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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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定格】
菜市場就在距家屬院不遠的八號路口，柏鶴拿著早晨媽媽留下的錢，精挑細選了半個冬瓜、一捆空心菜、幾顆玉米、半斤肉臊子還有兩根排骨。
路過卷簾大門的水果攤前時，賣西瓜的老婆婆認出來佟菱優，笑瞇瞇送了她一個小西瓜，說是她爸爸上次買水果多給了錢，非要她拿著。
佟菱優抱住，高高興興說了聲謝謝。
這樣再往回走。
柏鶴兩手提滿了菜，漸漸有些吃力，沒功夫搭理旁邊嘰嘰喳喳的女孩。
老楊樹近在眼前的時候，他才驚覺，耳邊不知道什麽時候安靜了，而身後空無一人。
渾身的寒氣瞬間竄上脊梁，他猛地丟了菜，轉回去找人。
“佟菱優？！”
好在，沒事。
只不過跑了幾步，柏鶴就聽見一聲可憐兮兮的“哥哥”，再一低頭，她還抱著那顆西瓜，正蹲在墻根，蔫吧得像一根沒長好的小西瓜苗。
心放下來，柏鶴還止不住地喘，有點生氣：“你在這兒蹲著幹什麽？”
“好重，我抱不動了。”佟菱優委屈，鼻尖紅紅的，額頭有亮晶晶的汗。
蹲著，她也執著地把瓜摟在懷裏，這樣一看，雖然是顆小西瓜，但對她來說還是太大了。
柏鶴平覆了好久的呼吸，從她懷裏拿走西瓜。
“那你不知道叫我嗎，要不然就放下，一直抱著幹什麽？”
佟菱優扁嘴：“我說了呀，可是你沒理我，我以為你嫌棄我力氣小。”
……他那是走神了沒聽見。
“行了。”柏鶴捏捏她的鼻子，讓人把委屈勁收回去，“我來拿，走吧。”
“好。”
挪回石板路中央，他毫不留情拋棄的幾袋子菜都還靜等在原地，佟菱優自告奮勇要拎排骨，柏鶴瞥她汗盈盈的額頭一眼，果斷拒絕。
“不要了，你跟著我就行。”
佟菱優眼見他把西瓜挪進裝菜的袋子裏，一臉擔心，“可是很重呀。”
“你別再跑丟就是。”
佟菱優搖頭，“我剛剛沒有跑丟，我是在原地等哥哥呢。”
等？他在前面，她留在後面，是在等他嗎？那麽篤定他會回去找她？
柏鶴不搭理，兩手滿當當把菜肉提起，往前努努下巴，“你走前面。”
想幫忙無果，佟菱優只得收回乞憐的目光，“好吧。”
這次沒再出岔子。
穩當當走回家屬院時，暮色偏西，紅墻院裏的幾個小孩早被大人叫著攆著回家吃飯，遠處食堂鍋具擦響，炊煙翻滾，不少人家的窗口也飄出飯菜的油香。
佟菱優把鼻子放在空氣裏嗅了嗅，摸摸肚子，這下是真有點餓了。
“哥哥，我們什麽時候吃飯呀？”
柏鶴正喘氣在門口放下袋子，從脖子上找出掛繩鑰匙擰開門鎖，吩咐她：“把西瓜抱進去吃。”
不然等飯做好，她的肚子就要變成漏氣的皮球了。
“好哦。”
剛把綠油油的瓜擺上方木桌，佟菱優又聽見敲門聲，當即跳下去，三兩步跑到大紅福字掛歷的門口，探手把轉鎖擰開，仰著腦袋看來人。
“爸爸！”
“誒。”沒料到來開門的會是自己女兒，佟成勳眼底浮現小小的訝然，很快就蹲下，樂呵呵把她抱起來，“又在哥哥家玩？”
“對呀。”佟菱優在他懷裏晃蕩著腳，“我們今晚可以在哥哥家吃飯嗎，剛剛我和哥哥去買了菜。”
