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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障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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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障8

江洄從夢中驚醒,擡頭對上床榻上的謝無戚七號,謝無戚七號仍在昏睡,江洄俯身以手背試了下他額頭溫度,好在燒已經退下去了。

天快要亮了,從半開的雕花木窗望過去,飛檐之上,天際唯餘一線湛藍。

關上房門,江洄順著連廊去往松棲院,屋檐下泛著銅銹的銅鈴輕晃,泠泠作響。

盡管明知曉對方只是一個迷障產物,在內心茫然的些微時刻,江洄還是下意識來了這裏。

明昌十五年,自濯靈淵回來後,三人在樊長老那裏各自領罰,之後蘇瑾便閉關不出,雙目無法視物的蘇雲時則在閑庭小院閉門不出鮮少露於人前。大半月後,蘇雲時意外接到了一封來信,像是知道他如今眼神不好,寄信之人信中並無多言,只附上一撮漆黑焦土。

青羽奇怪道:“誰沒事寄一撮土過來?”

他湊近了一聞,不喜地皺眉:“怎麽還有股焦臭還是腥臭味?雲時少爺,這是不是誰在惡作劇,信封上寄信人連個署名都沒有?”

蘇雲時“看”過來,在虛睜不聚焦的雙目之中,青羽手中那封裝著的土,是一團僵直的汙糟線條,其間夾雜的死氣和渾濁靈氣,和當日他誤入嵎夷見到的死氣一致。

嵎夷界碑內,那一雙雙有著洞黑空無一物,覆著沈沈死氣眼眶的蠻夷之民再次浮現在他眼前。

拒絕了青羽的陪同,蘇雲時摸索著來到松棲院,迎接他的就是當頭一劍。蘇雲時並指夾住劍刃,瞬間感受到劍身躁動的情緒。

蘇瑾甕聲甕氣道:“眼睛不好還亂跑什麽?”

在蘇雲時的眼睛裏,蘇瑾整個人被裹在一團雜亂無章的金色與黑色線條中,他微微蹙眉,擡手“捏”起蘇瑾肩上幾條細如牛毛的黑線,蘇瑾側身躲開,“做什麽?”

蘇雲時搓搓手指,那幾條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黑線化作塵霧散去,渾濁靈氣碎屑落地,隨即又重聚一起,鉆進蘇瑾腳下影子裏消失不見。

“馴屍人在等我們的回信。”蘇雲時取出那封裝著蠻夷之地廢土地信封,“我想聽聽你的回答。”

蘇瑾狠狠沈下眉,雙眼眼皮在上眼眶擠出深深褶皺,“你想聽我什麽回答?”

這樣素來註重儀容的人穿的竟還是前幾日的衣衫,他雙眼布滿血絲,距離從濯靈淵回來後,他已經半月不曾入眠。

邪祟迷障如跗骨之蛆,無時無刻不在侵擾心神,他只要一閉上眼,就能瞧見本心幽微罅隙所生成的那只邪祟,迷障幽暗無形,但蘇瑾知道它就在那裏,在那裏等著,只要有可乘之機,立即就會反撲上來將他吞噬。

蘇瑾腳下的陰影裏有什麽在蠢蠢欲動。

蘇雲時一腳踩上去,蘇瑾身體一僵,面露詫異,“你這是要做什麽?”

蘇雲時不答,他催動靈竅靈氣,額間金色印記閃動,周身靈氣旋風激蕩,彎月風刃直直對準蘇瑾,蘇瑾提劍抵抗,但不知又因心中何種顧慮,心慌意亂連連敗退。

“砰!”

彎月風刃擊掉蘇瑾束發玉冠,玉冠落地應聲而碎,蘇瑾披頭散發,面容扭曲咬牙切齒,但仍是一味只守不攻。

“多易必多難,猶難之故終無難;圖難於易,為大於細,方是破局正道。”蘇雲時擡手,指尖微動。

“砰!”

這一次是蘇瑾被彎月風刃掀起撞在墻壁之上,他撐著長劍半跪在地,吐出口中血沫,眼梢一挑狠狠瞪向蘇雲時:“蘇雲時!我勸你別欺人太甚!”

蘇雲時目光無畏“直視”,“昔日風雅無雙的蘇瑾,何時成了如今這般怯弱無能之輩?”

蘇瑾恨恨咬牙:“你懂什麽?!”

像你這種自出生就得天獨厚之輩!像你這種測出靈竅遲遲不肯開竅、某日又突然一鳴則已之輩!像你這種先天靈竅心凈無暇之輩!

怎麽能夠體會他自幼不分寒暑日夜不輟勤學苦學的其中艱辛?!

結果呢?

修行來修行去,不過是渾濁靈氣入體邪祟迷障纏身!從前百般磨礪萬般努力,最後只能成為另一番桎梏!

蘇雲時居高臨下“看著”他,面色淡然,“我是不懂,可是蘇瑾,你甘心嗎?”

“甘心就此沈寂消沈?”

“甘心就此淪為邪祟迷障的傀儡?”

“還是甘心,往後一輩子,都只能屈居與一個“雲”字輩之下?”

蘇瑾蠻力擦去嘴角血跡,狠聲道:“我怎能甘心?!”

蘇雲時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氣,他沈聲道:“那就好,縱然天地傾覆華蓋罩頂,我認識的蘇瑾也絕不是懦弱怕輸之輩。”

蘇瑾垂頭不語,仍然支著劍半跪在地。

蘇雲時最後決定再下一味猛藥:“趕緊去洗澡換換衣服吧,你多久沒拾掇自己了,我隔得這麽遠,都聞著有味了。”

蘇瑾撐劍的手驀地一歪,整個人差點撲倒在地,他終於舍得擡起頭見人,後槽牙都要磨碎:“蘇!雲!時!”

