熱的氣息離他極近。
“我都聽到了。”她開口，眉毛擰著，又在著急和苦惱，“你為什麽不去比賽了，是不是受傷了？柏叔叔打你了嗎？我聽說方奇飛報警了，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怎麽不叫我去給你作證呢！”
教學樓梯的玻璃沒能做到按時清潔，不知積了多久的灰均勻鋪灑在上面，將日光洇開大半，罩到她身上時，已變成朦朧的霧。
“這麽多問題，你要我回答哪個？”
佟菱優更急了，那雙烏黑圓亮的眼睛裏滾出擔憂和小小的斥責，她心慌地拉住他的袖子，“哥哥！”
柏鶴一掙，直接扣住她手指，長指不由分說根根插入她指縫，往下抵進最深處、皮肉最脆弱淺薄的連接處。
“我聽見了，不用說這麽大聲。”
心跳太混亂了，佟菱優遲鈍而奇異地忽視了那扣在自己指縫間摩挲的指骨，腦袋嗡嗡一問：“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沒有意義。”柏鶴淡淡回答，“就算把你叫過去，也不會對結果有什麽影響，你不了解，從法律的認定來說，他確實沒有真正傷害到你，而我卻是結結實實把他揍成那樣，如果你過去，就算把嘴皮子都說幹，也只會得到一個他不情不願的道歉，然後見證我向他賠償、道歉——你是想看這個嗎？”
輕描淡寫、直白淋漓地說出最可能的結果。
佟菱優聽懵了，心臟在左沖右撞中逐漸回歸胸腔，手背上的力道一下輕一下重，她啞了半晌，吶吶張口：“……怎麽會呢。”
“不要去想了，那些傷夠他痛上好一陣，不虧。”柏鶴捏了捏她的掌腹。
佟菱優垂著頭，沒應。她覺得這樣不對，急切想找到合適的理由去反駁他，可搜腸刮肚好一通，能找出的東西依舊蒼白無力。
最後，她也只能悶出一句：“可是你不應該挨柏叔叔罰的呀，你是為了幫我，又沒有做錯，你應該告訴我啊。”
就是不想告訴她。
別扭也好、死要面子也罷，柏鶴承認或許自己身上也有他曾嗤之以鼻的青春期少年的幼稚，同時他也深覺這個理由可笑——不想破壞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所以他鎮定回答：“誰說我挨打了？”
佟菱優瞬間茫然，“沒有嗎？”
“沒有。”他斬釘截鐵，“我爸又不是什麽是非不分的家長，我不比賽只是鍛煉時不小心扭到了筋，趕不上這次了而已。”
他說得流暢，面色盡是坦然，佟菱優狐疑盯了幾秒，不確定，“真的？”
“嗯。”
“那你給我看一下。”
“……”柏鶴默默看著她。
“我要看一下你身上有沒有傷。”佟菱優向前兩步，不由分說就上手拉他校服，柏鶴眼疾手快制止，得到女孩譴責的目光。
喉結輕輕滾了下，他將佟菱優的雙手都握緊，“回家再看。”
聲音微啞，燙得佟菱優耳根猝然發麻。
她懵然接住他專註凝視的目光，像是這一刻才意識到自己的雙手都被他握緊了，肩膀猛地一聳，游魚一樣從他掌心滑出。
“啊…哦、算了，不看了。”一句話說得顛三倒四。
柏鶴卻沒多說什麽，輕輕“嗯”了一聲，收回空掉的手，指腹在掌心一撚，滑膩柔軟的觸感尚未消失。
兩人沈默站了一會兒，佟菱優無助地捏了捏校服下擺，再看他，“你……你有什麽想吃的嗎？我去買。”
這是想給他補補？
柏鶴略一偏頜，“不用，我沒什麽想吃的。”
“那你有什麽想喝的嗎？”
“沒有。”
“那你有什麽想要的……”
話還沒說完，柏鶴伸手制住她肩，手臂一擰，將她轉了個方向，“我想要你好好回去上課，行不行？”
佟菱優被他推得往前踉蹌兩步，還想回頭，“可是……”
“你看看還有多久就要上課了，想遲到？”
柏鶴將手腕伸到她面前，肘關輕輕搭上她肩，鼻息挨近女孩的發旋，也聞到從那大片黑緞子上溢出來的沁甜香味，於是手臂松松一攬，像是將她圈進了懷裏。