“當然可以了。”柔柔的女聲從門口傳來，高紅青和柏振均也大包小包進來，前者慈愛地看著她，“滿滿幫哥哥買菜啦？哥哥有沒有謝謝你啊？”
大家今天怎麽都出現了呢。佟菱優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看到從廚房跑出來的柏鶴，想了想。
“都是哥哥提的，我力氣太小了，沒幫上忙。”
柏鶴看這四人一眼，轉身拿了切果刀出來，走到桌上的西瓜邊。
“西瓜是她抱回來的。”
“還有西瓜呢。”佟成勳抱著女兒也過來，把佟菱優放到椅子上，就看見女兒緊張地按住了柏家兒子的手。
“哥哥，這個刀，危險。”
他正要切瓜，不為所動，“對我來說不危險，你不要按著我。”
佟菱優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會切到手指頭，很痛。”
“你這樣和我爭才容易切到手。”
女孩聲音可憐：“我沒有爭，只是讓你不要切呀。”
“不切怎麽吃？”
西瓜靜靜躺在深木桌上，安詳聽著這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辯，面對懸在頭頂的利刃，自巋然不動。
佟成勳抱手看女兒和柏家小孩爭了這老半天，看得挺樂，柏振均放完公文包，迅速往事發地過來。
“來來來，是很危險，叔叔來切。”
他沖女孩笑，不由分說，奪走兒子手裏的切瓜兇器。
佟菱優眨眨眼，松掉手。
柏鶴靜了兩秒，也放開握刀柄的指頭，抿唇退到一旁。
“哢”一聲脆響，西瓜被從中剖開了肚子，紅艷艷的瓜瓤綻開，柏振均笑著再將它分成小塊，口吻柔和：“滿滿是擔心哥哥呢，是不是？”
佟菱優點點頭。
柏鶴將腦袋扭到一邊。
佟成勳揉揉他的頭，再摸摸自己女兒的小腦袋，樂呵呵逗她：“你總是來找哥哥玩，哥哥會不會嫌你麻煩？”
這話一出，佟菱優受傷地睜大了眼，“哥哥不會的！”
“真的嗎，你看哥哥都不理你呢。”
“不會的呀，我不麻煩的。”佟菱優不高興了，躲開爸爸的手，從椅子上跳下去，拉住柏鶴的衣擺，“哥哥，你不嫌棄我的是不是？”
柏鶴默默看著她。
佟菱優急了：“你說話呀哥哥，是不是？”
柏鶴扯回自己的衣角。
佟菱優難過地看著他，又仰頭無措地看著佟成勳，高紅青和柏振均已經到廚房忙起來，一時沒人搭理她，她鼻子一酸，睫毛突然變得濕乎乎。
“沒有嫌棄你。”在她要哭的前一秒，柏鶴輕聲開口，把人拉到椅子上坐下，挑出中間最紅的一塊三角西瓜，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你不是說餓了嗎，吃吧。”
眼淚就這麽硬生生憋在眼眶裏，佟菱優吸了吸通紅的鼻子，不確定地看著西瓜和他，“真的嗎？”
“嗯。”柏鶴不自在坐到旁邊，埋頭啃西瓜，躲開佟成勳好笑打量的目光。
其實他也不想理她的。他在心裏暗暗想，只是因為有大人在，所以才這樣。
倆孩子排排坐吃西瓜，佟成勳也不逗女兒了，挨個拍了拍腦袋後往廚房去，“你們兩個先吃吧，留點肚子吃飯啊。”
最後也沒能留下來。
佟菱優不記仇，邊啃西瓜邊和柏鶴聊天，小腿在桌下一蕩一蕩，不知不覺就吃撐了肚子。
輪到正經吃飯，才吃一小碗冬瓜丸子，她就喊著吃不下了。
要是自家孩子這樣，高紅青肯定要生氣，但對象是佟菱優，她的態度就格外和緩。
“現在吃不下了但是晚上會餓，滿滿喜歡吃丸子，要不要帶點回去？”
