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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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妄想】
一個月前。
一個悶熱的下午，接近晚高峰的十字路口。趙鵬單腳支地，撐著他的電動車。紅燈，漫長的九十秒。他盯著手機屏幕上時間，只剩八分鐘了，地址在三個街區外的一個小區。
綠燈亮起的剎那，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一擰油門，電動車猛地向前竄出！
“哐——！！！”一聲沈悶而劇烈的撞擊聲！
側面，一輛銀灰色的保時捷從右側車道駛來，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他的電動車。
天旋地轉。
安全頭盔的帶子崩開了，頭盔在空中旋轉著劃過，“砰”地砸在幾米外的柏油路面上，彈跳了兩下，滾到路邊。
視線模糊，只有尖銳的耳鳴聲在叫囂。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最後看到的是從保時捷裏走下來的一個同樣慘白、寫滿驚恐的年輕女人。
痛。
全身上下，尤其是右腿和右側肋骨，傳來一陣陣鉆心的疼痛。
意識在黑暗裏，被疼痛一寸一寸拉扯回來。
趙鵬艱難地掀開沈重的眼皮。視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大片刺眼的白。幾秒鐘後，景物開始緩慢聚焦。慘白的天花板，空氣裏彌漫著濃烈的消毒水氣味。
是在醫院病房裏。
“你醒了？”一個帶著關切，又夾雜著小心翼翼的女聲在耳邊響起。
趙鵬艱難地轉動著脖頸，循聲望去。病房旁邊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女人。馬尾辮，松松散散地紮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正是從保時捷裏走下來的那張臉。
此刻，她臉上的驚恐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愧疚、不安和緊張。她無措地絞著手指，那雙手白皙纖細，指甲修剪得幹凈圓潤。
怒火，恐懼，焦慮，憋屈……瞬間沖上趙鵬的喉嚨口！右腿打著厚重的石膏，身上多處纏著紗布，腦袋嗡嗡作響，每一次呼吸都疼。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眼前這個女人，因為她那輛該死的、橫沖直撞的豪車！
他咧開因為失血和幹渴而布滿裂口的嘴唇：“你怎麽開的車？！眼睛長後腦勺上了？！開個好車了不起啊？！馬路是你家客廳啊？！”
一連串的質問和怒罵沖口而出，馬尾辮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一直紅到耳根。
“對不起！真的非常對不起！”大眼睛裏盛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歉意和驚慌，甚至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我剛拿到駕照沒多久……今天……今天是我第一次自己開車出門，我太緊張了……我……我全責！都是我的錯！”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但努力保持著清晰，“我賠，我一定賠！所有損失我都負責！”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手忙腳亂地從身旁椅子上放著的一個精致的皮包裏，掏出一張銀行卡。
卡片閃著淡淡的金屬光澤，她雙手捏著卡片，遞到趙鵬病床前，指尖甚至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著。
“這裏有二十萬，密碼是卡號後六位……”她看著趙鵬裹著紗布、打著石膏的腿和身上多處擦傷，眼神裏充滿了愧疚，“這點夠嗎？不夠我馬上去銀行取！或者，你需要多少，你告訴我！”
趙鵬已經到了嘴邊更惡毒的咒罵，硬生生被這突如其來的“誠意”堵了回去。
他看著那張卡，又擡眼看了看她焦急得快要哭出來的臉。
二十萬，對他而言，是一筆巨款。
似乎是擔心他覺得不夠，她又飛快地從包裏抽出一張便簽紙和一支筆，就著病房的床頭櫃，唰唰寫下了一串數字，然後連同那張銀行卡，一起遞了過來。
