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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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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清晨的平靜在一聲雞鳴中被打破。

山間霧霭彌漫,如輕薄的紗,籠罩在依山就勢而建、錯落有致的吊腳樓四周,隨著公雞打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村寨開始逐漸有了些動靜。

煙火氣從屋後的披屋裏裊裊升起,穿著蠟染小領右衽緊袖短衣的仰蘭從披屋裏出來,擡手挽了下耳邊碎發,對著拖著一行鼻涕的五六歲阿巖說道:“去,幫阿媽把東西送給河邊的大哥哥家裏去。”

阿巖收起手裏一只草編的小鳥,一吸溜鼻子,背起自己專門送飯的竹編的小背簍,背著仰蘭做好的飯菜走了。

仰蘭不放心在後面叮囑:“別亂蹦,當心湯灑了。”

阿巖拿袖子一抹鼻子,鼻音囔囔道:“知道了,知道了。”

在距離村寨不遠的地方,是一條長長的河,河邊搭了幾間木屋,那裏面住著一個眼睛不太好的大哥哥,和一個總是冷著臉兇巴巴的年輕一點的小哥哥。經常送飯的阿巖聽眼睛不太好的大哥哥叫另外一個人小六,而那個小六則叫大哥哥雲時。

雲時大哥哥人很好,性格溫和,嘴角總是帶著幾分笑意,還會編各種奇怪好玩的小東西,他眼睛雖不好,但是會看病抓藥,平時寨子裏誰有個頭疼腦熱,都會去討一些藥,他也不收錢,幾次下來大家心裏過意不去,見他們二人生活清貧,時不時會借著拿藥送些吃的用的東西過去。

而另外一個叫小六的,阿巖鼻子皺起來,有好幾次自己都看見他抱著雲時大哥哥不知道在幹什麽,惱的雲時大哥哥臉色紅紅。阿巖鼻子重重哼了一聲,心想多大了還撒嬌,切!

到了河邊木屋,大門緊閉,阿巖敲門,大聲喊了一聲,“大哥哥,雲時大哥哥你起來了沒?我阿媽叫我給你送早飯來了!”

屋內一陣兵荒馬亂,似乎有什麽東西被一腳踹下床,“咚”的一聲悶響,好半天,木門才從裏面打開,是那個平時總愛冷著臉一臉兇巴巴的小六。

阿巖一瞪眼,“你怎麽又回來了?”

謝無戚身上靛藍色的立領對襟上衣領口大開,本就不高興的臉聞言更冷更臭,“這是我家,我為什麽不能回來?”

前幾日小六去外面的村寨賣草藥,仰蘭擔心眼睛不好不會做飯的雲時,所以才叫阿巖每天跑過來送飯,沒想到這家夥那麽快就回來了。

“小六。”雲時大哥哥在裏面低低喚了一聲。

謝無戚冷哼,錯身離去,阿巖對著他的背影做鬼臉,沒想到他立馬轉過頭看他,阿巖被驚的假裝自己是在看風景。

木屋北側有一片竹林,風一吹,沙沙地響,有幾片竹葉飛過來,屋子裏面傳來幾聲壓低的咳嗽聲,“阿巖,又麻煩你送東西過來了。”

阿巖把頭一揚,巴掌大的胸脯一挺,“不麻煩,阿爸說我是男子漢,男子漢就該多做事。”

蘇雲時摸索著下床,半瞇著眼從墻角一個大背簍裏翻出一包東西,把它遞給阿巖:“這是你阿爸托小六帶的東西,你等下回去記得拿好。”

阿巖把自己的小背簍放下,小心取出吃的東西,又把那包東西收進去,末了眼睛眨巴眨巴地看向蘇雲時:“大哥哥,你那天說要幫我做的東西,做好了嗎?”

“好了。”蘇雲時溫和地笑,從桌子下摸出一把幾寸長的竹劍,“正打算給你。”

阿巖雙手接過竹劍,兩眼放光:“哇!大哥哥你真厲害!”

竹劍劍身刻著花紋,劍柄後面還系了個彩繩結,他胡亂耍了幾下,俠客般別在自己的褲腰帶上,“大哥哥,那個小六他是不是欺負你了?”

蘇雲時一楞,“沒有,怎麽這樣說。”

阿巖一指他藏在衣領下脖子上的紅色咬痕,“我都看見了,這裏是不是小六那個冷面鬼剛剛咬的?”

