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7 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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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 禮物】

桌上寫字聲沙沙,今日是莘城降溫後難得的一個大晴天,從漆綠的玻璃窗框朝外看去,葉片被星子般的光點洇出朦朧又潮濕的影。

佟菱優用筆帽撐住下巴,註視了一會兒棗樹,看幾眼整齊高擺的書架,餘光不停瞥視身邊坐姿端正、專心致志做題的人。

柏鶴面不改色,解完物理最後一道大題,擱筆,迎上她的目光,“你是來做作業還是來發呆的?”

開小差被抓了個正著。

佟菱優悻悻放下筆,筆帽在女孩下巴核留下了尖尖紅印,像一枚粉色的貼紙。

“哥哥,我問你哦,你選理科是不是因為文科學得很差?”

無法理解她話題的跳脫,柏鶴抽出另一張試卷,依舊平心靜氣,“沒分班前我也是第一。”

“哦。”佟菱優看他又在稿紙上開始流暢覆雜的計算,狀似不經意發問,“那你的政治成績好嗎?”

“還行,九十幾分,怎麽了?”

哥哥真是謙虛,想到自己那從來沒上過九十的政治卷,佟菱優的語氣變得意味不明:“那哥哥,你應該是一個三觀正確、遵紀守法的人吧?”

寫字聲“哢”地一靜,停頓那刻太用力,碳素筆在白紙上深深杵進一顆深黑墨點,柏鶴兩指夾住筆身,利落在佟菱優腦門敲了一下。

“你到底在問些什麽?”

她額頭上也留下一顆紅印子了。

佟菱優揉揉被敲的地方,“就是字面意思啊,哥哥,你應該沒有做什麽不好的事吧?”

這麽一會兒功夫,柏鶴已經寫完一整面試卷,眼睫低低垂落,半斂薄白的眼皮蓋在上方,仍然冷靜理智。

“什麽叫不好的事?”

“就比如說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之類的……”佟菱優邊念叨邊觀察他的表情,猝不及防撞進一雙烏深的眼眸中,猛然卡了下殼,“……應該、沒有吧?”

柏鶴扔下筆,朝她靠近。

佟菱優立刻如臨大敵般撐住桌沿將椅子往後蹬,被他手臂一攬,連人帶椅地拖了回去。滾輪在地上打了個旋,兩人的椅子砰地撞到一起,柏鶴站起,膝蓋壓上她腿邊,整個人投下陰影將她籠罩。

佟菱優咽了咽口水,緊張兮兮仰視他。

“……哥哥?”

柏鶴伸手,指尖擦過她鬢發。

佟菱優閉上眼。

下一秒,臉被人狠狠捏住,痛感刺激她又睜開眼,眸底迅速蓄起水霧。

“你在亂想些什麽?”

“痛。”佟菱優可憐兮兮捂臉,柏鶴低睨她神色,松開力道,在被掐紅的地方揉了揉,坐回去。

“一天不要總胡思亂想。”

佟菱優從他抽屜翻出一枚小小圓圓的鏡子,照著檢查了一下被掐紅的地方,他手勁用得很有分寸,紅印褪後絕對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是我胡思亂想嗎?”她摸摸自己的臉,將鏡子放回抽屜,委屈地看著他,“你為什麽要掐我的臉呢,好痛啊。”

其實就一點痛,但她說得可憐、幽怨、情真意切。

柏鶴果然被唬住,凝看她幾秒,問:“很痛?”

佟菱優點頭。

他把手伸過去,挽起袖子,“那你掐回來。”

降溫後長袖一捂,他的皮膚較夏天更白了些,胳膊泛著冷色調,肌肉線條修長勻稱,手背向腕骨的位置延伸著青色微凸的血管,不用力時稍顯放松,埋在皮膚下不甚明晰。

佟菱優上手一戳,五指迅速蜷緊,青筋自皮肉上凸顯。

“幹什麽?”

佟菱優無辜擡眼,“你不是讓我掐嗎?”

“你是在掐還是在戳?”

手指還停留在手腕處,皮膚觸感微涼,佟菱優“哦”了聲,兩指撚起一點皮肉,微微用力,糾結一會兒,又用力。

柏鶴目不轉睛盯著她。

反反覆覆好一會兒,佟菱優洩氣,“算了,我不掐你。”

“為什麽?”

“我不做傷害別人的事。”佟菱優表情驕傲,“因為我是個善良的人。”

“那我是什麽人?”

“你是惡毒的哥哥。”

柏鶴被她逗得輕笑一聲,收回自己暴露在冷空氣中的手臂,敲敲她腦袋,“好,我惡毒。”

他單手拉開另一邊抽屜,嘩啦啦抓出一大把橙色的糖果,“惡毒的人給你糖,你吃嗎?”

誘惑來得太快,佟菱優抿抿唇,矜持而靦腆地靠近他幾寸,“我要。”

空氣被酸甜的橘子果香侵占。

柏鶴寫完周末作業,又找出練字本,小學讀到高中,他從楷書練到行書,已經寫出個人風格,字體淩厲舒展,十分賞心悅目,好幾次試卷都被評為優秀範本覆印後在各個班級傳閱。

佟菱優終於開始她的練習冊大業,邊算題邊繼續同他搭話:“哥哥,你覺得理科難嗎?”

