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動作指導

關燈
動作指導

《忘川》開拍的前幾天還都算比較順利。

李青山雖然屬於比較有自己的想法的那一類導演,但執導的語言總能說到要害上,不至於讓人摸不著頭腦;姜俞生搭戲的女主演秦堇也是個仙俠劇經驗很豐富的演員,兩人配合起來也不算特別生硬。

拍攝在按照計劃一天天推進,這些天姜俞生就在化妝、拍攝、看劇本的輪回中度過,作息反而比沒進組的時候還要規律許多。

就在霍征覺得這樣日覆一日的平靜循環也挺好的時候,南朔又開始下雨了。

這場秋雨來得綿延,天氣預報顯示未來一整個禮拜都是小雨到中雨的狀態。

霍征還在擔心姜俞生的舊傷能不能堅持住的時候,更雪上加霜的消息傳了過來——姜俞生要開始拍動作戲了。

霍征知道,姜俞生在這方面的經驗完全是一片空白。他之前拍的那些現實向劇情片,最大的動作戲不過是情緒激動時的推搡爭執,哪裏需要真刀真槍地比劃。

導演組有考慮到這些狀況,因此特意請來了專業的動作指導。

小雨淅淅瀝瀝地下著,霍征看著姜俞生跟在動作老師的身後比劃了小半天,那一條的打戲哢了數次,到了傍晚也沒過。

霍征知道,出現這樣的狀況一方面是姜俞生自己的問題——他沒有經驗,核心力量不足,柔韌度尚可、但韌性和靈活度都有待提升,更別提左腿的舊傷還總在發作的邊緣反覆試探,嚴重影響了動作的流暢度。

但他覺得動作指導老師的問題更大——不是他不專業,相反的是他太專業了。他的講解完全基於針對專業武打演員設計的動作範式,強調力量感、爆發度、沖擊力,卻沒有考慮到這種方式適不適合姜俞生。誠然指導老師的這種呈現方式會讓拍出來的效果更有張力,但相對應的需要演員具備一定的功底和良好的身體素質,而不巧的是,這兩點姜俞生都沒有。

於是兩人就這樣折騰了許久,教的人很認真、學的人也很刻苦,但卻沒有取得什麽實質性的成效。相反的是,姜俞生反而因為體力的流失而愈發感到力不從心了。

到最後一條的時候所有人都很累,包括導演。

這時姜俞生因為一整天超乎尋常的運動量和下雨天的潮濕陰冷導致的舊傷發作,整個人已經快站不住了。

李導見狀立刻喊了收工,讓姜俞生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再繼續。

霍征走上前帶姜俞生回酒店的時候,姜俞生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幾乎倚靠在了他身上。

回到房間之後霍征立刻把除濕機打開了,又熟練地投濕了兩條熱毛巾。

“疼的厲害麽?”霍征折疊好毛巾,一邊卷起姜俞生的褲腳一邊問。

姜俞生靠在床頭,聲音都沒什麽力氣:“還行。”

“……受不住了就和導演提出來,停下來去休息,別總是自己忍著,知不知道?”

霍征的語氣有些嚴厲,姜俞生悶悶地嗯了一聲,側過頭閉上了眼睛。

霍征看姜俞生這幅樣子就知道他今天肯定是不想出房間了,於是問道:“你想吃什麽?我去給你帶回來。”

姜俞生仿佛完全忘記了這個流程,沈默了一秒後才答:“……我不餓。”

——其實是連吃飯都覺得累了。想到明天後天大後天都要重覆和今天一樣的折磨,姜俞生更是一點進食的欲望都沒有。

霍征把姜俞生拒絕的話當耳邊風,直接問:“那就和往常一樣?”

“……”

半小時之後,霍征回到了房間,把熱騰騰的砂鍋粥和幾樣點心放在茶幾上,然後走到臥室拍了拍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姜俞生。

“起來吃點東西。”霍征說。

姜俞生今天白天在劇組就沒吃幾口,幾乎就靠早餐那點東西吊著一口氣到現在,再加上傷痛覆發和運動消耗,現在整個身體都是被掏空的狀態。

姜俞生的理智告訴他他現在需要吃點東西,但情感層面上他又是真的一根手指都不想動。之前霍征沒有來到他身邊的時候,姜俞生一般都是選擇直接用睡眠恢覆體力——但此時此刻霍征在這,讓這熟悉的境遇裏出現了個不確定的變量。

很餓。但也好累。

姜俞生左右腦互搏了很久,然後決定裝睡。

沈默持續了十幾秒。

“……姜俞生。”霍征看著姜俞生控制不住抖動的睫毛,不知道姜俞生是真傻還是當他傻。他自己不知道他的演技有多拙劣嗎?

