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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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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葬禮】

袁正軍站在殯儀館告別廳外略顯空曠的走廊裏。空氣裏彌漫著香燭、菊花和某種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混合的氣味,那是死亡特有的、程式化的肅穆與清冷。

今天,是老方——方正耀父親的葬禮。

老爺子八十有三,按照老話,算是喜喪,但在這個地方,再“喜”也蒙著一層灰撲撲的哀意。來送行的人不多,大多是老鄰居和方家的一些遠房親戚,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麽。

袁正軍換下了警服,穿著一身深藍色夾克,站在角落,看著告別廳裏那個熟悉的、卻明顯蒼老佝僂了許多的背影。

自從那個案子之後,他已經很久沒再見過方正耀了。

他們是“冊褲兄弟”。

小時候住在上海南市區的老弄堂裏。

午後陽光把石板路曬得滾燙。兩個精瘦的男孩,一個穿著鮮紅的跨欄背心,一個套著肩線已經松懈的海藍色汗衫,光著腳在狹窄的弄堂裏追逐。

腳底板拍打石板,發出清脆的“啪嗒、啪嗒”聲,在安靜的弄堂裏傳出很遠。

“袁大頭!還我彈珠!”穿著海藍汗衫的方正耀喘著氣喊道,汗珠子從他剃得青亮的頭皮滾下來,流進眼睛裏,辣得他直咧嘴。

“你自己技不如人!”袁正軍回頭做了個鬼臉,手裏攥著那顆贏來的“貓眼”玻璃彈珠。他穿著那件鮮紅背心,像一團移動的火苗。

“有本事別跑!”方正耀猛地加速,差點抓住袁正軍的背心後擺。

袁正軍一個急轉彎,鉆進兩棟房子之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縫隙盡頭堆著煤球和破舊的臉盆,他像只猴子一樣手腳並用爬上去,翻過一道矮墻,落在另一條弄堂裏。

方正耀晚了一步,在墻那頭跺腳:“你又耍賴!”

“兵不厭詐!”墻這邊傳來得意的笑聲。

風從弄堂口灌進來,帶著塵土、誰家窗臺上梔子花的殘香、公共廚房飄出的炒菜油煙,菜籽油下鍋的“滋啦”聲,醬油的鹹香,還有隱約的收音機裏傳出的滬劇聲。

後來弄堂拆遷,兩家人一起搬進了新建的工人新村筒子樓,成了門對門的鄰居。兩扇漆成深綠色的木頭門,相隔不到三米。從這家喊一嗓子,那家聽得清清楚楚。

所以每次他倆其中有誰犯了錯,被自家父母揪著耳朵在樓道裏罰站,劈頭蓋臉的挨罵,對面基本都能聽見。於是另一個人就從自家門縫裏溜出來,搬個小矮凳坐在對面,一邊啃著西瓜,一邊擠眉弄眼地看笑話。

“呦呦呦,這不是弄堂一哥嗎。”“哈哈瞧你那樣兒。”“略略略……”

對面恨恨地抹了把眼淚鼻涕,給了他個怒視,咬牙切齒地說:“你給我等著。”

學校後墻的磚頭被他們偷偷撬松了幾塊,形成一個隱秘的“狗洞”。放學鈴一響,兩人一前一後鉆出去,直奔街角那家沒有招牌的街機廳。

街機廳藏在一條小弄堂深處,門口掛著厚重的深藍色棉布簾子,掀開簾子,震耳欲聾的背景音和打擊音效撲面而來。“嗡嗡”的電流聲、“轟隆”的爆炸聲、“哢嚓”的砍殺聲,混雜著少年們的叫喊。

他們蹲在塑料凳子上,眼睛死死盯著《街霸》的屏幕,凳子腿缺了一截,用磚頭墊著。袁正軍選了紅人肯,方正耀選了白人隆。

“哈多肯!”袁正軍拇指在按鍵上疾速拍打,屏幕上的肯發出一記升龍拳。

“來吾!”方正耀不甘示弱,隆放出一個波動拳。

兩個像素小人在屏幕上來回跳躍、出拳,他們嘴裏發出無意義的“嗬!哈!”為自己助威。後背的汗衫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黏膩,但熱血沸騰。一局結束,袁正軍險勝,他挑起眉毛,露出那種有點欠揍的得意笑:“服不服?”

