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國

關燈
歸國

霍征落地京南國際機場的時候,指針剛剛好走過深夜十一點。

長時間的久坐讓他的小腿有些僵硬,雙腳也有明顯的腫脹感,霍征皺眉活動了一下。他駐守的卡薩維地區的民用機場在戰爭爆發的一周後就關閉了,因此早就沒有直飛的班機。他此次著急回國,先是坐吉普輾轉到鄰國,又中途分別在北非和中亞轉了兩次機才又踏上祖國的土地。

將近一米九身高的他已經在座椅上蜷縮了快三十多個小時,此時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議。

安全帶指示燈熄滅了,霍征打開行李架,拽出自己那個邊緣磨到發白的軍綠色背包,又順手幫坐在他旁邊的老太太拿下了行李箱。

擁擠的乘客堵在過道,艙門還沒有打開。霍征趁著這空檔打開手機屏幕,滑動到設置窗口,搜尋了好一陣才得以啟用了那張停機已久的電話卡。連接網絡後有幾條消息跳在屏幕上方,他點進去,是弟弟霍榮在問他到哪了。

單手剛剛打下“落地了”,霍征就聽到機艙廣播裏傳來可以開門的指令,然後隨著膚色各異的人群走下了飛機。

在機艙裏對外界的感知是很封閉的,當他看到機場裏隨處可見的中文指示牌,聽到入境和海關人員熟悉的鄉音時,霍征才稍微有了一點回國的實質感。

心裏縈繞上一種很奇怪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覺。

京南國際機場設施很新很現代,和六年前他離開時的模樣截然不同;身側高清的電子顯示屏上正兢兢業業地循環播放著若幹產品的廣告,那裏出現的漂亮精致的明星代言人他一個都不認識;傳統的紙質鈔票仿佛也成為了上個世紀的產物,要不是他提前做過功課,恐怕還搞不明白境內的電子支付。

他回到了他曾生活過二十一年的土地上,卻覺得自己像個外國人。

沈默地走完了所有入關的流程,霍征沒有在行李轉盤前停留——他只有這一個隨身的背包裝著身份證件、覆員文書和幾件換洗衣物——就走到了東側出口。

他本來是打算直接下樓打車去醫院的,畢竟也沒人來這接他。

但走出出口的時候,他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快半夜十二點了,出口處的接機人員卻好像反常的多。這許多年的境外維和部隊生涯讓他對於過於擁擠的人群聚集有種直覺般的警惕,霍征不由得瞇起眼睛認真地看了一眼。

一群姑娘聚集在一起,手上拿著花花綠綠的條幅、精致的信封和卡片。橫幅上的字他看不太清,隱約看到了“生生”“媽媽愛你”等詞匯。

生生是誰。

以及現在母親來接孩子都要這麽大陣仗了嗎?

與此地格格不入的陌生感和割裂感又一次湧上心頭。

但反正又和他沒關系,霍征甩甩頭。他正打算轉向一側快步離開,沒走幾步卻聽見身後的人群爆發了激烈的尖叫。

聚眾,失控,尖叫。多年訓練出的本能讓他瞬間扭頭,肌肉繃的死緊,他甚至下意識地想摸向腰側——當然那裏現在什麽都沒有——卻發現身後不是任何他預想的爆炸或恐怖襲擊。

騷亂的中心是一個男人。

那是個穿著白色襯衫外套的清瘦年輕人,領口敞著,露出兩截瘦削平直的鎖骨。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脖頸處隱隱透出青色的血管,像上好的白瓷底下游著極淡的紋路。過於寬大的墨鏡幾乎遮住了他半張臉,但僅憑露出的鼻梁、嘴唇、下顎線的輪廓就不難腦補出剩下的會是怎樣攝人心魂的眉眼。

霍征看著這被圍堵在人群中央的單薄男人和他身側努力擠出一條路的助理和保安,後知後覺這是明星接機。

和他預想的恐怖襲擊差遠了。

那“爆炸中心”的人細胳膊細腿好像不用折、走兩步就能斷了,顯然和危險一點不沾邊。

對比起來,好像那些瘋狂的粉絲反而更可怕一點。

這就是“生生”?這麽大的“孩子”?