“我姓謝，叫謝嬿，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她的聲音柔軟且誠懇，“後續不管還有什麽費用，醫藥費、覆查費、誤工費、營養費……任何費用，你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我，我一定負責到底！真的非常對不起！”
她的態度誠懇得近乎卑微，與她那輛昂貴的座駕和一身顯然價值不菲的衣著相當不符。
趙鵬看著那張娟秀字跡的便簽紙，他所有準備好的憤怒和指控，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處著力。
“……這還差不多。”最終，他只能悶悶地、幹巴巴地應了這麽一句。
他用沒有打點滴的左手，頂著指甲縫裏常年洗不凈的油汙和塵垢，接過了卡片和紙條。
交接的瞬間，他無意中碰到了她的手指。
纖細，白皙，細膩，像上好的瓷器。指甲修剪得圓潤完美，塗著透明的護甲油，泛著健康的粉色光澤。
而他的手，關節粗大，粗糙，皮膚黯黑，手背上還有幾道陳年舊疤，和不知道什麽時候沾上的黑色汙漬。
謝嬿見他接了，緊繃的肩膀似乎微微松弛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沖他露出一個笑容，嘴角浮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盡管眼睛還紅著，但這個笑容依然很亮，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和如釋重負。
這是個很漂亮的女人。
眉眼精致，皮膚是那種不見日曬的、象牙般的白皙，鼻梁秀挺，嘴唇是自然的嫣紅。漂亮得甚至有些不真實，像是某個電視劇裏不食人間煙火的女主角。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種格格不入的氣質，那是一種被保護得很好、未經風霜的單純，一種嬌生慣養、對世界善意習以為常的天真，一種由優渥物質生活堆砌出來的安逸從容。
就像是一朵被精心培育在恒溫玻璃房裏的蘭花。
“你是上次被我撞的外賣小哥？”
謝嬿認出了他。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帶點淺褐色的，此刻因為驚訝而顯得格外清亮。
趙鵬移開視線，沖她點了點頭，扯出一個盡可能自然的笑容：“對。”
“腳好點了嗎？”謝嬿的目光落在他腿上，帶著真誠的關切。
“好多了。”趙鵬抖了抖右腿，像是在證明什麽。
動作有點笨拙，牽扯到還未完全愈合的骨頭，帶來一絲細微的刺痛，但他臉上沒什麽表情。
“那就好。”謝嬿松了口氣，嘴角彎起弧度。那兩個梨渦又出現了，很淺，但很好看。
“當時看你傷得那麽重，我特別擔心，怕留下什麽後遺癥。”她是真的在擔心，趙鵬能聽出來。
“謝嬿！”
一個清朗悅耳的男聲在不遠處響起。
趙鵬擡眼望去。
街口站著一個高大挺拔的男人。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脊背挺直，肩膀寬闊。五官深刻，下頜線利落，氣質卓然，一看便是那種所謂的“成功人士”。他手裏拿著車鑰匙，正朝這邊看來，眼神溫和。
趙鵬看著他，又看了看身邊的謝嬿。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還穿著那件沾著汗漬和灰塵的外賣馬甲，剛摘了頭盔，頭發淩亂，臉上可能還有汗跡。
“哎！”謝嬿脆生生地應道，臉上瞬間煥發出一種明亮的光彩。
她匆匆對趙鵬留下一句：“謝謝你幫我解圍啊外賣小哥！” 然後便腳步輕快地朝街口的男人跑了過去。
她跑到男人身邊，極其自然地、親昵地挽上了他的胳膊，仰頭對他笑著說了句什麽。男人也笑了，擡手，動作熟稔地替她捋開被風吹得有些淩亂的額發。
然後，男人的目光越過謝嬿的肩膀，朝趙鵬這邊看來。
很短暫的一瞥。
眼神依然是溫和的，甚至帶著一絲禮節性的，帶著對陌生人助人為樂的讚許。
但正是這種有教養的、不經意的目光，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刺破了什麽。
男人對趙鵬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他收回目光，低頭對謝嬿說了句什麽，攬著她的肩，轉身離開。
謝嬿順從地跟著，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笑容。
兩人走在一處，陽光的金輝灑在他們身上，給他們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毛茸茸的光邊。像一幅精心構圖的廣告海報，與這破敗的老街格格不入。
畫面和諧得刺眼。
他們低聲交談著，並肩離開。交疊的影子被陽光拉長，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拐角。