佟菱優的視線從直逼十點的表盤上移開，朝後揚起腦袋，雪白的脖頸於朦朧中擦上他的小臂肌肉。
熱意蓬勃。
而他的視線直白、專註、毫不掩飾。
佟菱優立刻就將頭垂下，口齒混亂：“好像是、是太晚了，那我先回去。”
“嗯。”柏鶴利落松開了她，放人離開，“還有時間，別著急跑，免得摔了。”
也不知道佟菱優是聽清了還是壓根沒聽，胡亂點了幾下頭就蹬蹬下樓，瞬間把他甩到身後。
—
“所以你上節課課前就是去找你哥哥了？”
操場上，李茹之丟出羽毛球，啪地將它拍飛過去，問出這麽一句。
佟菱優精準截住，再拍回她那邊，“是啊。”
“那麽點時間也要去膩歪？”
羽毛球在半空擦下忙碌的白色殘影。
“不是膩歪。”佟菱優又接住一個球，解釋，“我只是去找他…有事。”
“啥事？”
“……一點小事。”
“你瞞我？”一分心，這球沒接住，李茹之的手和手裏捏著的球拍都垂頭向地，語氣十分受傷。
佟菱優小跑過去將球撿起，拉拉她的袖子，“哎呀沒什麽，就一點私事。”
李茹之氣憤地轉了個身，不讓她拉。
佟菱優鍥而不舍，又拽了拽她的校服下擺。
被人一把抽出。
佟菱優委屈地望著她。
就在李茹之的表情漸漸要繃不住的時候，從器材室那邊跑來一個人影，也拿著球拍，邊跑邊揮手。
“小優，茹之，我和你們一起打。”
趙願楠越跑越近，瞧見這針鋒相對鬧別扭的兩人，眨眨眼，“怎麽啦？”
“沒事。”佟菱優眼珠轉了轉，拿著羽毛球走到對面，“我們兩個打。”
說完，她利落發了球，趙願楠趕緊接住，兩人很快打得有來有回，李茹之在旁邊看急了眼，“你們別太過分了！”
沒人搭理，她憤憤加入戰局，將這項兩人運動變成詭異的三人對決。
酣暢淋漓打了一場，手表上時間快轉到十二點，佟菱優有氣無力地揮揮手，“不打了，把器材還回去吧。”
趙願楠應了好，李茹之別別扭扭靠近，和她們一起往器材室走，路上閑聊一陣，李茹之說：“我看你們就是太黏糊了，總要待在一起。”
“有嗎？還好吧。”佟菱優把球拍和球歸位，她有和哥哥很黏糊嗎？
“你這是當局者迷，我們旁觀者清。”李茹之撞了撞旁邊趙願楠的肩膀，“你說呢？”
趙願楠看看她，又看看佟菱優，猶豫，“其實……也還好？”
“好哇，你們倆排擠我是吧！”
李茹之瞬間炸毛，飛撲過來開始以一敵二，從這個背上撓到那個腰上，“看我不癢死你們！”
“哈哈哈別……”佟菱優最怕癢，邊笑邊躲。
趙願楠邊護著她邊躲避伸過來的魔爪，努力解釋：“沒有，我只是說了下我的感受，別這樣呀，好癢啊。”
三人擠作一團，在這狹窄老舊的器材室混戰起來，動作間將鐵皮架子撞得嘩嘩作響，笑聲鬧聲盈在光粒漂浮的空氣裏熠熠生輝。
不多時，“嘩啷”一聲。
“啊！”佟菱優驚呼，下意識捂住後腦，頭發瞬間散開，手指只撈到一根斷了的發繩。
李茹之一下不敢動了，臉上騰起緊張：“怎麽了？”
趙願楠也收起了笑，擔心地將兩人從角落扯回寬敞地兒，看了看剛才打鬧的地方。
“沒事吧？”
那地兒有鐵架子，東西年久失修，尖銳凸了一塊出來，不鋒利，卻也很危險。
地上還殘留著幾縷被拉斷的發絲。
三人都看清了，佟菱優心有餘悸地摸摸後脖子，捏緊發繩，“沒事。”
趙願楠細致將她檢查了一番，松口氣：“沒受傷就好。”
李茹之滿臉愧疚，“對不起啊，我不知道這麽危險。”
“沒關系。”佟菱優對她笑了笑，遺憾看向手心斷掉的草莓發繩，這東西做工本來就不結實，脆弱的連結處承受了那一下，破絮碎裂成絲絲縷縷，“就是把發繩弄斷了。”
“人沒事就好。”趙願楠安慰她。
“對呀。”李茹之也接腔，很有義氣，“我再給你買一個，或者我把我腦袋上這個賠給你。”
她說完就作勢要去扯自己的頭繩。
