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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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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板

半個月後,姜俞生在京的工作日程告一段落,要準備進組了。

這次的拍攝地點在南方的一處影視基地,周期大概持續三個月,姜俞生只帶了霍征和一個助理在身邊。

這天上午,三人抵達了京南國際機場。

誰都沒想到的是,在候機室裏會出現一點小插曲。

彼時姜俞生正在費勁地吞咽最後一口湯面。最近霍征對於要把他養胖這件事仿佛生出了些什麽不得了的執念,不僅要正常吃早、中、晚餐,他還總是會見縫插針地遞給姜俞生一些加餐。

姜俞生七點剛吃過早餐,現在還不到十點鐘,霍征又給他端來一小碗熱湯面。姜俞生本來想辯解他吃不下了,但霍征的理由總是讓人無法反駁——他說姜俞生每次在飛機上都沒什麽胃口,所以登機前要補充好能量。

最後姜俞生還是妥協地接過了筷子。

吃了快二十分鐘那一小碗面才見底,姜俞生剛想和霍征說他完成任務了,突然就看見中年模樣的一男一女沖過休息室的門口,直奔他而來。

姜俞生瞬間僵住了,下意識地喊:“霍征……”

“怎麽了?”霍征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註意到那明顯不正常的兩人後眉頭一緊,立刻起身把姜俞生護在身後,聲音發冷:“你們是誰?想幹什麽?”

“姜先生……姜先生……”那中年夫妻卻突然在兩人面前跪下了,涕泗橫流的樣子好不狼狽,哭喊的聲音讓人揪心:“求您大人有大量,您高擡貴手,放過我們家歡歡吧……求您了……我們給您下跪磕頭都行……”

姜俞生完全不知道這兩人從何而來、又在祈求什麽,一雙琥珀色的眼迷茫地轉向霍征:“怎麽回事……”

“沒事。你別動。”霍征簡單地安撫了一下,就高聲喊道:“保安!把他們帶出去!”

機場的安保人員來得很快,一波人迅速地把中年夫妻拖拽出去,那兩人口中還在淒厲地喊姜俞生的名字,但很快就聽不見了;另一波人則圍在姜俞生身前噓寒問暖,生怕這位大明星在他們這裏受到一點驚嚇,最後還是霍征揮揮手讓他們退了下去。

休息室恢覆了安靜,霍征垂眸看了一眼姜俞生,然後坐到他身邊。

他試探性地碰了碰姜俞生的手,果不其然一片冰涼,於是又起身給他倒了杯熱水,只當暖手的工具。

“……謝謝。”姜俞生聲音很輕,他緩了一會兒後好像好了一點,慢慢轉頭問:“剛剛是怎麽回事……”

霍征思索了一下要不要告訴姜俞生,最後還是沒有隱瞞,說:“半個月前帶著美工刀的那個女生,名叫陳歡歡。”

姜俞生一下子就僵住了。

那次的事件鬧的沸沸揚揚,但公司幾乎隔絕了姜俞生和後續事宜的一切接觸機會——美其名曰為他著想,不讓他輕易被卷入惡劣新聞之中。但霍征作為當事人是要出面的,所以他知道那女孩的名字。

剛剛顯然是年過半百的女孩父母在為自己的孩子求情。故意傷害,影響惡劣,那女孩是要承擔刑事責任的。一次的過激行為就要葬送後半生,父母心疼自己的孩子,於是不顧一切地想來博個諒解。

“他們……”姜俞生聲音發顫,“他們想要我做什麽?”