蘇雲時眨眨眼,很快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匆忙把衣領扣上,耳朵尖忍不住紅了。

對面阿巖已經把胸脯再次一挺,“大哥哥,等我長大了我保護你,我娶你做老婆,這樣小六他就不敢再欺負你了!”

童言童語,無忌無心,幼稚可愛,然而說者無心聽者卻有意,出去燒火做飯的謝無戚去而覆返,冷著臉把手裏木盆“哐”地放下,熱水都濺出來不少。

謝無戚橫眉一皺,“異想天開!”

阿巖不甘示弱,兩眼瞪回去,“你說什麽我聽不懂!”

蘇雲時:“……”

他一時哭笑不得,在把阿巖送走後,拽著謝無戚的袖子坐到椅子上,“都多大的人了,和一個小孩子計較什麽。”

謝無戚把臉往旁邊一撇,重重冷哼。

鬧脾氣歸鬧脾氣,打濕布巾給蘇雲時擦臉擦手一系列動作卻不耽誤,蘇雲時微瞇著眼,對鋪在臉上的布巾逆來順受。

無瑕者與無垢身再次獻祭濯靈淵,一黑一白陰陽雙魚化作清濁二氣回歸天地,相生相伴,遵循天地陰陽四季輪回流轉秩序,以蘇瑾意識為主導的一方小世界消逝不見,蘇雲時和謝無戚再次清醒後出現在這個村寨外的河流邊,轉眼已經過去了四年。

初時二人人不生地不熟,一窮二白,除了一身衣物是兩袖清風,先天之眼不存在了,但蘇雲時的眼睛仍留下了後遺癥,仿佛近視了五百度,稍離遠一點便人畜不分。

好在附近這個村寨裏的人民風淳樸,幫著二人一起磕磕絆絆重建了河邊廢棄的木屋,炊煙升起,倒也有了幾分煙火氣息。

久病成醫,托那些年纏綿病榻的福,日常看個傷風感冒倒是無妨。謝無戚時常進山采藥,晾曬炮制之後裝在背簍裏,翻過幾座山,送去外面的草藥鋪換些日常用品。

蘇雲時眨了下眼,又眨了一下,故意拿手去摸索謝無戚的肩背腰腹雙臂手指,見對方要躲,又把臉貼上去,“生氣了?”

臉側腹部線條緊繃,屏著氣不出聲,但“咚咚”亂跳的心跳聲出賣了其主人躁動的情緒。

臉在謝無戚肚子上蹭了一下,蘇雲時手指勾住他的,輕輕晃了兩下,“好啦,我不該說你,我的錯。”

謝無戚腰腹起伏了一下,還是沒說話。

見此,蘇雲時清了下嗓子,似是不好意思,低語道:“你走了好幾天,我很想你。”

這幾年來,幾千多個日夜,兩人日夜相對形影不離,若不是為了換些過冬的必需品,謝無戚也不會一走就是好幾天,以前他總是快去快回,盡量當天趕回來,哪怕回來時已經是深夜。

“我看你一點都不想我。”謝無戚終於舍得開口,話音委委屈屈,“我看你一點都不想我,方才一腳就把我踹下床。”

蘇雲時老臉一紅,但今天要是不把這事了了,按謝無戚的性子得別扭好幾天,他不得不硬著頭皮解釋,“有人敲門……”

“門被我鎖了,你不出聲他就不知道你在家。”

“怎麽……怎麽可能……不出聲……”

“我已經動作很輕了。”

“我怕癢……你……的我想笑……”

“那你就是不想我!”

得,繞來繞去怎麽又繞回來了?

蘇雲時沒辦法,只好拿出殺手鐧,他扶著謝無戚的胳膊站起身,有些不聚焦的雙眼微微睜大,雙手捧住謝無戚的臉,對準方向,兩眼一閉親了下去。

初時謝無戚還雙唇緊閉不肯回應,但耐不住蘇雲時溫柔輕啄舔舐,牙關一松,被對方有了可乘之機,濕熱唇舌甫一接觸,謝無戚再也堅持不下去,雙臂上擡,把人緊緊攬在懷中。

唇舌稍稍撤離,蘇雲時氣息不穩地問:“可還生氣?”

