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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障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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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障11

獸骨面具被摘下,大巫走出樹蔭陰翳,露出其後一張過分熟悉的面孔,謝無戚五號微笑,黑發如墨,唇色殷紅,神態張揚妖佞昳麗。

如果黑色鈴鐺第一次響起時江洄還懷疑是否是自己聽錯,那麽方才鈴鐺接連響起兩聲後,江洄就已猜到自己周圍有兩個無垢身的人格分身,且一直潛在暗中,伺機窺視自己的一言一行。

彎月風刃高懸謝無戚五號上方,江洄冷淡道:“你欲吞噬其他人格對無垢身主體人格取而代之,何不給個痛快利落一點,又何必給他織一場幻夢。”

不待謝無戚五號回答,江洄又繼續道:“哦,是不是因為只要謝無戚七號他一直不曾意識覺醒,所以你就沒辦法直接吞了他啊?”

見謝無戚五號臉色驀地沈下來,江洄就知道自己肯定是猜對了,他失血過多身體發虛,只好一手扶著釘著謝無戚七號的那棵大柳樹,勉強撐著雙腿站穩:“還有一個人格分身在哪裏,你不會也一直沒有抓到他吧?”

謝無戚五號的眼神已經陰沈的滴水,可惜他口不能言,做手勢的速度趕不上江洄嘴皮子的利落程度,他掌心懸起三枚閃著金光的山神銅錢,“你什麽時候也變得如此多話?既然他已意識覺醒,那我也不必跟你做無謂的口舌之爭,待融合了第二個人格意識,有你在,我自有辦法進入閑庭小築找到主體人格吞了他!”

山神銅錢倏地飛起,熠熠金光,高懸謝無戚七號眉心上空。謝無戚五號不同於之前的謝無戚,江洄心知若是被他吞並了其他人格意識,即使無垢身重塑,也無法與自己同心一起毀掉濯靈淵,蘇瑾步步謀算以命相搏才換來今日濯靈淵意識、無瑕者、無垢身各方全部齊齊聚集在迷障內的局面,絕不能被他橫插一腳破壞掉。

謝無戚七號的身體在山神銅錢金光下開始消解,同一時刻,半空彎月風刃疾射而出,趁著謝無戚五號閃躲間隙,江洄躍起一把抓住三枚山神銅錢,那一瞬間銅錢上陡然光芒大盛,蟄目金光中,江洄竟“看見”柳樹樹杈上垂下一截純黑的衣角,他擡頭,恍然對上一雙靜默如平湖的眼。

下一刻,周遭場景時空扭曲光影流轉,“時間”變成了可視的動態,金色流光線條飛速溯回,三枚山神銅錢護在江洄左右,先天之眼不能如常人那般視物,他分不清自己現在是身處何處,周遭盡是起伏的山脈,金色線條縱橫走向,手中三枚山神銅錢受無名力量指引,這一瞬竟與其餘一百零五枚山神銅錢相互呼應,曾經的南楚大地靈脈起始在他眼中無所遁形。

“無瑕者——”

“去終結這一切。”

浩蕩回聲,如梵音入耳。

江洄陡然醒神。

遙遠天幕之上,一黑一白陰陽雙魚身形怒然,仍在陷入無聲無息的廝殺中。

手中山神銅錢金光倏地一閃,周遭場景如風暴攪動漩渦,金色流光逆向飛梭,扭曲旋轉。

——寒梅之下,謝無戚神色焦急憂忡,落花亂飛,梅樹周遭一圈法陣靈光耀目,他被困在法陣之內,一遍一遍撞向法陣試圖沖開束縛,不管不顧。

“叮鈴。”

“叮鈴。”

“叮鈴。”

謝無戚五號五指成爪,抓向搶下山神銅錢後忽地靜止不動的江洄,謝無戚七號著急低喝:“蘇雲時!”

江洄止不住的頭暈目眩,腳步踉蹌,有什麽東西正在破空襲來,但所有外界的聲音都好似蒙著一層無形屏障,看不真切,聽不清楚。

仍被靈箭釘在柳樹上的謝無戚七號憤然,他右臂發力,右手手腕硬生生從靈箭箭身滑出,很快手腕鮮血淋漓血肉翻滾深可見骨。

右手掙脫,謝無戚七號不顧傷重咬牙拔下釘在左手手腕的靈箭,然後是雙腿雙腳,他險些撲通跪在地上,下一刻憤然起身撲向江洄。

謝無戚七號與謝無戚五號兩廂拉鋸,以江洄為中心,兩人勢均力敵誰也不肯退讓。

硬生生受下當胸一掌,謝無戚七號捂著胸前再度裂開的傷口,狠狠吐出一灘鮮血。

謝無戚五號居高臨下,“你我本是同根而生,何必自相殘殺,待你與我合體吞噬了其餘人格,你依然可以自由。”

“自由?”謝無戚七號拭去唇邊血跡,冷冷直視回去:“你說的自由,是被困在這迷障中,暗無天日,渾渾噩噩度日麽?”