香噴噴的一缽冬瓜丸子躺在隔熱墊上，她只吃了三顆，現在聞到味道，肚子雖然飽得不行，嘴巴卻已經誠實地饞了。
“想吃。”
“要不然就直接帶回去好了。”高紅青問自己兒子，“哥哥還吃不吃？”
這稱呼，好像佟菱優是她的女兒，他反而是外人。
柏鶴扒幹凈碗裏的最後一粒米，“我不要了。”
“好，那就帶回去。”
佟成勳禮貌客套：“不用麻煩，家裏還有吃的。”
“哎呀，算不上麻煩。”高紅青用手肘一捅丈夫，“我讓老柏找個飯盒裝好，帶回去晚上熱給滿滿吃，孩子愛吃呢。”
“是是是。”柏振均趕緊起來，去櫥櫃裏翻了個鐵皮飯盒出來，轉到盒底一看，還印著松河廠的圖標字樣，“剛好有，廠裏發的，一直沒用過，我去洗幹凈了給滿滿裝丸子！”
話說到這份上，也再沒必要拒絕，佟成勳笑了笑：“好，謝謝了。”
吃完飯歇一會兒，柏振均又跟佟成勳聊了聊廠裏的工作，臨了要走時，他一拍頭：“嗨，我說忘了什麽呢，前兩天走百貨商店買了個膠片機，趁人都在，要不要拍兩張？”
正趴柏鶴旁邊學他寫字的佟菱優擡起腦袋：“是拍藝術照嗎？”
柏振均搗鼓著他那臺奧林巴斯，笑接一句：“滿滿拍過藝術照啊？”
“我小時候拍過的，在以前住的地方。”佟菱優高興地跳過去，看到那臺手掌大的銀色方形膠片機，“但那次是在一個大棚子裏，很大的一臺相機，要用架子撐起來。”
“和那不一樣。”佟成勳告訴她，“這種方便，在哪兒都能拍，不用去棚子裏。”
“真的嗎？”聽清介紹，佟菱優驚喜地擡起眼皮，“那我要和哥哥拍！”
“就是給你倆拍呢。”
得到喜歡的回答，佟菱優笑彎了眼，不過很快又想到。
“那我還要我的小熊。”
“什麽小熊？”
“在我床頭的那只小熊呀，哥哥之前送我的，我要抱著它一起拍，爸爸你快回去把它抱過來。”
佟成勳有點頭疼，苦笑著捏捏女兒的手，“非要抱著它嗎？下次再抱著拍好不好寶貝？”
佟菱優認真地搖頭，“不行，第一次和哥哥拍照一定要有圓圓的！”
“圓圓是誰？小熊的名字？”
“是呀。”佟菱優搖晃他的手，“爸爸你快去拿呀，不然就要開始拍了！”
之前在攝影棚，一身專業設備的攝影師是個急性子，讓她做好表情動作不要亂動，喊下三二一就拉了快門。
可不專業的攝影師柏振均還在研究那臺精致小設備，哭笑不得：“沒那麽快呢。”
“可是我怕一會兒來不及呀……”
“我去拿吧。”清脆稚嫩的男聲插進這混亂的場景，柏鶴聽見她那麽著急的語調，知道是自己送的那只熊惹出來的禍，主動擔起重任，“我跑著去，很快。”
高紅青在旁邊笑：“就讓小鶴去吧，他跑得快，之前校運動會拿了第一呢。”
但讓一個孩子跑是什麽道理。
佟成勳嘆一氣，敗給女兒：“不用，大家先去院裏玩會兒吧，我回去給滿滿把圓圓抱來。”
說走就走，很是雷厲風行，順道拎走了那盒冬瓜丸子。
佟菱優滿意了，一蹦一跳跟著大隊伍下樓。
飯後日頭徹底西斜，晚霞在遠遠的天際屋檐交界處流淌著，翠綠了一整天的棗樹滿身都是餘暉的光，風吹葉沙沙。
佟菱優拉著柏鶴在墻根樹下摘了不少雛菊和狗尾巴草，非要編手環，編不出來又急得難過，最後他看不下去，兩人一起鼓搗半天，歪七八扭編出一個勉強能看的雜草花手環，套她手腕上了。
不多時，佟成勳回到院裏，肘彎夾著那只棕色小熊，遠遠就沖女兒喊：“滿滿，小熊抱來了！”
小女孩蹦跳過去接住，又小跑回院墻跟前。