“我在,我在。”蘇雲時掏掏耳朵,“快去吧,我在閑庭小築等你。”

自此,二人與馴屍人私下共謀,在嵎夷、閩越和嶺南設下“轉靈陣”,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哪怕天地傾覆,他們也要掀翻這頭頂華蓋!

松棲院內,蘇瑾正在練劍,劍影翻飛,陡然淩厲向前一刺,江洄迅速擡手,右手二指並指夾住劍刃,頗無奈道:“阿謹。”

蘇瑾沒好氣道:“有何貴幹?”

江洄淡淡微笑:“我有一個故事,一直想說與你聽。”

蘇瑾挽了個劍花,收劍回鞘:“願聞其詳。”

重傷昏迷的謝無戚七號在一段隱隱約約傳來的曲調中醒來,此時已是月上中梢,他捂著包紮過的傷處起身,見江洄靠坐在院中那株梅樹之下,他背對著木窗,衣擺逶地渾不在意,吹的正是那首煩惱了自己大半夜的曲子。

只是不同於那日故意惹惱自己為目的的胡亂吹奏,今日這曲子,聽起來低沈寂寥,似二人萬裏相隔滿腹相思哀愁無處傾訴。

不合時宜盛開的梅花繾綣飄落,落了樹下人滿懷。

他思念的人是誰?

謝無戚七號擱在窗沿的手不自禁一點點收緊,牽動胸前傷處,包紮整潔的紗布上再度裂開,滲出鮮血直染紅大片衣襟。

他擡手捂著心臟跳動之處,唇色蒼白,神色怔怔。

奇怪,自己明明受傷的地方是右邊,為什麽心口也會如此之痛?

“哎呀,我說你這人,怎麽剛醒就亂動?你看傷口又崩開了!”

青羽端著熬好的草藥一進門,就看到謝無戚七號站在窗邊發呆,胸前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包紮好的傷口又開始滲血,忍不住埋怨道:“你半夜發熱了,雲時少爺守了你一夜,怎麽這樣胡鬧?”

曲調頓住,江洄尋聲望過去,正對上謝無戚七號直直看過來的目光,謝無戚七號一言不發,披著衣服離開了窗邊。

進到屋子裏,江洄下意識俯身,以額頭試了下他謝無戚七號額頭溫度:“被吵醒了嗎?唔,已經不燒了,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傷口還疼的厲害嗎?”

謝無戚七號半靠在床邊,定定看著江洄,沒有說話。

江洄只當他重傷精神不濟,手掌托著藥碗,試了試溫度,用湯匙小心攪動幾下,吹了吹上面熱氣,“餓了吧,來,我們先喝藥,喝完藥我讓青羽去給你準備些吃的。”

江洄準備餵藥的手還沒擡起來,謝無戚七號已經默默接過藥碗,不帶任何停頓,仰頭一飲而盡,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江洄楞了下,拿布巾擦去他嘴角殘留的藥汁,溫和笑道:“苦不苦?”

謝無戚七號搖頭,眼神若有似無瞥了一眼那只捏著布巾衣角的修行雙手,方才那只手無意碰到了自己,臉頰那裏仍殘餘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溫度,他五指默默蜷縮至掌心,心口那裏又開始一陣一陣的抽痛。

江洄拎起一旁茶壺倒了杯茶水,又問道:“要不要喝點水?飯菜估計還要等一小會兒。”

謝無戚七號仍是搖頭,他目光沈沈,一瞬不瞬地看著江洄,直看的江洄一臉莫名,“我臉上有什麽?”

良久,謝無戚七號密而長的睫毛垂下,“無事,只是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既是謝無戚,又不是謝無戚,他似旁觀者,又似局中人,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醒來恍如隔世。

江洄摸摸他的頭,“謝無冕……外面邪祟的事情你不用擔心,安心養傷,凡事有我在呢。”

按照往常,這一舉動謝無戚七號必定要怒眼橫瞅過來,但今天卻反常的溫馴,惹的江洄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那兩只邪祟都是沖著我來的是吧?”

江洄一楞。

謝無戚七號撩起眼皮看過來,“不必如此看我,畫舫渡口那裏,你與謝無冕並不是初次見面,你的靈竅也有問題……不,應該說只要離開這裏,你的靈竅就會出問題。”

他視線在江洄微微睜大的雙眼上一閃而過,這雙淺棕色眼瞳,先前在與已經徹底淪為邪祟傀儡的謝無冕打鬥時,瞳孔放大眼神不聚焦,且明顯能感覺到其靈竅運轉滯澀,後續乏力。但自回到這裏後,這個叫做閑庭小築的地方,他的一切又開始變得“正常化”。

謝無戚七號略一停頓,心底其實還有一個問題沒有問出來。

當時險要關頭,你不顧自身安危,也要推我一把讓我先走,是在擔心我,還是在擔心我會被謝無冕抓到吞噬,另無垢身再無法重塑?

江洄驚異於謝無戚七號的敏銳,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眼下並不是挑明他只是謝無戚其中一部分分身人格意識的恰當時機,他只好輕輕點頭,“此事需從長計議,這裏很安全,你先放心養傷。”

那個疑問迫不及待再次湧上喉嚨,謝無戚七號嘴唇張了張,恰巧這時青羽拎著食盒推門進來,他覆又沈默下來,嘴角抿成一線。

無垢身的人格分身意識也好,虛假的阿那山謝氏一族家主也好,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邪祟迷障惑人心,身在迷障,故而心生迷障。

泥足深陷者,不能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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