謝無戚眼眶濕潤發紅,直直盯著眼前人,莫名有些委屈,“你老是這樣敷衍我。”

看來還是得下猛藥,蘇雲時瞇眼看向外面,見日頭已高,今日索性也無重要事,他舔了舔嘴唇,心道,哼,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用力一推謝無戚,謝無戚跌坐在床邊,見蘇雲時居高臨下看向自己,單手一顆顆解開自己早上倉促扣在一起的扣子,這下不僅眼睛紅,臉也跟著紅了。

“雲時哥哥……”

蘇雲時豎起一根手指,“噓。”

謝無戚嘴唇緊抿,密而長的眼睫顫了顫,但仍緊盯著眼前人,不甘示弱,目光一錯不錯。撐在身體兩側的手悄悄蜷起,素色床單都被抓的起了褶皺。

窗外日光高照,河邊木屋門窗緊閉,直到日影西斜,偏屋那裏才緩緩冒出煙氣。

布巾擦過頸側,蘇雲時迷糊地擡了下眼皮,問道:“什麽時候了?”

謝無戚:“申時了。”

蘇雲時翻了個身,面朝床帳,懶散散一笑,“現在還生氣嗎?”

謝無戚就算有天大的氣此時也是丟盔卸甲潰不成兵,“雲時哥哥……”

蘇雲時閉著眼,擡手準確找到謝無戚的腦袋,習慣性揉了兩下,和從前一樣,圓溜溜的手感很好。

他放下手,一根手指向外虛虛一指,“快去做飯,我要餓死了。”

順完毛的謝無戚乖巧如小媳婦,忙不疊去把熱好的飯菜端過來,把人半扶起來靠在床頭,還體貼的在腰後塞了個軟枕。一張方便折疊的小桌子被放在蘇雲時面前,他捏著筷子自己吃飯,時不時接受謝無戚的隔空投餵。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屋內點起一截蠟燭,蘇雲時這個半瞎又半瞇著視線跟著忙來忙去收拾東西的謝無戚轉悠。

燈下看美人,嗯,賞心悅目。

脖子上忽然一涼,蘇雲時摸摸上面突然出現的類似鏈子一樣的東西,不解道:“這是什麽?”

謝無戚猶豫了一下,才說道:“是長命鎖。”

他在山外面賣完草藥,那日正是鎮上的集會,攤販鱗次櫛比人群比肩接踵,忽見一抱著不足一歲幼童的婦人在攤子上給孩子選長命鎖。

小販笑的見牙不見眼,“夫人好眼光,長命鎖寓意祈福安康,可為孩童祈求無災無難、健康長壽,您選的這個還是外面最新的樣式,好看的很吶。”

謝無戚摸摸懷裏的錢,密而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若有所思。

蘇雲時摸著那個嶄新的銀制長命鎖,喉頭緊澀,他就著一盞燭臺昏暗的光,將謝無戚仔細打量,見其目光憂且愁,生怕自己和前幾世一樣一到二十五就一命嗚呼。蘇雲時心口像塞了塊吸飽水的幹餅,酸脹的難受,最後把人往懷裏一摟,嘆道:“你這個小傻子,我都多大了還帶這個,別怕,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謝無戚把頭深深埋進他肩頭,悶聲“嗯”了一聲。

話是這麽說,夜裏蘇雲時睡去後謝無戚還是握著他的手,細細摩挲掌心那截短且淺的紋路。蘇雲時反手將他的手握在掌心,謝無戚不說話,只是把人摟的更緊了。

村寨的人靠山吃山,刀耕火種之後新種下的農作物幼苗一派生機盎然,秋去冬來,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鵝毛般的大雪蓋滿山頭田間,村寨山腳下的那條河流被凍成一片冰河,獨留幾間木屋兀自佇立在風雪中。

冬天春來,又是一年好時節,春雷陣陣,細雨蒙蒙,萬物生長,幾只野鴨從冒著綠芽的蘆葦叢裏面游出來,幾只黑溜溜的眼好奇張望河岸邊忙碌的幾人。

眼見雨勢漸大,謝無戚先將蘇雲時送回木屋,覆又折返回去搬那些挖出來的春筍。

阿巖帶著鬥笠,也急匆匆背著自己的小背簍躲到屋檐下,他擡袖擦擦下巴的雨水,不由擔憂道:“那麽多東西,那個冷面鬼他自己拿的完嗎?”

蘇雲時也想著這事,他兩手攏在嘴邊,朝著竹林那邊喊道:“小六,快回來吧,等雨停了我們再一起去!”