“還行。”

他應該覺得什麽都不難。

“等分班我也要選理科,當獸醫要學生物的。”

她還真把這個當目標了。柏鶴掀起眼皮,掃過去一眼,女孩單手撐頜,右手握筆在稿紙上寫寫畫畫,牙關不時輕動,嘴巴裏含著一顆糖,臉頰被頂出小小的圓滾滾的凸起。

他收回視線,落筆寫“靜”。

“你學就是,問難不難幹什麽,難就不學了?”

“要學的。”佟菱優將硬糖在舌尖轉了一圈,換到另一邊去含,口吻囫圇帶點憂愁,“但他們總說女孩子學不好理科,聽見了好煩。”

“你信他們的?”

“不信。”佟菱優又丟了筆,柏鶴知道,兩人待在一起,她靜不了一秒的心。

佟菱優砸吧了下嘴裏的甜味,繼續說:“可為什麽大家都要這麽說,甚至數學老師也說男生的邏輯思維能力更好,明明上次數學考滿分的是我們班長。”

她班班長是個女生,柏鶴見到過她路上和人家打招呼,也是個戴眼鏡的女孩子,笑起來大方又開朗。

“那就別在乎那些人。”

“可是……”

“可是你忍不住要受他們影響?”柏鶴接下她的話,直截了當陳述,“像他們這種目光短淺思維固化的人一輩子最大的出息也就是留在小地方當老師,而那些真信這套的蠢貨只會自以為是更不用功,等坐到考場了還在祈禱奇跡降臨,但這世界上哪有那麽好的事,不管嘴巴上說再多,結局也騙不了人——你只用這麽想,等他們說話時,全想像成一群吃飽了撐只會在水裏嘎嘎叫的鴨子。”

他一口氣說好長一串,佟菱優楞楞聽完,糖都黏在了右頰肉,舌尖頂了好一會兒才將它扯下。

“你……”佟菱優咬著糖,斟酌字句,“你說話好犀利。”

柏鶴看他的眼神無奈,“我不是在開導你?不然你還能把那些人挨個抓來進行思想改造?純浪費自己的時間。”

佟菱優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有道理,但是哥哥,你居然會罵人。”

“我罵誰了?”

“你罵他們是蠢貨。”佟菱優一副正義使者痛心疾首的樣子,“你去哪裏學的?”

柏鶴無言凝視她幾秒,“你是笨蛋。”

笨蛋不可置信地叉起了腰。



作為按時完成周末作業的獎勵,周一清晨,柏鶴和她提早往學校走,然後在校門口的百貨店駐足停留。

佟菱優將貨架上的東西來來回回看了個遍,也沒選到喜歡的。

柏鶴從頭到尾站一旁看她挑:“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也不知道。”

她只說讓他送她禮物,可他自己都沒想好要什麽禮物呢。

“那就之後再來買。”

“我再看看。”

正說話,百貨店內透明的水晶簾被掀開,從後間走出來一個身量高大清瘦的男人,身上松垮套了件厚夾克,正從口袋摸煙,看見這兒有女孩,一下放棄了。

“買點什麽?”

“我們再看一下。”佟菱優眼睛亮亮盯著他。

之前她來過這家小型百貨店,老板本來也在抽煙,看見她過來就把煙丟腳下踩滅了,這舉動讓佟菱優想起孟其君,連帶著對店老板也多了幾分好感。

老板胡子拉碴,一看就是周末時沒打理,他困倦地點了下頭,“你們隨便看。”

佟菱優點頭,視線跟隨了兩秒,迅速被柏鶴截斷,他不知什麽時候走過來,站在貨架邊和她一起看那些花花綠綠的小玩意兒,“你要什麽?本子還是筆?”

她趕緊搖頭,“不要那些。”

太可怕了,學習工具怎麽能算是禮物呢?

東挑西挑,佟菱優看上了一根草莓發繩,純黑色皮筋上套了枚塑料草莓珠子,底色紅彤彤,上面嵌著閃閃發亮的水鉆。

她高高興興地取下紮馬尾的舊發繩,換新的捆上去。

柏鶴正付完錢回來,順手將那條舊發繩接走,放進口袋。

“開心了吧。”

佟菱優臉上掛著笑,將腦袋後的馬尾轉給他看,“好看嗎?”

“好看。”

“你都沒有仔細看!”

“還要怎麽仔細?要不你站這兒讓我欣賞十分鐘?”

周圍人來人往,佟菱優難得忸怩,“那還是不要了。”

柏鶴無奈,從口袋抓出一袋和她腦袋上那東西一個口味的甜牛奶遞過去,“拿去喝。”

佟菱優驚喜:“你什麽時候買的?”

“你對著鏡子臭美的時候。”

“我就是綁個頭發,哪裏臭美了,還是說哥哥你覺得我美呢?”

“……”柏鶴真的服了她,“自戀狂。”

“才不是呢!”

兩人打打鬧鬧走進校門,紅瓦教學樓被禿了頭的槐樹團團包圍,自樓頂天光漸升,魚肚白的背景下猛然滾出一線盎然的橙色,刺破冷寂兩日的校園。

在他們背後,不少同樣身穿冬季校服的學生目的明確地往校門趕,魚群般的人流中,有一個高瘦的男生踏進那家百貨店,停在賣發繩的貨架前。

僅剩的一根草莓發繩被他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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