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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脈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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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脈7

江洄被那雙手臂拉著不停下墜,下墜,下墜,靈脈的金色河流在他眼前湧動,他像是一尾游魚,順流而下,江洄感覺到自己眉心燙的可怕,七點金色印記猛然亮起,形成星圖之勢,屬於靈脈的金色流砂如瑩瑩流火,拖著金色長尾紛紛鉆進他眉心靈竅印記。

軀殼上血色迷障逐漸消退大半,謝無冕不甘怒吼:“荒謬!謝無戚你竟想用靈脈為他續命!”

血色迷障瘋狂掙紮,猛地反撲籠罩江洄七竅,血紅迷障化作數條細若發絲的血線,血線線條淩厲勃發怒張,企圖連同金色流砂一起鉆進江洄眉心靈竅,然而那雙蒼白手臂只是輕巧的一抓一繞,就將那些血線牢牢攥在手中。

謝無冕被困住身形無法逃脫,血線瞬間再度暴漲,將謝無戚兩條手臂緊緊包裹纏繞,妄想吞噬掉它們,被吞進血色迷障裏的修長五指動作不緊不慢,緩緩向掌心合攏,接著驀地一用力,屬於謝無冕的血色迷障竟瞬間化作塵灰湮滅。

“白費功夫!濯靈淵不滅,我亦永生不死!”

謝無冕在慘叫聲中消失。

這一切都如慢動作,在江洄眼前一幀一幀卡頓的進行,他仍在下墜,下墜,不停下墜,很長一段時間裏,入目皆是無聲流淌的金色河流,他如入無人之境,縹緲天地間唯餘他一人。

恍惚間,寂靜的靈脈河流中忽然出現一道身影,那人一身白衣飄然,身姿淡然疏闊,漆黑長發輕緩飄過他低垂的眉眼間,現出眉心同江洄別無二致的七點靈竅金印。

那人靜靜沈睡著,靈脈的金色河流在他周身流淌,金色流砂在他飄飛的衣袂間無聲追逐嬉戲,半明半寐中,那側臉被金光照耀,長睫之上是一片安靜墜落的金色流砂。

仿佛是降世的神邸仙人,任誰見了,也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他是江洄,又不是江洄。

江洄僅僅只是楞了一下,下一秒揮動手腳,姿勢不太優雅地狗刨游過去,就在指尖快要觸碰到那人單薄的衣角時,那如玉般的修長手指忽然動了一下。江洄連呼吸都頓了頓,蘇雲時似是從沈睡中醒了過來,那只手與他的手十指相扣,他並不覺得怪異或是厭惡,內心反而生出一股莫名的親切。

蘇雲時雙目閉闔,輕輕微笑:“怎麽來到了這裏?”

江洄借著那只手讓自己不亂飄,想了一下,答道:“我、額……你和謝無戚試圖徹底封印濯靈淵的計劃失敗了,謝無戚死後被人盜走屍體切成了七塊封印在各地,我和他來此地尋找他剩下的幾塊屍身,遇到了謝無冕,被那只邪祟忽悠著就掉下來了。”

蘇雲時面上仍是那副淡然,他略微點頭,無波無瀾:“這些我已知曉,馴屍人的計劃有紕漏,想要徹底封印濯靈淵,需無瑕者與無垢身合為一體。”

江洄不太明白:“怎麽個合為一體法?”

蘇雲時道:“無垢身為萬千邪祟迷障集結之身,需得七竅靈通無瑕者渡化,世間清濁二氣相輔相生,這樣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合為一體。”

江洄搖頭:“我不明白。”

蘇雲時眼底有一瞬難言的悲寂,只是閃的太快,江洄沒有註意到,“不要著急,日後你自會明白。”

他牽著江洄的手向著一個方向游去,江洄瞧見他的身形在消散,發絲衣角邊緣散作無數金色流砂,心裏一緊:“你要消失了麽?”