謝無戚五號唇角微翹,“有時候,糊塗不自知也是一件幸事。”

他倏地右手五指張開向後,一截盤踞樹身企圖偷襲的血紅觸手被他扼住,接著猛力一扯,盤踞在閑庭小院墻垣的傀儡邪祟被連根拔起,邪祟血紅觸手虬結亂扭,尚在半空,就被謝無戚五號吸入掌心——他掌心之上,竟然出現了第二只眚目!

吸納濯靈淵意識的傀儡邪祟之後,謝無戚五號眼底暗紅流光閃過,他掌心眚目大張,對準謝無戚七號的方向,聲線冷冷:“別再浪費我的時間。”

謝無戚七號艱難護在江洄身前,三枚山神銅錢被風力亂流吹動,江洄倏地回神,只來得及拉扯住謝無戚七號的一只手,五指張開同樣將眚目對準謝無戚五號的方向:“讓開!”

兩只同樣的眚目悍然對上,周遭靈力氣流亂湧疾風翻飛,獵獵勁風中,江洄一身血色白衣衣袂獵獵作響,他掌心眚目眼角呲咧,流出道道血痕,劇痛讓他手指指尖禁不住痙攣顫抖,又強迫控制著自己不能退讓。

江洄狠狠咬著牙堅持:“別放棄!快想辦法逃走!”

謝無戚五號身後,迷障叢生,血色觸手鋪天蓋地而來,似一張巨網,欲將所有人一網打盡。

謝無戚七號右邊半邊身體已經被吸入眚目之中,他抿著唇角,目光沈沈,“快放手!不然你也會被吸進去的!”

江洄臉側咬肌線條起伏跌宕,一字一句艱難道:“開什麽玩笑!你難道甘心被他同化?縱使只是個人格意識分身,但你依然是獨立的意識體!你不是還叫我記得你嗎?!”

眼見謝無戚七號身體已經消失大半,血紅的觸手圍攻靠近,一條觸手頂端已經虎視眈眈即將卷住江洄的右腳。謝無戚七號這時卻忽然手腕扭動,強行從江洄手中收回了手,他淡淡一笑,無盡艱澀:“你們金陵人……”

說著卻是話音一頓,似是想起金陵城與阿那山不過是他在迷障內的南柯一夢,謝無戚七號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些什麽,那些未盡的話卻被徹底吞沒在謝無戚五號渾濁靈氣洶湧的眚目之中,最後只是深深看了江洄一眼。

彎月風刃怒而爆發,齊刷刷砸落謝無戚五號頭頂,血色漫開,哪怕被風刃當胸穿過,謝無戚五號依然面不改色,他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縱身飛遠,身後迷障內深處無數血紅觸手,似穿針引線,一點點重又將他身體傷痕破碎處縫縫補補至恢覆原樣。

“怎麽?心疼了?”

江洄半伏著背,冷汗浸透衣衫,一線嶙峋脊骨突兀現出。畢竟是強加之物,左手掌心眚目已經徹底裂開無法使用,一道極深裂口橫於掌心,淋漓鮮血順著指尖滴下。而他先前強行吸納迷障內渾濁靈力衍生物所轉化的靈力已經耗光,此刻無論他如何搓動右手手指,再再無法憑空喚出一道彎月風刃。

謝無戚五號手語:“不打算繼續了麽?”

貼地而行如藤蔓勁草的血紅觸手纏上江洄的手腳四肢,他被扯住四肢半吊在空中,頭顱高揚,痛苦喘息,起伏的脖頸線條脆弱而迷人。

“真是可憐。”手指愛憐般劃過側臉,謝無戚五號半瞇著眼微笑,“讓我都不忍心了。”

江洄困難喘息,冷汗滲處眼眶,他再度變成了一個瞎子,目不能視,索性閉上眼,眼不見為凈。

見此,謝無戚五號大手捏住江洄下頜骨,強迫他睜開眼。

江洄眨了眨眼,若無靈竅靈力加持,縱有先天之眼也失了神通,他眼前模糊一片,虛弱笑道,“我就算睜開眼也是個瞎子,你忘了嗎?”