“圓圓到了！柏叔叔，可以拍照了！”
柏振均正研究好了機器，聞言過來，招呼他倆站到棗樹邊，“好、好，先給你倆拍啊。”
柏鶴不言不語，安靜站在內側，佟菱優戴著那個醜醜的手環，抱著一只傻傻的熊，乖乖站在他旁邊。
佟菱優在身邊，三個大人都在前面樂呵呵看，他不知怎麽就僵了背脊。
柏振均找好角度，看了眼取景框裏端正緊繃像要去參軍入伍的兒子，好笑叫他：“小鶴，別繃那麽緊，放松一點，笑一笑，和妹妹拍照不開心嗎。”
……本來也沒什麽可開心的。
但餘光一轉，看到佟菱優巴巴的眼神，他只覺得更不自在。
小孩板著個臉，旁邊是另一個呆乎乎的小女孩，三個大人都笑彎了腰，老半天沒能按得了快門。
佟菱優再次看了柏鶴一眼，悄悄靠他更近，和他咬耳朵：“哥哥，你能不能牽我的手呀？”
她還來搗亂。柏鶴果斷拒絕：“不要。”
“為什麽呀？”
“……不想牽。”
佟菱優安靜了一小下，伸出靠他這邊的左手，直接抓住他僵直的手背。
“那我牽你的手吧。”
這有什麽區別？
註意力被奪走，比棗樹還要挺直的背脊卸力放松，還沒來得及和她爭辯一二，柏振均已經叫住他：“誒，就是這樣，保持住保持住，看鏡頭，微笑。”
佟菱優一手抱著熊，一手牽著他，露出個燦爛無比的笑容。
柏鶴反應不及，目光挪回鏡頭方向，只在快門摁響的片刻努力勾唇，可臉還是僵的，他覺得自己一定笑得很難看。
後面又拍了很多張，他還是對第一張耿耿於懷，想看看，可爸爸告訴他只有等膠片洗出來才能看見是什麽樣子。
佟菱優在旁邊嘰喳：“洗出來我也要看！”
柏振均自然是笑著應好。
可是他才不想讓她看見。柏鶴偷偷想，等照片洗出來，他就拿走拍得不好看的第一張藏起來，絕對不要被她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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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菱優抱住，高高興興說了聲謝謝。
這樣再往回走。
柏鶴兩手提滿了菜，漸漸有些吃力，沒功夫搭理旁邊嘰嘰喳喳的女孩。
老楊樹近在眼前的時候，他才驚覺，耳邊不知道什麽時候安靜了，而身後空無一人。
渾身的寒氣瞬間竄上脊梁，他猛地丟了菜，轉回去找人。
“佟菱優？！”
好在，沒事。
只不過跑了幾步，柏鶴就聽見一聲可憐兮兮的“哥哥”，再一低頭，她還抱著那顆西瓜，正蹲在墻根，蔫吧得像一根沒長好的小西瓜苗。
心放下來，柏鶴還止不住地喘，有點生氣：“你在這兒蹲著幹什麽？”
“好重，我抱不動了。”佟菱優委屈，鼻尖紅紅的，額頭有亮晶晶的汗。
蹲著，她也執著地把瓜摟在懷裏，這樣一看，雖然是顆小西瓜，但對她來說還是太大了。
柏鶴平覆了好久的呼吸，從她懷裏拿走西瓜。
“那你不知道叫我嗎，要不然就放下，一直抱著幹什麽？”
佟菱優扁嘴：“我說了呀，可是你沒理我，我以為你嫌棄我力氣小。”
……他那是走神了沒聽見。
“行了。”柏鶴捏捏她的鼻子，讓人把委屈勁收回去，“我來拿，走吧。”
“好。”
挪回石板路中央，他毫不留情拋棄的幾袋子菜都還靜等在原地，佟菱優自告奮勇要拎排骨，柏鶴瞥她汗盈盈的額頭一眼，果斷拒絕。
“不要了，你跟著我就行。”