“再來!”方正耀往投幣口又塞進一個五毛錢的硬幣,那是他們省下來的早飯錢。

不打游戲,就跑到街角老王碟片店門口的水門汀空地上打彈珠。用粉筆畫好格子,蹲著,瞇起一只眼,拇指用力一彈。彩色玻璃彈珠在格間精準滾動、撞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贏的人,通常是袁正軍,會把贏來的彈珠裝進一個舊網兜裏,網兜已經沈甸甸的了。

“今天手氣背。”方正耀悻悻地拍拍膝蓋上的灰,然後願賭服輸,掏出皺巴巴的毛票,去旁邊煙紙店買兩根赤豆棒冰。

棒冰從舊冰櫃裏拿出來,硬邦邦的,包裝紙上凝著一層白霜。小心翼翼撕開,先貪婪地舔掉表面那層甜霜,然後才是紅豆沙混合著冰碴的紮實口感。甜,且冰涼,在夏天的午後是至高享受。

倆人靠在碟片店外墻上,嗦著棒冰。那墻上貼滿了褪色卷邊的電影海報:《少林寺》《廬山戀》《牧馬人》……他們一邊吃一邊看街上自行車鈴鐺響成一片,看下班的人流匆匆而過。

“我覺得張曼玉好看。”方正耀說

“鐘楚紅才叫美。”袁正軍反駁。

“你懂個屁!”

“你才懂個屁!”

為這種無聊問題吵上兩句,棒冰水順著手指流下來,黏糊糊的。然後不知道誰先笑了,於是兩人又勾肩搭背,商量著晚上一起去誰家看電視。

他們經常吵架,為了些芝麻大點的事情。最厲害的一次,是袁正軍打彈珠打出了四連,一顆彈珠連續撞飛方正耀的四顆,按規矩可以全收。結果方正耀說自己轉頭系鞋帶沒看到,不算。兩人吵著吵著扭打了起來,在泥地上滾成一團,弄得渾身是土。

袁正軍氣急了,紅著臉喊:“老子和你絕交!”

結果第二天早上六點半,兩扇深綠色的門幾乎同時打開。兩人對視一眼,一個眼角還腫著,一個頂著雞窩頭。沈默了三秒,然後,默契地,一前一後下樓,走到二樓拐角處,袁正軍伸手攬住方正耀的肩膀。

“早飯吃啥?”“粢飯糕,我媽炸的。”

“分我一塊。”“不給,道歉了才給。”

“拿來吧你!”“嘿,別跑!你給我站住!”

你追我趕,一起跑向晨光中的學校。

轉眼,這麽多年過去了。

自打方正耀的兒子方傑死後,方正耀和他的妻子仿佛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他們變賣了這裏的房產,搬去了一個遙遠的南方小城,逃也似的離開這片悲痛之地。

這些年的聯系,也只剩下逢年過節的信息,內容簡短,無非是“保重身體”。

直到前段時間,袁正軍在菜市場買菜時,聽見兩個老街坊在攤前閑聊:“方家老爺子查出來了,肝癌晚期,沒多少日子了。”

“作孽哦,孫子沒了,兒子也不在,老頭子一個人……”

沒過多久,就聽說方正耀帶著妻子回來了,在老房子附近租了間房子,在老爺子最後的日子裏床前盡孝。可癌魔吞噬生命的速度太快,他們回來,也只來得及送父親最後一程。

生命的終結,有時倉促得令人措手不及,有說又像是一場漫長的淩遲。

告別儀式結束了。

哀樂停了,人群陸續散去,低聲交談著走向殯儀館外灰蒙的天色裏。工作人員開始安靜地撤走花圈,整理場地,為下一場告別做準備。動作熟練而機械,這這裏,死亡是常態,眼淚也是。