“你什麽都做不了。”霍征說,“別想太多。就算有你的諒解書也是沒用的,這件事情鬧的這麽大,證據確鑿,他們只不過是想求個心理安慰罷了。”

“……”姜俞生垂下了眼。其實他已經起了些惻隱之心,但霍征這樣說……

“你沒事吧?”霍征靠的很近,體溫透過兩人挨在一起的膝蓋透過來。

姜俞生搖搖頭,“沒事。”

沒什麽大不了的。只不過是這個世界上多了兩個恨他的人罷了,姜俞生想。

霍征有些不放心地補充了一句:“姜俞生,你別想那麽多。你是受害者,不需要為施暴者感到愧疚。人總是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的,而這些代價和你沒有關系。你就做好你自己就可以了,明白嗎?”

“……嗯。”

姜俞生悶悶地回答,霍征皺起眉頭,覺得他根本沒聽進去。

一直到登機的時候,姜俞生都顯得比往常更加沈悶。

甚至在飛機上睡著的時候也不太安穩。

霍征坐在姜俞生旁邊的位置,兩人中間隔了個不寬不窄的隔板。他一扭頭就能看到姜俞生的側臉,此時那人濃密的睫毛正不安分地抖動著。

像在做噩夢。

姜俞生的嘴唇開合,霍征湊近了一點,才聽清他在說:“別過來……”

霍征的心瞬間就被揪緊了。

他夢到了什麽呢。是前一秒還愛著他後一秒就暴起的粉絲,還是走投無路、孤註一擲把無辜的他視為救命稻草的中年夫妻,還是霍征甚至無從得知的、那些隱秘又深刻地傷害過他的人?

他真的很想鉆進姜俞生的腦子裏,掌握他痛苦的根源,然後再將那些凝固的黑暗一點點從他心頭抹去。

今天發生的這個不愉快的插曲,姜俞生說他沒事。但怎麽會沒事呢,他只是習慣罷了。

習慣被人埋怨,習慣被人憎恨。

霍征想起來曹廣傑和他說過“真說不準是喜歡他的人多一點還是討厭他的人多一點”。

現在霍征也不知道了。

姜俞生受到的關註太多了,他一個人身上所承擔的喜歡和厭惡遠遠超出絕大多數人——但霍征的直覺判斷,就算有十分的愛意落在他身上,也不足以抵消一分的恨意帶給他的傷害。

心理學上指出,人是有負向偏好的。也就是人對負面信息的關註度和敏感度,天生高於正面信息。

而對於姜俞生而言,愛他的理由總是千篇一律,而恨他的原因則五花八門。

有人愛他無可替代的容顏,就有人恨他除了這張臉以外一無是處;

有人愛他與世無爭的清冷破碎,就有人恨他游離世界之外的憂郁孤傲;

有人愛他對苦難的完美詮釋,就有人恨他演什麽都一個感覺。

討厭一個人怎麽能有這麽多理由呢?好像比喜歡他的要多得多。

粉絲埋怨他不肯多給予一點回饋、對家嫉妒他事業如日中天資源不斷、公司不滿他不願意乖乖做個聽話的木偶,至於家人朋友……霍征從來沒有在姜俞生身邊看到過任何一點影子。

所有好的壞的、真的假的、有原因無緣由的、離譜的、荒誕的情感統統加諸於這個人身上,他無從選擇的職業給他帶來了太多的無妄之災。

霍征又一次感慨,姜俞生能活到現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普通人眼裏光鮮亮麗的明星生活,內裏到底有多少苦多少痛,恐怕只有姜俞生自己知道。

霍征緩緩吐出口氣,視線落在姜俞生的手上。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因為困於夢境的原因時不時抽動。

霍征盯著那修長蒼白的指節看了很久。

——他忍耐很久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股莫名其妙的欲望從何而來。可現在……

霍征試探性地用自己溫暖幹燥的手覆住了他的。

像握住了冰塊,但心裏卻湧上些很奇異的溫暖。

好奇怪。

霍征自己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就好像潛意識裏一直有個聲音在誘惑他一樣。

睡著的人感知到熱源,頭歪過來,無意識地向他靠近了一點。

霍征側頭看著,頭一次覺得公務艙兩個座位之間的這個隔板真是……礙事又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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