趙鵬站在原地，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許久沒有動彈。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從容與光亮，但像一把無形的銼刀，在他心裏某個早已麻木的地方，緩慢而持續地磨擦著，帶來一陣陣尖銳的酸楚與鈍痛。
病房的記憶，不合時宜地漫上來。
趙鵬在醫院住了五天。
骨折不算特別嚴重，但需要固定觀察。謝嬿每天都會來，有時是上午，有時是下午。每次來都提著東西，果籃，鮮花，營養品，還有一次帶了一保溫桶的雞湯。
她來了，會問兩句他還需要什麽，疼不疼，但更多的時候就安靜地坐在那張椅子上，看手機，或是看著窗外發呆，或是看著輸液管裏一滴一滴落下的藥水。
趙鵬大多時候也很沈默。
他其實很想和她說上話，她還在讀書嗎？看年紀不像。她是做什麽工作？每天過來離醫院遠不遠？現在她開車還會緊張嗎？
哪怕只是兩句無關痛癢的寒暄也好，但他始終沒有問出口。
他們的世界，本該沒有交集。
第四天，他掛著水，迷迷糊糊睡著了。
藥水裏有鎮靜的成分，睡眠很沈，但又不安穩，像漂浮在溫熱的水裏。隱隱約約，他聽見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聽見很輕的腳步聲，聽見塑料袋放在桌上的窸窣聲。
是謝嬿來了。
所以他醒了過來，意識從深水區緩緩上浮，破開水面。
他慢慢地掀開一絲眼皮。
光線湧了進來。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白色的墻壁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謝嬿俯身，小心翼翼地調整著他床頭輸液架的刻度，試圖讓藥水滴落的速度更均勻一些。
她的側臉在從窗戶斜射進來的日光下，皮膚細膩得近乎透明，能看見臉頰上細小的絨毛。
領口因為彎腰的動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段白皙優美的脖頸和精致的鎖骨，再往下……
蝴蝶骨的形狀在單薄的衣料下隱約可見，隨著她的動作微微起伏，在日光燈下泛著珍珠般溫潤的光澤，像兩瓣被清晨露水打濕、即將綻放的玉蘭花瓣。
“嗒，嗒，嗒……”
鐵架上，透明的輸液袋裏，藥水一滴滴勻速落進透明的軟管裏。
每一滴落下的聲音都清晰可聞，每一滴都仿佛直接敲打在趙鵬驟然加速的心跳鼓點上。
咚，咚，咚……
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被放大，回蕩，與他胸腔裏的轟鳴共振。
他屏住呼吸，視線貪婪又惶恐地描摹著她在陽光下的剪影，從柔軟的發絲，到專註的眉眼，到那段驚心動魄的曲線。
空氣中消毒水的氣味似乎都淡去了，只剩下一種淡淡的、類似梔子花的清新氣息。
謝嬿調整好了架子，直起身。
趙鵬立刻閉上了眼睛，裝作還在熟睡。
他能感覺到她站直了，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腳步聲輕輕響起，她走出了病房。
他慢慢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心臟還在狂跳，臉上發燙。
那是一場美好到不真實的幻夢，那瞬間的吸引與悸動是如此的強烈，帶著一種近乎窒息的酸脹，讓他不由自主地被那道光亮吸引，又本能地自慚形穢到想要逃離。
“嘀嘀——！！”
遠處街道傳來急促的電動車蜂鳴聲，將趙鵬從短暫的失神中猛地拉回現實。
某個同行正馱著巨大的、印著相同logo的保溫箱，像一只靈巧的甲蟲，穿梭在擁堵的車流縫隙中，追逐著下一份單子。
趙鵬下意識地摸了摸褲袋。那裏，曾經放著謝嬿給的那張銀行卡。
錢早就取出來了，一部分付了醫藥費，一部分補貼了生活，剩下的存到了另一張卡裏。空了的卡片，卻一直沒扔，他偶爾會拿出來看看，冰涼的卡片被他反覆摩挲，邊緣已經有些發毛。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自嘲的弧度。
想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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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一聲沈悶而劇烈的撞擊聲！
側面，一輛銀灰色的保時捷從右側車道駛來，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他的電動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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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頭盔的帶子崩開了，頭盔在空中旋轉著劃過，“砰”地砸在幾米外的柏油路面上，彈跳了兩下，滾到路邊。