袁正軍看著方正耀獨自一人,慢慢走到骨灰領取處的窗口,接過那個深色、小巧的木質盒子。

他抱著盒子,站在那裏,低頭看了很久,背影僵直,一動不動,像一尊驟然失去支撐的石膏像。

袁正軍掐滅了手裏的煙,走了過去。

“老方。”他喊了一聲,聲音不高,在空曠的走廊裏帶著回音。

方正耀緩緩轉過身。

十年光陰,在他臉上刻下了比常人更深的溝壑。頭發白了大半,稀疏地貼在頭皮上。眼窩深陷,周圍是常年睡眠不足或過度悲傷留下的、無法消退的烏青。曾經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著,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小了一圈。他穿著一套不合身的黑色外套,袖子有些長,肩膀處空蕩蕩的。

他看著袁正軍,眼神起初有些茫然,似乎在辨認,然後漸漸浮起一層極深的、疲憊的悲慟,以及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老袁。”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銹的鐵皮。

兩人對視了幾秒,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後,袁正軍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方正耀的肩膀。

“節哀。”幹巴巴的兩個字,在此時此地,是唯一的、也是蒼白的正確話語。

方正耀扯了扯嘴角,像是想擠出一個笑容,但失敗了,那表情比哭還難看。

“到那邊休息室坐會兒吧。”他低聲說,抱著骨灰盒,轉身朝走廊盡頭一間供家屬休息的房間走去。

房間很小,只有幾張廉價的塑料椅和一張掉漆的折疊桌。窗戶很高,透進來的光線被灰塵過濾得更加慘淡。空氣裏有陳舊的煙味和黴味。

兩人坐下。方正耀小心翼翼地把父親的骨灰盒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仿佛那是一個需要特別安置的易碎品。

他搓了搓臉,長長地、帶著顫音地吐出一口氣:“老爺子臨走前,還念叨,說對不起小傑,沒看好孫子,說……我們方家,是不是造了什麽孽。”

袁正軍喉嚨發緊,沒接話。他摸出煙盒,猶豫了一下,還是抽出一支,遞過去。

方正耀接過,湊到袁正軍打著的火機上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嗆得他咳嗽起來,咳得眼角滲出淚花。

他抹了抹眼睛,看著窗外一角灰蒙蒙的天空,“我這次回來,感覺這地方,陌生得很。街道變了,房子拆了又蓋,好多老鄰居也搬走了,不認識了。我好像還停在十年前,停在……小傑沒的那時候。”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有時候半夜醒來,恍惚覺得,小傑就在隔壁房間睡著,明天還要上學。然後才想起來……呵。”

自嘲的笑聲短促而苦澀,像氣泡碎裂在深潭。

“我這輩子,”他用力吸了一口煙,煙霧模糊了他滄桑的臉,“好像沒一樣合格的。”

“當兒子,老爺子拉扯我長大,沒享過我什麽福。我在廠裏三班倒,他在家給我帶孩子。老了,病了,我人在外地,沒伺候上兩天。回來的時候,他已經認不得人了,只會抓著我的手,喊小傑的名字。”

“當丈夫,小傑沒了之後,他媽整夜整夜地哭,眼睛都快哭瞎了。我坐在旁邊,像個木頭,連句像樣的安慰話都說不出來,只會悶頭抽煙。最後只能帶著她逃一樣的離開這兒,以為換個地方,看不見這些熟悉的街啊樹啊,就能忘了……自欺欺人罷了。”

“當父親……”他的聲音哽住了,夾著煙的手指微微發抖,煙灰簌簌落下。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頭深深埋進臂彎裏,剩下的話語變成了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混著煙霧,破碎不堪。

袁正軍坐在他旁邊,他看著這個從小一起光屁股玩到大的兄弟,他們一起分享西瓜,一起打架掛彩,一起對著女同學背影吹口哨,後來又一起為各自的生活和家庭奔波,如今被命運和自責壓垮成這副模樣。

他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麽?說到底,當年的案子,是他沒有辦法給他們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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