“……”

見他還不出聲,霍征緩緩吐出口氣:“姜俞生,你能不能別耍小孩子脾氣。”

“……”

“再不起來我餵你了。”霍征聲音裏帶了點威脅。

“……”

霍征看著那打定主意裝死的人,站定了好幾秒。

姜俞生心裏正忐忑地想著他不會真要餵他吧,就感覺整個人被從床上抱了起來。

“霍征——”失重感讓姜俞生下意識地睜開了眼睛,然後就和霍征那漆黑審視的目光對上了。

“不裝了?”霍征挑眉。

“……”姜俞生張嘴還想解釋些什麽,霍征已經把他抱到了客廳的茶幾旁。

“吃飯。”

筷子遞到他手裏的時候,姜俞生整個人還沒有從昏昏沈沈的狀態中清醒過來,緩了一會兒才握緊了那兩根小木棍。

霍征依次打開一個個小盒子,推在他面前。

姜俞生最終還是屈服了,伸出筷子夾起了一個晶瑩剔透的蝦餃。

——他顯然不知道的是,久經沙場、摸爬滾打數年的霍少校真想要下定決心做什麽事,不論用什麽方法都是一定要做到的。

所以姜俞生這些幼稚的抵抗小伎倆,在他眼裏看來和三歲小孩沒什麽區別,頂多能逗他一笑罷了。

沈默的一頓飯過後,姜俞生意外的覺得他好像緩過來了一點。溫熱可口的食物咽下去,好像連帶著他的四肢百骸也跟著溫暖起來了,左腿膝蓋和腳踝處一直無法忽略的酸脹也緩和了一些。

好吧,霍征強迫他起來吃飯是有些道理的。姜俞生想。

“我吃飽了。”姜俞生放下了筷子。

霍征掃了一眼餐盒,感覺姜俞生確實吃的差不多了,才問:“你現在腿感覺怎麽樣?”

“好多了。”姜俞生活動了一下,然後誠實的回答。

霍征又問:“緩過來一點了?”

“……嗯。”

比剛回來的時候好太多了——但姜俞生想起明天又要回到片場重覆一遭,就不由得又皺起了眉頭。

正思索著,姜俞生聽見霍征說:

“過來。”

“……啊?”

姜俞生看著站在客廳中央的空地上對他勾了勾手指的霍征,有些不明所以。

他想幹什麽——

然後他看見霍征不知道從哪裏拿過來了一把今天練習用的木劍。

姜俞生眼睛睜大了一點:“……你什麽時候拿回來的。”

“剛剛。”霍征簡短地回答了姜俞生的問題,然後又耐心地重覆了一次:“過來。”

姜俞生沒動,眼睛裏抗拒的意味很明顯。他雖然緩過來了一點,但仍然本能地想逃離這完全不適合他的訓練。

霍征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他開口解釋道:“過來,我來教你。我看了一天了知道你們那些招式。”

姜俞生還是沒動。

“不相信我?”霍征又挑眉看他。

“不是。我——”

姜俞生還沒有來得及說出後半句話的時候,霍征已經把他從沙發上拽了起來,然後把那柄木劍塞到他手上了。

姜俞生握著,感覺白天那種手足無措的感覺又回來了。

“……你那個武術指導路子不對,他的方式不適合你。”霍征看著姜俞生的眼睛說道,“他是教那些武打演員出身的,那些人身上有基本功,腰腿有勁,你沒那個體力。姜俞生,你學不會不是你自己的問題,是他沒教好的問題。”

頓了一下,霍征說:“你聽我的。”

霍征將姜俞生的右手臂擡齊到水平的高度,然後調整了下他手腕的角度。

“首先你的握姿不對。”霍征的聲音沈穩有力。“不要死攥著劍柄,你要放松一點兒,讓它又在你的控制範圍以內,又有足夠的空間活動——想象一下它是你的一部分,是你的延伸……”

姜俞生的手指活動了兩下,然後有些迷茫的看著霍征。

霍征瞬間明白了。讓一個沒有半點功底的人理解他想要描述的這種感覺,還是太為難人了。

他的視線順著姜俞生的手臂落在那蒼白秀氣、卻絞的很緊的右手上。思忖了片刻,霍征用自己的手覆上了姜俞生的。

“……就像這樣。”他撥弄了幾下姜俞生僵硬的指尖,擺出個更加合理的握舉姿勢。

姜俞生有些楞楞地由他擺弄。

霍征的手一如既往的幹燥、溫熱,和他為自己按摩的時候觸感相同——帶著點繭的粗糙,但又奇異的可靠。但這次的感覺又有些不一樣,不知道為什麽,在兩人手指相碰的剎那,姜俞生突然感到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覺從指尖蔓延至全身。