霍征瞇起了眼,有點不能理解。

現在國內已經發展到這樣了嗎。大晚上的,一群人不睡覺就等著在機場見明星一面?

……算了,和他無關。

霍征轉身,不再去看。這短暫的插曲不足以讓他放在心上,國內的娛樂圈發展成什麽樣子顯然和他沒什麽關系,他也並不關心。

走向了和喧囂的人群相反的方向,霍征坐電梯走到地下一層出租車上車點,把自己的背包甩向後座,和師傅說了聲去仁和醫院。

*

京南國際機場離市區有好幾十公裏,等霍征終於風塵仆仆地趕到神經內科病房門口的時候,已經快淩晨一點了。

弟弟霍榮正守在門外,看見他的身影頓時眼眶泛紅,叫了聲“哥”。

霍征將隨身的軍綠色背包甩在金屬長椅上,三兩步上前擁抱了下上次見面還是小豆丁大的弟弟。幾秒鐘後兩人分開,霍征終於能夠實實在在地打量多年未見的霍榮。

和隔著手機屏幕視頻時的感覺不一樣,時間的流逝在小孩子身上總是要更明顯一些。

霍榮長高了,長開了,已經是個快到他肩膀的半大小夥子了。

但還是愛哭鼻子,和六年前在機場和他告別的時候一模一樣。

“又哭。”霍征摸了摸弟弟的頭,硬朗的眉眼罕見地流露出一點安撫的笑意,問:“媽睡著了?”

“嗯。”霍榮點點頭,費了好大勁把眼淚忍回去。

“你在這坐著,我去看一眼。”霍征把霍榮按在椅子上,自己輕手輕腳地擰開了病房的門。

病房裏的燈光很暗,一片沈靜中他只能聽見儀器冰冷的滴滴聲和母親規律的呼吸聲。躺在病床上的中年女人看起來只有薄薄的一片,顴骨聳起、臉頰凹下去,鼻子裏插著透明的氧氣管,幾乎半點看不出年輕時的風華絕代了。她睡著了,但因為控制睜眼的肌肉已經沒有力氣,眼瞼不能完全閉合。

霍征不想吵醒這難得的安眠,只遠遠的瞧著。

那種割裂的感覺又回來了。

他在心裏仍然無法將病床上這個憔悴的人和六年前笑著讓他安心出國的母親聯系在一起。

——六年前,發生了太多的事。

那時他剛從軍校畢業,原本已經被分配到了父親霍庭所在的中部戰區的特種作戰旅,任少尉排長。這對於軍校剛畢業的學生是很好的去處,王牌部隊,平臺高,晉升快。

但還沒有前去報道的時候,霍父突發心臟病離世了。

之後的那個夏天霍征過的太過混亂。剛畢業的年輕人猝不及防地接受了社會的第一頓毒打,還沒有做好準備就不得不處理父親的喪事、作為家裏唯一的依靠安撫悲痛的母親和幼弟。等終於處理好家裏的事情,再去部隊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經被調到了北山軍械倉庫保管隊。

霍父生前為人剛正不阿,自然樹敵無數。在他意外離世後,之前蠢蠢欲動的陰險小人紛紛來落井下石,勢要將其子霍征這柄鋒芒畢露的利刃困在荒山野嶺的角落裏,讓鐵銹徹底腐蝕他的棱角。

霍征當時年少氣盛,從生下來起就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的他怎麽可能甘於滯留在這荒草地裏一輩子,於是在收到聯合國維和部隊派遣隊的招募成員通知時,他二話不說就報了名。

駐外,還是戰爭地區,條件比國內差遠了,而且風險程度也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的。