“不用了不用了。”佟菱優趕緊擺手拒絕，“我自己再去買一個就是。”
“這個發繩很重要嗎？”趙願楠看出她的心疼，問了一句。
佟菱優點點頭，“是哥哥送給我的禮物。”
李茹之的表情更愧疚了，“我給你買一個一模一樣的！”
“真的不用，你又不是故意的。”佟菱優笑了笑，“剛好是體育課，等會兒放學我早點走，去學校旁邊那家百貨店買。”
“我們陪你去。”
“不用。”佟菱優持續拒絕，“都不順路呢，而且我買完還是要等哥哥一起回家的，你們不用陪我浪費時間，都早點回去嘛。”
她這麽堅持，她們也不好再說什麽，趙願楠拉住愧疚之色還未褪的李茹之，露出笑：“那我們陪你到校門口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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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益於體育課得天獨厚的優勢，佟菱優早早出了校門，和兩人揮手告別後朝學校右邊的分岔路走。
那家百貨商店就在路口，門大開著，店老板依舊穿著隨意地窩在收銀臺裏，手中翻著一本卷了邊的《故事會》，看得聚精會神。
佟菱優自顧自進去，在發繩的位置晃了一圈，沒找到同樣的，折返回去問：“老板，沒有草莓發繩了嗎？”
店老板的視線從雜志移到她臉上，“啥草莓發繩？”
“就是這個。”她攤開掌心緊攥的發繩殘骸，“沒有一樣的了嗎？”
“這好像是之前進的貨了，那架子上沒有？”
佟菱優搖搖頭。
“那得去看還有剩的沒。”
聽見有希望，佟菱優趕緊露出期待的表情，“那麻煩您幫我看看可以嗎，這是我哥哥送給我的，弄壞了我怕他生氣，我自己再買一條。”
店老板看她這央求的樣子，丟下手邊雜志，“行，得去裏邊翻一下，就右邊那個門裏。”
佟菱優立馬給他讓出路，偏偏這時候過來一個男人，邊走邊問：“老板，軟中華有不有？有多少我全要了。”
店老板就停下腳步，匆匆回答：“有有有，在櫃裏，等我去拿。”
佟菱優眼巴巴註視他，她先來的呢。
店老板沒忘了還有她這個人，找鑰匙的空隙中倉促回一句：“就右邊那簾子門後，發繩啥的都在那兒了，你先去找一下，我馬上過來。”
那男人腰上系著金光閃閃的大腰帶，是人都知道該做誰的生意。
佟菱優雖然不高興，但也脾氣很好地接受了，自個兒往老板說的門裏去。
旁邊擁堵全是雜物，她小心翼翼避讓開，撩開簾子，這兒像一方小倉庫，老舊白熾燈用線掛在天花板上，幾個紙箱堆放在一起，看不出是些什麽東西。
佟菱優不敢亂動，手指頭撚著幾個開封了的紙箱皮看了圈，倒是看到一堆發夾頭繩，但沒有手心裏的同款。
她不由得有些洩氣，又想到等老板過來幫她找。
可還要多久呢，哥哥會不會已經在等她了？
墻體顏色灰白，不少地方有剝落的水泥墻皮裸露，一看就是裝修時就沒好好刷漆，角落的位置盤生著不少蛛網灰塵，佟菱優聞了一鼻子的黴味灰味，下意識屏息。
現在幾點了？
她這麽想著，擡起腕上的表去看的時間，玻璃屏幕反射白熾燈眩目的光進她的眼球，佟菱優的視線一瞬間亮得有些慘烈，她下意識閉眼，躲過那點光斑，再睜眼往表盤瞧去。
分針指向右下，表盤的中央映出她的影子，還有一片奇怪的白影。
是屏幕蹭臟了嗎？
她伸手去擦，玻璃光滑無比，沒一點臟汙。
她楞了楞神，心跳在分針又一次的跳動中加快。
那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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