有一縷長發飄蕩在江洄眼前,他不由眨眨眼,發絲消散的流金色流砂徘徊在他眉間七點金色印記處,蘇雲時的身形變得越來越淡,江洄著急抓住他的手臂:“要不……要不我把這副身體給你吧,這樣不管什麽濯靈淵什麽邪祟的,你都可以輕巧應付,哦對了!還有謝無戚……”

江洄的內心忽然有些苦澀:“有人一直在尋找你,可我……我一點都不像你……”

蘇雲時轉身將他抱在懷裏,並不算寬闊的胸膛卻帶著無限溫柔,“著相了,你現在所看見的我只是無瑕者殉身濯靈淵之後所殘存的一抹意識,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們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

金色河流在奔騰,靈脈化作一陣颶風,金色流砂似飛舞的凡塵,緊密圍繞在蘇雲時和江洄身邊,風在吹動,衣袂與發絲翩然,直到最終消散前,蘇雲時面上一直帶著溫柔的笑意。

“回去吧,有人一直在等你。”

江洄的內心忽然湧起一股巨大的悲傷,蘇雲時的一縷發絲散作金色流砂從他指間劃過,他禁不住探身向前,虛攏的手指卻只抓住了幾顆流砂,他的不舍,最終成了徒勞。

奔騰流淌的靈脈金色河流源源不斷湧進江洄眉心七點金色印記,靈竅深處,那股熟悉的輕盈感再次傳來,四肢百骸仿佛都被至純至凈的靈脈沖刷過一輪又一輪。江洄捏住手指,動作如做了千遍萬變一般,體內蓬勃靈氣經由靈竅催動,數道彎月風刃出現在他身後虛空,江洄揮動手臂,風刃立即飛向頭頂無邊無際的黑暗。

彎月風刃所過之處,依稀露出幾點光亮,一只冷白瘦長的手順著那間隙伸到江洄面前,他沒有猶豫,擡手搭上,那只手抓住他的手,猛然用力向上一拽——江洄恍如穿過層層霧霭,泛著寒意的風裏帶著烏蘭湖邊上特有的馬藺草的氣息,一下子把江洄從亙古不變的靈脈河流帶回了空曠孤寂的騰格裏的深夜。

外界的時間停滯不前,放完煙火的人群在歡笑後只留下遲鈍的疲憊與倦意。

在江洄面前的是,一身黑色沖鋒衣留著半長齊肩發的謝無戚,胸前米白色的貓咪泥哨輕晃,兩點幽黑眼瞳裏裝滿江洄因出神略顯呆滯的面龐。

謝無戚勾起唇角:“江洄哥哥。”

交握的那只手在掌心動了動,江洄揚起頭,望向廣袤無垠的夜空,漫天繁星映在他沈靜的眼底。周圍陸陸續續來了幾個準備熬夜看看星星等日出的游客,刻意壓低的說笑聲把江洄的意識重新拉回人間。

江洄松開被握的手。

“施禹他們呢?”

謝無戚道:“謝十一已經把人帶回帳篷了。”

但被邪祟迷障俯身,始終傷了元氣,謝無戚把要逃走的崔臨安給抓了過來,眼下崔臨安正在帳篷裏“救治”。至於“抓捕”的過程不甚愉快,謝無戚想了想,決定還是先不告訴江洄的好。

李宣寶已經尋回了第四枚山神銅錢,和李二寶一起坐在帳篷那邊,李二寶從租用的帳篷裏把頭伸出來好幾次,才終於見到江洄和謝無戚從湖邊回來。

李宣寶打了個哈欠,拽著要沖上去的李二寶的後衣領:“好了好了,人回來了,現在可以安心了吧?”