他還沒想明白這陌生的感覺從何而來,霍征已經繞到了他身後,以幾乎將他攏在懷裏的姿態帶他做好了預備式。

“跟著我走。”霍征在他耳邊說。

霍征知道,想要教會姜俞生這運動細胞基本為零的笨蛋只能用這種直接的方式,於是下一秒他開始帶著姜俞生動了——和白天的動作指導老師不同,他示範的動作仍然流暢但減輕了太多那種大開大合的誇張感,也不再要求姜俞生按照模版化的動作覆刻一個個發力點,而是引導其利用身體的自然轉動與重心轉移,使木劍成為身體延伸的一部分。

起勢。出劍。轉身。在霍征的帶領下,木劍在姜俞生手裏好像活過來了,不再是一根不聽擺弄的木頭棍子,而是真正隨著他的身體在走。

“怎麽樣?”示範完一整個動作,霍征放開了姜俞生的手,退開一步問道。

姜俞生有些震驚地回憶了一下,然後說:“……我的四肢好像又屬於自己了……”

霍征似乎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你自己試試。”

姜俞生試著又做了一遍。動作還是有些生澀,但起碼是連貫的了。

“好多了。”霍征點點頭,然後再次站到姜俞生身後,右手覆上他持劍的手,“但腳步要調整一下,轉身的時候,左腳要往這邊多走半步……”

霍征的聲音很低,姜俞生的後背幾乎貼上霍征的胸膛,隔著兩層布料他仿佛還能聽到霍征在說話時胸腔中傳來的震鳴感。

嗡嗡嗡的,卻掩蓋不住他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就這樣霍征帶著姜俞生練習了三四次。

到最後的時候,姜俞生已經能比較流暢地挽出個漂亮的劍花了。

“嗯,還不算太笨。”霍征不鹹不淡地評價道。

不算什麽好話,但姜俞生好像完全忽略了,只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你真厲害,我覺得我好像會了……”

霍征被他這樣感激又直白的註視弄的有些不習慣,於是掩蓋性的挪開了視線,又來到姜俞生身後,大手虛握住姜俞生的手腕:“還差一點兒。再來一次。”

再一次的,霍征帶著他,提腕、出劍、錯步、落定、回峰。

落地的時候,姜俞生的重心向後閃了一點,整個身體的重量猝不及防地撞上身後滾燙的胸膛。

“穩住。”霍征沈聲說。

他的頭幾乎抵在姜俞生的肩膀上,話說出口的時候,吐出的熱氣不可避免地掃在姜俞生的耳垂上。

姜俞生控制不住地渾身一僵。

好近。有點太近了。該這麽近嗎?

被霍征的氣息環繞的感覺讓他整個人莫名的發軟,姜俞生的腦子又開始渾渾噩噩起來了——他還在楞神的時候,霍征已經放開了他的手腕退到了一側:“別發楞,你自己再來一次。”

“……好。”姜俞生吞咽了一下,有些機械化的重覆著霍征剛剛教給他的動作,刻意忽略著一些若有若無的細小遐思。一套動作快結束的時候那個關口姜俞生總是掌控不好自己的重心,在快落地的時候,他又聽見霍征說“穩住”。

相同的兩個字重疊了。

熱流拂過耳垂的酥麻感也回歸了。

姜俞生的心跳亂了一拍,努力地想穩住身形,但糟糕的平衡能力讓他整個人向後倒去——

電光火石間,一只手攬住了他的腰。

霍征一直註意著他,在看出他要跌倒的瞬間已經欺身而上,手緊緊扣在他腰側,把他整個人拉了回來。

兩人幾乎是面對面貼著,近到呼吸都交纏在一起,近到霍征能看清楚姜俞生臉上的細小絨毛。

兩人的呼吸都停了。

因為保鏢和雇主的身份,他們之前曾有過數次近距離的身體接觸,在人群的簇擁下,在公眾的視線下,霍征多次防衛性地把姜俞生護在懷裏。

但沒有一次是這樣的。

那種公開的、職責性的、意料之中的身體接觸背後,有冷冰冰的合同條款作為支撐。霍征可以說那是他的工作。

但在這私密空間下的、完全出自本能的、預期之外的類似擁抱的親密,再用工作兩個字來概括還是太牽強了。

顯而易見的是,沒有哪個正經的保鏢需要面對面地摟住自己雇主的腰。

保護他是職責,照料他是義務,可這愈發難以遮掩的劇烈心跳,又是從何而來?

霍征看著姜俞生,看著他因意外情況而睜大的琥珀色眼睛,看著他耳後因為劇烈運動或其他原因而染上的紅暈,看著他因緊張喘氣而微微張開的嘴唇——

扣在姜俞生腰上的手繃緊了,下一刻又放松了。

霍征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聲音沙啞地說了句:“小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