視線模糊，只有尖銳的耳鳴聲在叫囂。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最後看到的是從保時捷裏走下來的一個同樣慘白、寫滿驚恐的年輕女人。
痛。
全身上下，尤其是右腿和右側肋骨，傳來一陣陣鉆心的疼痛。
意識在黑暗裏，被疼痛一寸一寸拉扯回來。
趙鵬艱難地掀開沈重的眼皮。視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大片刺眼的白。幾秒鐘後，景物開始緩慢聚焦。慘白的天花板，空氣裏彌漫著濃烈的消毒水氣味。
是在醫院病房裏。
“你醒了？”一個帶著關切，又夾雜著小心翼翼的女聲在耳邊響起。
趙鵬艱難地轉動著脖頸，循聲望去。病房旁邊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女人。馬尾辮，松松散散地紮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正是從保時捷裏走下來的那張臉。
此刻，她臉上的驚恐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愧疚、不安和緊張。她無措地絞著手指，那雙手白皙纖細，指甲修剪得幹凈圓潤。
怒火，恐懼，焦慮，憋屈……瞬間沖上趙鵬的喉嚨口！右腿打著厚重的石膏，身上多處纏著紗布，腦袋嗡嗡作響，每一次呼吸都疼。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眼前這個女人，因為她那輛該死的、橫沖直撞的豪車！
他咧開因為失血和幹渴而布滿裂口的嘴唇：“你怎麽開的車？！眼睛長後腦勺上了？！開個好車了不起啊？！馬路是你家客廳啊？！”
一連串的質問和怒罵沖口而出，馬尾辮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一直紅到耳根。
“對不起！真的非常對不起！”大眼睛裏盛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歉意和驚慌，甚至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我剛拿到駕照沒多久……今天……今天是我第一次自己開車出門，我太緊張了……我……我全責！都是我的錯！”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但努力保持著清晰，“我賠，我一定賠！所有損失我都負責！”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手忙腳亂地從身旁椅子上放著的一個精致的皮包裏，掏出一張銀行卡。
卡片閃著淡淡的金屬光澤，她雙手捏著卡片，遞到趙鵬病床前，指尖甚至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著。
“這裏有二十萬，密碼是卡號後六位……”她看著趙鵬裹著紗布、打著石膏的腿和身上多處擦傷，眼神裏充滿了愧疚，“這點夠嗎？不夠我馬上去銀行取！或者，你需要多少，你告訴我！”
趙鵬已經到了嘴邊更惡毒的咒罵，硬生生被這突如其來的“誠意”堵了回去。
他看著那張卡，又擡眼看了看她焦急得快要哭出來的臉。
二十萬，對他而言，是一筆巨款。
似乎是擔心他覺得不夠，她又飛快地從包裏抽出一張便簽紙和一支筆，就著病房的床頭櫃，唰唰寫下了一串數字，然後連同那張銀行卡，一起遞了過來。
“我姓謝，叫謝嬿，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她的聲音柔軟且誠懇，“後續不管還有什麽費用，醫藥費、覆查費、誤工費、營養費……任何費用，你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我，我一定負責到底！真的非常對不起！”
她的態度誠懇得近乎卑微，與她那輛昂貴的座駕和一身顯然價值不菲的衣著相當不符。
趙鵬看著那張娟秀字跡的便簽紙，他所有準備好的憤怒和指控，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處著力。
“……這還差不多。”最終，他只能悶悶地、幹巴巴地應了這麽一句。
他用沒有打點滴的左手，頂著指甲縫裏常年洗不凈的油汙和塵垢，接過了卡片和紙條。
交接的瞬間，他無意中碰到了她的手指。
纖細，白皙，細膩，像上好的瓷器。指甲修剪得圓潤完美，塗著透明的護甲油，泛著健康的粉色光澤。
