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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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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5

別墅地下室裏,頂上水晶吊燈不停晃動,上方雪白的吊頂上,似梅雨季潮濕氤氳的黴菌般,逐漸顯出一只巨大的紅色眼睛圖案。

“轟隆!”

以巨大紅色眼睛圖騰為起點,蜘蛛網似的裂縫快速向四周擴散,終於,樓板磚石水泥板接連破碎掉落,一人帶著崔臨安和施禹出現,靜默立在一片漫天塵囂中。

斷壁殘垣之外,擺放著一張真皮沙發,沙發之上坐著一人,那人剛洗過澡,穿著一身法蘭絨睡袍,深邃的藍,胸口微微敞著,幾縷銀發濕漉漉地垂在肩側。他手中夾著煙,但沒有點,若是仔細看,便能發現這是崔臨安從前常用的銘文符紙卷成的煙,那裏面的煙絲不是別的,都是煉化過的邪祟。

蘇瑾似乎對來人的到來並不感到意外,頭頂精美的水晶燈燈光把他腳下影子拉的很長,他微一擡手,腳下陰影裏有一道黑影拔地而起,漆黑不似人形,倒了兩杯熱茶置於桌面之後,又重新鉆回蘇瑾腳下陰影中。

蘇瑾低頭啜了一口茶,如白日般,語氣熟稔親和:“來了。”

“唔唔唔!”

真皮沙發右邊地板上,蜷著一個被五花大綁之人,李宣寶看看蘇瑾又看向江洄的方向,不停“唔唔”出聲,似是在提醒什麽。

碎石堆中,江洄左手持弓,右手拉弦,靈力化作的短弰弓金色弓弦張至極致,箭尖寒光直指真皮沙發上蘇瑾的方向。

“阿謹,你應該給我一個解釋。”

江洄聲線冰冷。

蘇瑾不緊不慢放下茶杯,銀白的長發有幾縷滑進領口,他不甚在意,翹起一條腿,靠在沙發上姿態閑散,“令謝無戚昏睡的蠱是我給的,謝無冕對你下手也是我默許的。”

江洄手中弓弦紋絲不動,“原因。”

蘇瑾微笑:“小雲,我說過,你總是太容易心軟,想著隨遇而安得過且過,我若不逼你一把,你這片在數次輪回轉世裏殘缺的一魄什麽時候才願意蘇醒過來?”

江洄眉心緊皺,瞳孔邊緣火焰洶洶,手中短弰弓並未松開。

“濯靈淵不能重啟,從九百多年前,在嵎夷之地心生邪祟迷障那時起,徹底封印濯靈淵便是我這一生唯一越不過的迷障,所以,”蘇瑾繼續道,“哪怕劍走偏鋒手段極端,也要不得為而為之——”

他忽地話音一頓,一支靈力凝聚而成的短箭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嗡——”短箭深深沒入蘇瑾身後真皮沙發內,唯留流光閃爍的尾羽兀自顫動不止。

顴骨處流下一行細長血跡,蘇瑾與江洄對視,目光坦然無畏。

江洄神色冷冽,指尖微動,第二支箭已經搭上弓弦:“所以,就算有無辜之人在你的謀劃中死去,也沒關系,是嗎?”

蘇瑾坐姿不變,一動不動:“是。”

江洄挽弓的手在顫抖,他閉上眼,似是想掩去眼底一閃而逝的痛色,他的聲音聽起來輕的要飄起來,“可是謝十一和施禹他們都死了。”

距離江洄最近半死不活躺在墻角的崔臨安卻聽清楚了,他偏頭看向倒在他身側的施禹,這個年輕人頭顱無力歪在一邊,面部仍保持著死亡前那一瞬間的怔然。

江洄睜開眼,逼退眼底濕意,他右手向後,瞄準、撒弦,動作一氣呵成,這一次,靈箭瞄準的是蘇瑾的頭顱。

利箭來襲,蘇瑾紋絲不動,神色莫測不清:“你還是老樣子,遇事不肯下死手,總想著做人留一線,不被逼入絕境絕不反擊。”

頭頂水晶吊燈在晃動,蘇瑾的影子投在沙發上,影子流水般流動,一道黑影從沙發陰影裏瞬間竄出,一旁的李宣寶被嚇得怪叫一聲,只是聲音全部口中毛巾堵在嗓子眼裏。

黑影似人形,欲單手抓住飛馳而來的靈箭,然而靈箭勢不可擋,霎時穿透黑影手掌將它身體擊碎,黑影身形碎掉,後面陰影裏又在不到瞬息之間竄出無數只黑影,黑影比肩接踵,挨挨擠擠,以身為盾,靈箭箭身被黑影所附著的濁氣汙染,待到蘇瑾面前時,只剩下一桿殘破箭身。

箭身掉落在蘇瑾藏藍色的法蘭絨睡袍之上,他拿起完全失了銳利的靈箭,輕輕一捏,茍延殘喘的靈箭瞬間化為點點金色光芒散去。

蘇瑾隨手將碎光拂去,“還沒有恢覆到原來的巔峰水平,偏要如此逞強麽?”