謝無戚五號低笑,捏住江洄脖頸的手松開,順著喉結、衣襟領口緩緩下移,最終落在江洄心口位置。

江洄不知他意欲何為,豈料下一秒一股強勁渾濁靈氣被猛地灌註他心口一處靈竅,渾濁靈氣蠻橫洶湧勢不可擋,所過之處如暴戾颶風席卷摧枯拉朽,靈竅被渾濁靈氣催動,經脈劇痛無比,江洄忍不住皺眉,死死咬著唇不肯出聲,半闔的眼瞳燃起一圈火焰,先天之眼重啟,瞳孔邊緣火焰如龍,首尾相銜。

頭頂陰沈天幕一黑一白陰陽雙魚擺尾游動,純黑陰魚驀地發出一聲悲鳴,似要掙脫天地規則束縛潛游而下。

閑庭小院內梅樹更是瞬間暴漲,枝幹枝節瘋狂抽條瘋長,但小院上空似有一道無形屏障,阻止它們離去,梅樹枝梢不甘憤怒,哪怕被屏障勒斷細枝嫩芽,依然不斷地生長、生長。

漸漸的,閑庭小院被內裏瘋湧的枝葉填滿,那道無形屏障也到了肉眼可見的程度。

此刻在先天之眼之下,更是清晰無比,江洄“看見”無數瘋長狂亂的漆黑線條,源源不斷沖向閑庭小院上空那道瑩白發光的屏障,屏障如倒扣的碗底,始終牢牢困住那些線條。

純白陽魚發出一聲清鳴,阻住純黑陰魚去路,一黑一白陰陽雙魚仍如天地五行八卦首尾相接,洄游不止。

謝無戚五號掰過江洄的臉,“怎麽辦,看來他還是不願出來。”

這個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江洄偏頭,避開下巴處的那只手,謝無戚五號卻不如他的願,手掌覆又覆上來,指尖在江洄面上暧昧摩挲,臉側不知何時濺上的血痕被指腹暈開,血色染紅江洄臉側眼下,似一道奇怪的血色圖騰,江洄雙眼失焦瞪著他,莫名流露出一股森然血性。

“可惜。”謝無戚五號搖頭,“我不能留你。”

江洄被面上血腥味熏得睜不開眼,他問道:“你比劃什麽?我看不清。”

謝無戚五號傾身靠近,溫熱鼻息幾乎灑在江洄臉側,他目光灼灼盯著江洄纏著一圈火焰紋路的先知之眼,正欲後退比著手勢,頭頂虛空一道彎月風刃冷不丁斬下來,謝無戚五號未曾防備,正要疾速後退,一雙瘦長手臂卻陡然抱了上來。

江洄雙臂環抱著謝無戚五號腰身,忽然意氣一笑:“你說,我若和你在這迷障中一起死了,這濯靈淵還重啟的來嗎?”

謝無戚五號猛地怒目而視,無瑕者當然不能死,不論是在迷障中還是現世中。

這裏早已不是邪祟迷障,而是一方小天地,無瑕者若在此地死了,便是真的死了。

眼見彎月風刃就要將兩人穿成一串難舍難分的糖葫蘆,他手上施力一推,江洄被猛地推遠,彎月風刃當即在下一瞬從後往前穿透謝無戚五號胸膛。

江洄受慣例影響飛出去老遠,狠狠摔在地上,大概是肋骨斷了幾根,戳進肺腑,他一邊笑,嘴角一邊血沫上湧。

謝無戚五號握住胸前透出一截尖端的彎月風刃,他面不改色,硬生生將其從胸口裏拔出來,接著五指猛地一握,彎月風刃立即碎成一地金色流光。

謝無戚五號冷臉,“你別以為我不敢殺你!”

江洄倒吸著氣,胸口一陣陣抽痛,他呼吸不暢,吸一口氣要分好幾次,但不妨礙嘴皮子上下一碰:“悉聽尊便,你開心就好。”

“你!”

謝無戚五號是真的怒了,身後迷障內伸出一條血紅觸手,卷住江洄猛地甩向閑庭小築的外墻上,江洄後背撞上院墻,又貼著墻滑下,他半跪在地上,咳嗽著又吐出一灘血沫。

“不是不怕死?”血紅觸手卷起江洄,謝無戚五號冷冷道:“站起來!”

江洄被高高卷起,再次毫不留情甩向外墻,鮮血灌註口鼻,他跌在地上,嗆的不停咳嗽無法呼吸。

一而再,再而三。

謝無戚五號純屬洩憤,但無瑕者不能死,所以每每江洄堅持不住之時他便會向他體內灌註渾濁靈氣,讓他吊著一口氣死又死不掉。江洄感覺自己幾次三番死去活來已經一腳踏進幽冥閻羅殿,但靈竅卻依然盡職的在渾濁靈氣的灌註下高速運轉,將其轉化為自動修覆血肉經脈的靈氣,自主維護這具軀殼的生機。

籠罩在閑庭小築上空的無形屏障已經被暴漲的梅樹枝條撐的無比滿脹,觸手卷住江洄對準閑庭小築的方向,謝無戚五號道:“已經這樣了,你還能在裏面呆得住?”

此刻江洄已經不能只用一個“慘”字來形容了,他渾身上下鮮血淋漓,頭顱手腳無力下垂,如塊破布般被掛在觸手尖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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