佟菱優眼見他把西瓜挪進裝菜的袋子裏，一臉擔心，“可是很重呀。”
“你別再跑丟就是。”
佟菱優搖頭，“我剛剛沒有跑丟，我是在原地等哥哥呢。”
等？他在前面，她留在後面，是在等他嗎？那麽篤定他會回去找她？
柏鶴不搭理，兩手滿當當把菜肉提起，往前努努下巴，“你走前面。”
想幫忙無果，佟菱優只得收回乞憐的目光，“好吧。”
這次沒再出岔子。
穩當當走回家屬院時，暮色偏西，紅墻院裏的幾個小孩早被大人叫著攆著回家吃飯，遠處食堂鍋具擦響，炊煙翻滾，不少人家的窗口也飄出飯菜的油香。
佟菱優把鼻子放在空氣裏嗅了嗅，摸摸肚子，這下是真有點餓了。
“哥哥，我們什麽時候吃飯呀？”
柏鶴正喘氣在門口放下袋子，從脖子上找出掛繩鑰匙擰開門鎖，吩咐她：“把西瓜抱進去吃。”
不然等飯做好，她的肚子就要變成漏氣的皮球了。
“好哦。”
剛把綠油油的瓜擺上方木桌，佟菱優又聽見敲門聲，當即跳下去，三兩步跑到大紅福字掛歷的門口，探手把轉鎖擰開，仰著腦袋看來人。
“爸爸！”
“誒。”沒料到來開門的會是自己女兒，佟成勳眼底浮現小小的訝然，很快就蹲下，樂呵呵把她抱起來，“又在哥哥家玩？”
“對呀。”佟菱優在他懷裏晃蕩著腳，“我們今晚可以在哥哥家吃飯嗎，剛剛我和哥哥去買了菜。”
“當然可以了。”柔柔的女聲從門口傳來，高紅青和柏振均也大包小包進來，前者慈愛地看著她，“滿滿幫哥哥買菜啦？哥哥有沒有謝謝你啊？”
大家今天怎麽都出現了呢。佟菱優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看到從廚房跑出來的柏鶴，想了想。
“都是哥哥提的，我力氣太小了，沒幫上忙。”
柏鶴看這四人一眼，轉身拿了切果刀出來，走到桌上的西瓜邊。
“西瓜是她抱回來的。”
“還有西瓜呢。”佟成勳抱著女兒也過來，把佟菱優放到椅子上，就看見女兒緊張地按住了柏家兒子的手。
“哥哥，這個刀，危險。”
他正要切瓜，不為所動，“對我來說不危險，你不要按著我。”
佟菱優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會切到手指頭，很痛。”
“你這樣和我爭才容易切到手。”
女孩聲音可憐：“我沒有爭，只是讓你不要切呀。”
“不切怎麽吃？”
西瓜靜靜躺在深木桌上，安詳聽著這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辯，面對懸在頭頂的利刃，自巋然不動。
佟成勳抱手看女兒和柏家小孩爭了這老半天，看得挺樂，柏振均放完公文包，迅速往事發地過來。
“來來來，是很危險，叔叔來切。”
他沖女孩笑，不由分說，奪走兒子手裏的切瓜兇器。
佟菱優眨眨眼，松掉手。
柏鶴靜了兩秒，也放開握刀柄的指頭，抿唇退到一旁。
“哢”一聲脆響，西瓜被從中剖開了肚子，紅艷艷的瓜瓤綻開，柏振均笑著再將它分成小塊，口吻柔和：“滿滿是擔心哥哥呢，是不是？”
佟菱優點點頭。
柏鶴將腦袋扭到一邊。
佟成勳揉揉他的頭，再摸摸自己女兒的小腦袋，樂呵呵逗她：“你總是來找哥哥玩，哥哥會不會嫌你麻煩？”
這話一出，佟菱優受傷地睜大了眼，“哥哥不會的！”
“真的嗎，你看哥哥都不理你呢。”