不是什麽好的去處,但當時的他不在乎。

他當時心裏想的是,沒有父親羽翼的庇護又如何,他在哪裏都可以大展拳腳。

就這樣,他跟隨那一批派遣隊踏上了去卡薩維的飛機。

一走就是六年。

這中間他申請延期過數次,在槍聲與炮火之中立下過無數次戰功,一點點從少尉爬到了少校的位置。

但他知道這還不夠,他要走的更遠,走到不會被輕易拽下來的位置,走到能輕松保護母親弟弟的位置。

他本打算繼續在那機遇與危險並存的中東戰場再摸爬滾打個若幹年,但一個月前弟弟的來電打破了他預想好的未來。

母親沈筠生病了。

線粒體肌病。這是一種非常罕見的神經系統疾病,需要持續服用進口藥輔以精密的護理才能勉強維持生存,一個月的花費就要六位數。這些年霍征在戰場上積攢的補貼幾乎全數寄回了家裏,那不是一筆小數目,但僅靠這積蓄無異於坐吃山空,用不了兩三年就得走到窮途末路的地步。

母親需要錢,也需要人照顧,還在上高中的弟弟顯然無法獨自承受這家庭的重擔,於是霍征回來了。

他放棄了那充斥血與火的未來,馬不停蹄地申請了軍官覆員。輾轉各處辦好手續,趕最快的班機飛了回來。

母親還在睡著,霍征又看了一會兒,然後為她掖好了被角,悄聲按照原路退了回去,關上了病房的門。

“哥……”霍榮站了起來,看著他欲言又止。

霍征搖搖頭示意他別說話,轉而問:“今天是周三,你明天不用上學嗎?”

“我——”弟弟還掙紮著想說什麽,卻被霍征打斷:

“回家吧。我在這就行。”

“哥,我可以……”

“你可以什麽。都幾點了,快回去睡覺。”霍征不由分說地扭過弟弟的肩膀,按著他一層層走下醫院的樓梯。

把霍榮塞到出租車後座上,和師傅報了聲家裏的地址,霍征就要關上後車門。

霍榮卻擡起右手攔了一下,說:“哥,你應該去休息一會兒……”

“我沒事。”霍征搖搖頭,“明天你定好鬧鐘,按時上學,我分不開身去管你。沒什麽事也別總往醫院跑了,這兒有我就行。”

霍榮的眼眶又紅了。

霍征嘆口氣,心裏有些不適。還在上高中的弟弟短時間內承受了太多沖擊和壓力,本該一門心思撲在學習上的少年快被生活壓垮了——他不想看到霍榮這樣。

這些事情應該由他去面對才對。

“師傅,走吧。”和師傅交代了一句,霍征合上了車門,又沖霍榮擺了擺手,“上你的課去。別想那麽多,啊。”

車子啟動了,霍榮從後車窗探出個腦袋和他招手,霍征眼看著汽車消失在街角,才轉過身。

快走到醫院門口,霍征停下了腳步,摸了摸胸口的口袋沒找到熟悉的煙盒,於是他繞了一圈找個便利店隨便買了盒國內的煙。

天已經快亮了,他沒有回到病房門口,而是坐在醫院門前廣場的長椅上,點燃了一只。

只吸了一口,他就放下了,然後任由那點火星一點點燃盡。

太綿柔了,他有些不適應。

和回國的感覺一樣。這裏安全,繁榮,沒有炮火和硝煙,讓他過去刀尖舔血的六年好像一場夢一般。

他感覺自己並不屬於這裏,但肩膀上的責任把他硬生生拖回了這虛幻又冰冷的人間。

沈默地坐了一會,霍征把那煙頭按滅,開始滑動手機通訊錄裏的聯系人。

找到“曹廣傑”的名字,他點了進去。

電話撥過去,響了好幾聲才有人接起,對面傳來一聲剛從睡夢中掙紮著清醒的嘟囔聲,“誰啊……”

“廣傑,是我。”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瞬間停了,然後是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和一聲驚叫:

“……霍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