而他的手，關節粗大，粗糙，皮膚黯黑，手背上還有幾道陳年舊疤，和不知道什麽時候沾上的黑色汙漬。
謝嬿見他接了，緊繃的肩膀似乎微微松弛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沖他露出一個笑容，嘴角浮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盡管眼睛還紅著，但這個笑容依然很亮，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和如釋重負。
這是個很漂亮的女人。
眉眼精致，皮膚是那種不見日曬的、象牙般的白皙，鼻梁秀挺，嘴唇是自然的嫣紅。漂亮得甚至有些不真實，像是某個電視劇裏不食人間煙火的女主角。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種格格不入的氣質，那是一種被保護得很好、未經風霜的單純，一種嬌生慣養、對世界善意習以為常的天真，一種由優渥物質生活堆砌出來的安逸從容。
就像是一朵被精心培育在恒溫玻璃房裏的蘭花。
“你是上次被我撞的外賣小哥？”
謝嬿認出了他。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帶點淺褐色的，此刻因為驚訝而顯得格外清亮。
趙鵬移開視線，沖她點了點頭，扯出一個盡可能自然的笑容：“對。”
“腳好點了嗎？”謝嬿的目光落在他腿上，帶著真誠的關切。
“好多了。”趙鵬抖了抖右腿，像是在證明什麽。
動作有點笨拙，牽扯到還未完全愈合的骨頭，帶來一絲細微的刺痛，但他臉上沒什麽表情。
“那就好。”謝嬿松了口氣，嘴角彎起弧度。那兩個梨渦又出現了，很淺，但很好看。
“當時看你傷得那麽重，我特別擔心，怕留下什麽後遺癥。”她是真的在擔心，趙鵬能聽出來。
“謝嬿！”
一個清朗悅耳的男聲在不遠處響起。
趙鵬擡眼望去。
街口站著一個高大挺拔的男人。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脊背挺直，肩膀寬闊。五官深刻，下頜線利落，氣質卓然，一看便是那種所謂的“成功人士”。他手裏拿著車鑰匙，正朝這邊看來，眼神溫和。
趙鵬看著他，又看了看身邊的謝嬿。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還穿著那件沾著汗漬和灰塵的外賣馬甲，剛摘了頭盔，頭發淩亂，臉上可能還有汗跡。
“哎！”謝嬿脆生生地應道，臉上瞬間煥發出一種明亮的光彩。
她匆匆對趙鵬留下一句：“謝謝你幫我解圍啊外賣小哥！” 然後便腳步輕快地朝街口的男人跑了過去。
她跑到男人身邊，極其自然地、親昵地挽上了他的胳膊，仰頭對他笑著說了句什麽。男人也笑了，擡手，動作熟稔地替她捋開被風吹得有些淩亂的額發。
然後，男人的目光越過謝嬿的肩膀，朝趙鵬這邊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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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依然是溫和的，甚至帶著一絲禮節性的，帶著對陌生人助人為樂的讚許。
但正是這種有教養的、不經意的目光，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刺破了什麽。
男人對趙鵬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他收回目光，低頭對謝嬿說了句什麽，攬著她的肩，轉身離開。
謝嬿順從地跟著，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笑容。
兩人走在一處，陽光的金輝灑在他們身上，給他們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毛茸茸的光邊。像一幅精心構圖的廣告海報，與這破敗的老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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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低聲交談著，並肩離開。交疊的影子被陽光拉長，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拐角。