“不會的呀，我不麻煩的。”佟菱優不高興了，躲開爸爸的手，從椅子上跳下去，拉住柏鶴的衣擺，“哥哥，你不嫌棄我的是不是？”
柏鶴默默看著她。
佟菱優急了：“你說話呀哥哥，是不是？”
柏鶴扯回自己的衣角。
佟菱優難過地看著他，又仰頭無措地看著佟成勳，高紅青和柏振均已經到廚房忙起來，一時沒人搭理她，她鼻子一酸，睫毛突然變得濕乎乎。
“沒有嫌棄你。”在她要哭的前一秒，柏鶴輕聲開口，把人拉到椅子上坐下，挑出中間最紅的一塊三角西瓜，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你不是說餓了嗎，吃吧。”
眼淚就這麽硬生生憋在眼眶裏，佟菱優吸了吸通紅的鼻子，不確定地看著西瓜和他，“真的嗎？”
“嗯。”柏鶴不自在坐到旁邊，埋頭啃西瓜，躲開佟成勳好笑打量的目光。
其實他也不想理她的。他在心裏暗暗想，只是因為有大人在，所以才這樣。
倆孩子排排坐吃西瓜，佟成勳也不逗女兒了，挨個拍了拍腦袋後往廚房去，“你們兩個先吃吧，留點肚子吃飯啊。”
最後也沒能留下來。
佟菱優不記仇，邊啃西瓜邊和柏鶴聊天，小腿在桌下一蕩一蕩，不知不覺就吃撐了肚子。
輪到正經吃飯，才吃一小碗冬瓜丸子，她就喊著吃不下了。
要是自家孩子這樣，高紅青肯定要生氣，但對象是佟菱優，她的態度就格外和緩。
“現在吃不下了但是晚上會餓，滿滿喜歡吃丸子，要不要帶點回去？”
香噴噴的一缽冬瓜丸子躺在隔熱墊上，她只吃了三顆，現在聞到味道，肚子雖然飽得不行，嘴巴卻已經誠實地饞了。
“想吃。”
“要不然就直接帶回去好了。”高紅青問自己兒子，“哥哥還吃不吃？”
這稱呼，好像佟菱優是她的女兒，他反而是外人。
柏鶴扒幹凈碗裏的最後一粒米，“我不要了。”
“好，那就帶回去。”
佟成勳禮貌客套：“不用麻煩，家裏還有吃的。”
“哎呀，算不上麻煩。”高紅青用手肘一捅丈夫，“我讓老柏找個飯盒裝好，帶回去晚上熱給滿滿吃，孩子愛吃呢。”
“是是是。”柏振均趕緊起來，去櫥櫃裏翻了個鐵皮飯盒出來，轉到盒底一看，還印著松河廠的圖標字樣，“剛好有，廠裏發的，一直沒用過，我去洗幹凈了給滿滿裝丸子！”
話說到這份上，也再沒必要拒絕，佟成勳笑了笑：“好，謝謝了。”
吃完飯歇一會兒，柏振均又跟佟成勳聊了聊廠裏的工作，臨了要走時，他一拍頭：“嗨，我說忘了什麽呢，前兩天走百貨商店買了個膠片機，趁人都在，要不要拍兩張？”
正趴柏鶴旁邊學他寫字的佟菱優擡起腦袋：“是拍藝術照嗎？”
柏振均搗鼓著他那臺奧林巴斯，笑接一句：“滿滿拍過藝術照啊？”
“我小時候拍過的，在以前住的地方。”佟菱優高興地跳過去，看到那臺手掌大的銀色方形膠片機，“但那次是在一個大棚子裏，很大的一臺相機，要用架子撐起來。”
“和那不一樣。”佟成勳告訴她，“這種方便，在哪兒都能拍，不用去棚子裏。”
“真的嗎？”聽清介紹，佟菱優驚喜地擡起眼皮，“那我要和哥哥拍！”
“就是給你倆拍呢。”
得到喜歡的回答，佟菱優笑彎了眼，不過很快又想到。
“那我還要我的小熊。”
“什麽小熊？”
“在我床頭的那只小熊呀，哥哥之前送我的，我要抱著它一起拍，爸爸你快回去把它抱過來。”
佟成勳有點頭疼，苦笑著捏捏女兒的手，“非要抱著它嗎？下次再抱著拍好不好寶貝？”
佟菱優認真地搖頭，“不行，第一次和哥哥拍照一定要有圓圓的！”