他打了個響指,霎時間所有陰影處皆冒出無數黑影,江洄警惕後退,他垂下雙臂,搓動手指未果,心知深埋沙漠地下的那條靈脈靈氣在方才打鬥中已經被耗盡的差不多,餘下只夠他發出最後一擊,必須一擊即中才行。

江洄兩掌相握,短弰弓在掌心壓扁搓圓拉長化作一把金色匕首,與瘋湧而來的黑影打鬥在一起。

太多了。

濯靈淵將滅為滅,清氣衰而濁氣盛,借著無所不在的濁氣,黑影死而後生循環往覆生生不息,江洄早已是強弩之末,手中匕首上的靈氣很快被濁氣汙染,寒芒刀身附著一層濃重黑氣。

頭頂絢麗的水晶吊燈閃了閃,陡然光芒大亮,蘇瑾周身籠罩著一層淡薄黑氣,他起身站立,一步一步走向被黑影層層包圍的江洄方向。

圍攻並沒有持續多久。

包圍圈外,數十只黑影圍成一圈,它們始終站在距離江洄半丈之外處不敢上前,沒有五官的面部好似群狼環伺,透露出沈沈威壓。

包圍圈內,江洄反握匕首,雙眼瞳孔邊緣火焰隨著靈竅靈氣枯竭已經消失,被強行扳正覆位的胳膊以及手指都在顫抖,肉體凡胎的傷痛翻倍反噬,他極力壓制,冷汗浸濕臉頰,一滴汗順著鬢角滾落,汗珠濺落,跌在滿是灰塵的地面,碎成幾瓣。

這滴破碎的汗珠似乎成了某種信號,層層黑影外,蘇瑾腳步隨之站定,雙手攏在法蘭絨睡袍寬大袖中,面上笑意如清風流雲從容淡然,但那些黑影卻忽然再次動了。

靈氣凝聚而成的匕首最終被蒙上一層黏稠如瀝青般的濁氣,江洄失去對黑影最大的鉗制,很快被重重附著濁氣的黑影纏住手腳,其他黑影身形如流水委頓落地,紛紛鉆進他腳下陰影中。

此舉和利用迷障試圖侵占無瑕者軀殼靈力的謝無冕如出一轍,江洄已經緊閉靈竅試圖抵抗濁氣入體,但濤濤江水綿延不斷匯入他身體的濁氣反常的安靜溫馴,隨著黑影濁氣而來的,唯有一片漆黑不見天日般的死寂。

黑影還在源源不斷鉆進江洄腳下影子裏,蘇瑾隔著輕紗繚繞的黑氣與他遙遙相望,江洄神智險些要沈浸在那雙深邃沈靜的眼眸裏,他用力咬破舌尖,將全身上下最後一絲靈氣全部覆在雙眼之上——清亮瞳孔邊緣,一圈火焰紋如靈蛇首尾相銜,火光映照眉眼,眉心處,七點金色印記再次熠熠發光。

“先天之眼”所掃視之處,萬物皆現本相,無所遁形。地下室燈光無法照亮的無邊濃重黑暗裏,赫然是一具接著一具整齊排放的棺材,棺材外陰刻著鎮壓妖邪的梵文。視線忽地有些恍惚,江洄極力搜刮靈竅處靈氣置於雙目,他眨眨眼,視線終於再次變得清晰,待看清棺材裏到底有什麽,江洄不由瞳孔緊縮——

棺材內躺著的不是死屍屍體,而是一具具已經被自身邪祟迷障反噬不似人形的邪祟怪物,有人曾同化了它們,致使它們一直陷入深深沈睡中。如果再仔細看,就會發現其中偶爾也有幾具勉強能算得上是人形的,只是迷障已經反噬至胸腹以上,用不了多久,那幾副人形,也很快會變成大多數棺材裏的邪祟怪物。

一條條無形的黑色“血管”從棺材內那些觸手裏伸出來,似一張虬結的黑色巨網,淩亂交錯,伸向更遠處。

待看清那些“血管”最終連接處是在哪裏時,江洄視線轉向蘇瑾,蘇瑾仍維持著雙手攏袖的動作,面上掛著淡淡微笑,若不是身後黑霧裏千絲萬縷的詭異黑色“血管”,別人見到他的第一眼,大概會先入為主認為他是一位博學多聞氣度高深的老學者,而不是同化及控制住了不止數千邪祟的修行者。

因為這本身便是一件極有難度之事,哪怕當年六通靈竅只差一竅即可把自己塑成“無瑕者”的蘇陌琰,最後也敗在強行將自己修行逆轉成為“無垢身”的路上。

江洄嘴唇輕微顫抖,“一共有多少人?”

蘇瑾雙臂環抱似抱劍,“初時數千人,後來這裏只剩下一千一百二十七人。”

江洄問:“你就不怕誤入歧途迷障反噬麽。”

蘇瑾“哈”地一笑,直到此刻他深埋骨子裏的那份輕狂疏傲才顯山露水表露出來:“反噬?我對這一切絕對掌控,直至濯靈淵終結來臨的那一日。”

“你到底要做什麽?”江洄放棄了掙紮,他手中匕首刀刃也早已被濁氣腐蝕的坑坑窪窪,“告訴我,你謀劃這一切,現在到底是打算做什麽?”

濯靈淵的意識尚不成熟,所以只有謝無冕那個繼承濯靈淵意識滿身心眼塞不下的蠢貨,才會相信蘇瑾和他合作是為了重啟濯靈淵,蘇瑾這人,心有七竅玲瓏,謀一而思前後,一開始、也是一直想做的事,始終都是徹底封印濯靈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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