謝無戚回了一聲“知道了”,但還是折返了兩三趟,才把竹簍鋤頭竹筍都收回來。

晚上是小六愛吃的腌篤鮮,蘇雲時這個半瞎擡手挽起兩邊袖子,揚手一揮,說道:“這菜我拿手,我來做。”

話雖如此,但謝無戚怎麽可能放下心,於是就變成了蘇雲時站在鍋竈旁動作指揮。

“先把我們挖來的春筍起皮,對,要切成滾刀塊,然後冷水下鍋,加點鹽,焯焯水。”

“哎,別忘了一定要過涼水,不然吃起來澀。”

“哦對了,鹹肉切了嗎?要切厚片,鮮肉就切小塊,焯過水放一邊。”

“小六,你要幫忙不?要不我幫你燒火吧?”

謝無戚圍著圍裙,手上動作利索的切肉、焯水,聞言趕緊站過來擋住看不清路亂跑的蘇雲時,“這裏面地方小,你不要亂跑,萬一磕到了怎麽辦?”

阿巖也在一旁說道:“就是就是,大哥哥你看病抓藥編草結很厲害,但是燒火還是算了,你忘了之前是誰差點把偏屋給著了?”

蘇雲時摸摸鼻子,心虛道:“我那時也不是故意的……”

生活做飯的偏屋本就不大,謝無戚把蘇雲時摁在一邊凳子上,“雲時,你什麽也不用做,我來就行。”

蘇雲時只得老實坐好,“哦,那好吧。”

材料準備齊全,只需在砂鍋中加入足量清水,把鹹肉、鮮肉、姜片都放進去,大火煮沸後撇去表面浮沫,待小火燉上大半時辰,最後再加入焯過水的春筍燉一會兒就好了。

等待間隙,外面雨還在下,阿巖蹲在門口,無聊地玩起自己的竹劍,過了一會兒再轉頭看向屋子裏面時,發現小六把雲時大哥哥安排到了竈臺不遠不近的地方,一個既可以烤火取暖,又不會臟到衣服的地方。雲時大哥哥把手裏折斷的細竹枝遞過去,小六就順手送進竈火裏,兩人一個折,一個添火,看著倒是一副說不出的溫馨和諧。

阿巖吸溜一下鼻子,感覺他們倆怎麽跟阿爸阿媽似的,有時阿爸下田回來了,阿媽的飯還沒做好,他哪怕坐在竈臺旁什麽也不做,也要坐在那裏陪著。

見火候已經差不多了,謝無戚往餘燼裏埋了兩個先前順路掏的野鴨蛋,準備留著給蘇雲時當宵夜。

阿巖見狀撇撇嘴。

吃過飯天色已黑,蘇雲時不放心阿巖一人,交代謝無戚把人送回去。

一大一小兩人互看一眼,又同時冷哼一聲一左一右撇過頭,但這次意外的沒有拌嘴。

兩人出了木屋,沒走出幾步,謝無戚拿眼神示意阿巖,阿巖收到提示,不情不願忽然誇張地“哎喲”一聲。

“阿巖怎麽了?小六你是不是又——”

話音戛然而止,蘇雲時頓住原地,只見屋前河流之上,一只只祈願河燈順流而下,點點燭火,似滿目星河,奔騰不息。

有人走過來牽住他的手,帶著他一步步靠近岸邊,阿巖手裏捧著一盞新做的蓮花河燈,小心放到蘇雲時手中,認真說道:“大哥哥,祝你生辰快樂,身體康健,歲歲無憂!”

這話一聽就知道是誰教的,蘇雲時偏過頭,模糊視線對上謝無戚映著暖暖燭光的一雙漆黑瞳仁,嘴角不由翹起,“好。”

那盞盛放的蓮花河燈被小心翼翼放入河水中,隨其他大大小小的祈願花燈隨水波飄遠。兩人並肩而立,垂在袖中的手十指相扣,仿佛回到了那年金陵護城河之上、阿那山曲折木橋之下,歲月悠悠,再回首,恍然如夢。

阿巖拿著樹枝劃拉幾盞漂在岸邊不動的河燈,玩得不亦樂乎。

“一、二、三、四、五、六……”

謝無戚偎過來,在蘇雲時耳邊為他一盞一盞數河燈。

祈願河燈順著水流一點點漂遠,一只飛鳥貼著水面滑行,忽地振翅在半空中盤旋一圈落在枝梢,爪子往旁邊挪了幾步,緊貼著另一只灰鳥站穩,它腦袋動了動,然後把頭紮進翅膀下。夜風習習,兩只夜鳥靠在一起,安然入睡。樹梢枝丫之上,雲霧散開,露出一輪圓月,月光朦朧,照出月下同樣一雙依偎的身影。

春雷落,萬物生。

最是一年春好處,千帆過盡仍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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