“圓圓是誰？小熊的名字？”
“是呀。”佟菱優搖晃他的手，“爸爸你快去拿呀，不然就要開始拍了！”
之前在攝影棚，一身專業設備的攝影師是個急性子，讓她做好表情動作不要亂動，喊下三二一就拉了快門。
可不專業的攝影師柏振均還在研究那臺精致小設備，哭笑不得：“沒那麽快呢。”
“可是我怕一會兒來不及呀……”
“我去拿吧。”清脆稚嫩的男聲插進這混亂的場景，柏鶴聽見她那麽著急的語調，知道是自己送的那只熊惹出來的禍，主動擔起重任，“我跑著去，很快。”
高紅青在旁邊笑：“就讓小鶴去吧，他跑得快，之前校運動會拿了第一呢。”
但讓一個孩子跑是什麽道理。
佟成勳嘆一氣，敗給女兒：“不用，大家先去院裏玩會兒吧，我回去給滿滿把圓圓抱來。”
說走就走，很是雷厲風行，順道拎走了那盒冬瓜丸子。
佟菱優滿意了，一蹦一跳跟著大隊伍下樓。
飯後日頭徹底西斜，晚霞在遠遠的天際屋檐交界處流淌著，翠綠了一整天的棗樹滿身都是餘暉的光，風吹葉沙沙。
佟菱優拉著柏鶴在墻根樹下摘了不少雛菊和狗尾巴草，非要編手環，編不出來又急得難過，最後他看不下去，兩人一起鼓搗半天，歪七八扭編出一個勉強能看的雜草花手環，套她手腕上了。
不多時，佟成勳回到院裏，肘彎夾著那只棕色小熊，遠遠就沖女兒喊：“滿滿，小熊抱來了！”
小女孩蹦跳過去接住，又小跑回院墻跟前。
“圓圓到了！柏叔叔，可以拍照了！”
柏振均正研究好了機器，聞言過來，招呼他倆站到棗樹邊，“好、好，先給你倆拍啊。”
柏鶴不言不語，安靜站在內側，佟菱優戴著那個醜醜的手環，抱著一只傻傻的熊，乖乖站在他旁邊。
佟菱優在身邊，三個大人都在前面樂呵呵看，他不知怎麽就僵了背脊。
柏振均找好角度，看了眼取景框裏端正緊繃像要去參軍入伍的兒子，好笑叫他：“小鶴，別繃那麽緊，放松一點，笑一笑，和妹妹拍照不開心嗎。”
……本來也沒什麽可開心的。
但餘光一轉，看到佟菱優巴巴的眼神，他只覺得更不自在。
小孩板著個臉，旁邊是另一個呆乎乎的小女孩，三個大人都笑彎了腰，老半天沒能按得了快門。
佟菱優再次看了柏鶴一眼，悄悄靠他更近，和他咬耳朵：“哥哥，你能不能牽我的手呀？”
她還來搗亂。柏鶴果斷拒絕：“不要。”
“為什麽呀？”
“……不想牽。”
佟菱優安靜了一小下，伸出靠他這邊的左手，直接抓住他僵直的手背。
“那我牽你的手吧。”
這有什麽區別？
註意力被奪走，比棗樹還要挺直的背脊卸力放松，還沒來得及和她爭辯一二，柏振均已經叫住他：“誒，就是這樣，保持住保持住，看鏡頭，微笑。”
佟菱優一手抱著熊，一手牽著他，露出個燦爛無比的笑容。
柏鶴反應不及，目光挪回鏡頭方向，只在快門摁響的片刻努力勾唇，可臉還是僵的，他覺得自己一定笑得很難看。
後面又拍了很多張，他還是對第一張耿耿於懷，想看看，可爸爸告訴他只有等膠片洗出來才能看見是什麽樣子。
佟菱優在旁邊嘰喳：“洗出來我也要看！”
柏振均自然是笑著應好。
可是他才不想讓她看見。柏鶴偷偷想，等照片洗出來，他就拿走拍得不好看的第一張藏起來，絕對不要被她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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