趙鵬站在原地，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許久沒有動彈。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從容與光亮，但像一把無形的銼刀，在他心裏某個早已麻木的地方，緩慢而持續地磨擦著，帶來一陣陣尖銳的酸楚與鈍痛。
病房的記憶，不合時宜地漫上來。
趙鵬在醫院住了五天。
骨折不算特別嚴重，但需要固定觀察。謝嬿每天都會來，有時是上午，有時是下午。每次來都提著東西，果籃，鮮花，營養品，還有一次帶了一保溫桶的雞湯。
她來了，會問兩句他還需要什麽，疼不疼，但更多的時候就安靜地坐在那張椅子上，看手機，或是看著窗外發呆，或是看著輸液管裏一滴一滴落下的藥水。
趙鵬大多時候也很沈默。
他其實很想和她說上話，她還在讀書嗎？看年紀不像。她是做什麽工作？每天過來離醫院遠不遠？現在她開車還會緊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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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世界，本該沒有交集。
第四天，他掛著水，迷迷糊糊睡著了。
藥水裏有鎮靜的成分，睡眠很沈，但又不安穩，像漂浮在溫熱的水裏。隱隱約約，他聽見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聽見很輕的腳步聲，聽見塑料袋放在桌上的窸窣聲。
是謝嬿來了。
所以他醒了過來，意識從深水區緩緩上浮，破開水面。
他慢慢地掀開一絲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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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白色的墻壁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謝嬿俯身，小心翼翼地調整著他床頭輸液架的刻度，試圖讓藥水滴落的速度更均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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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口因為彎腰的動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段白皙優美的脖頸和精致的鎖骨，再往下……
蝴蝶骨的形狀在單薄的衣料下隱約可見，隨著她的動作微微起伏，在日光燈下泛著珍珠般溫潤的光澤，像兩瓣被清晨露水打濕、即將綻放的玉蘭花瓣。
“嗒，嗒，嗒……”
鐵架上，透明的輸液袋裏，藥水一滴滴勻速落進透明的軟管裏。
每一滴落下的聲音都清晰可聞，每一滴都仿佛直接敲打在趙鵬驟然加速的心跳鼓點上。
咚，咚，咚……
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被放大，回蕩，與他胸腔裏的轟鳴共振。
他屏住呼吸，視線貪婪又惶恐地描摹著她在陽光下的剪影，從柔軟的發絲，到專註的眉眼，到那段驚心動魄的曲線。
空氣中消毒水的氣味似乎都淡去了，只剩下一種淡淡的、類似梔子花的清新氣息。
謝嬿調整好了架子，直起身。
趙鵬立刻閉上了眼睛，裝作還在熟睡。
他能感覺到她站直了，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腳步聲輕輕響起，她走出了病房。
他慢慢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心臟還在狂跳，臉上發燙。
那是一場美好到不真實的幻夢，那瞬間的吸引與悸動是如此的強烈，帶著一種近乎窒息的酸脹，讓他不由自主地被那道光亮吸引，又本能地自慚形穢到想要逃離。
“嘀嘀——！！”
遠處街道傳來急促的電動車蜂鳴聲，將趙鵬從短暫的失神中猛地拉回現實。
某個同行正馱著巨大的、印著相同logo的保溫箱，像一只靈巧的甲蟲，穿梭在擁堵的車流縫隙中，追逐著下一份單子。
趙鵬下意識地摸了摸褲袋。那裏，曾經放著謝嬿給的那張銀行卡。
錢早就取出來了，一部分付了醫藥費，一部分補貼了生活，剩下的存到了另一張卡裏。空了的卡片，卻一直沒扔，他偶爾會拿出來看看，冰涼的卡片被他反覆摩挲，邊緣已經有些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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