李二寶擡起尖細的五指比劃幾下。

李宣寶搖頭:“不行,現在不能過去,不然那個人會把你揍飛,快休息,有什麽話天亮之後再聊。”

李二寶肩膀塌下來,又朝著江洄方向看了一眼,這才不情願地鉆進了帳篷裏。

那邊帳篷前,江洄對謝無戚說道:“幫我聯系蘇瑾,回去後我要去見他。”

謝無戚點頭,他的手搭在帳篷拉鏈上:“江洄哥哥……”

江洄瞥過去一眼,他眉心七點金色印記仍在,這一眼不怒自威,竟和記憶裏蘇雲時少有的嚴肅重疊在一起,謝無戚不禁松開手,後退一步。

江洄道:“回去休息吧。”

謝無戚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還是沒有放手。

江洄側身對著他,聲音很低:“你早知道施禹被邪祟附身。”

這句話甚至不是疑問句。

謝無戚呼吸一窒,緊張地點頭。

江洄:“你也早就知曉此地有靈脈,所以附身施禹的邪祟想要借無瑕者打開靈脈入口,你也就順水推舟來了。”

謝無戚面色蒼白,他抿了抿嘴角,聲線幹澀發沈:“是。”

江洄問:“為什麽要怎麽做?”

謝無戚:“每一世,無瑕者都活不過二十五歲,所以我……我們想試著用靈脈為你續命。”

帳篷裏未開燈,江洄的側臉隱在一片昏暗裏看不真切,他似是無限疲憊,擺了擺手,“我知道了,先去休息吧。”

預想的怒氣與斥責並未出現,謝無戚這才像是突然慌了,他嘴唇動了動,十分艱難地露出一個乖巧笑意:“好,江洄哥哥,你也早點休息。”

江洄拉上帳篷拉鏈,直到躺下來,黑暗裏,他身體蜷縮,忍不住低聲問道:“接下來我該怎麽辦?”

眉心印記散發著微弱金光,沒有人可以回答他。

思緒紛擾,關於濯靈淵,關於諸如謝無冕之流,因失去靈氣制衡受渾濁靈氣影響的邪祟,崔臨安甚至因此與謝無冕一起“狼狽為奸”,那曾經馴化自身邪祟迷障的蘇瑾他……

江洄在睡袋裏輾轉反側,心裏始終堵著一口郁氣,思來想去還是氣謝無戚的自作主張。這幾個混不吝的人格,他們都是一個主體意識,等同於一個主機連接四五臺電腦,所有心思想法不用溝通便可以互相知曉。若是論效率,那是1+1大於2,結果沒一個省心的,一個個想一出是一出,說什麽用靈脈給他續命?

續個屁的續,無瑕者是先天靈竅通達者,有道是“過慧易夭”,無瑕者便如是。要是謝無戚真的十來歲的年紀小,實在氣急了還能拽過來把褲子脫了打一頓,可是自明昌十五年,他被從籠子裏放出來後,性格向來乖巧討喜的很,距今亦過了九百多年,實在要怪就怪江洄的前世蘇雲時是個心軟的,你看把謝無戚摜的,孩子大了心野了,越來越無法無天!

江洄狠狠咬衣角,埋怨一會兒蘇雲時,又反應過來他曾經就是蘇雲時,外套拉鏈頭在他牙齒間一滑,他猝不及防咬到了自己的舌頭,痛的悶哼一聲。

帳篷外立即傳來一陣窸窣聲,江洄猛地回頭,指尖下意識捏在一起,正巧外面一道手電燈的光掃過來,江洄一眼看到外面半坐在帳篷邊上的一道身影。

“呲啦!”

江洄面無表情拉開帳篷拉鏈,一直守在外面的謝無戚立即跟著看過來,一雙圓潤眼珠烏黑透亮,眼角微挑,帶著沈重夜色水汽的眼瞳眼巴巴地望過來,似乎是想起身湊過來,又因做錯了事心虛不敢,膝蓋回折又縮了回去。

江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可知道錯了?”

謝無戚眨了眨,重重點頭。

江洄又冷冷地問:“錯哪了?”

謝無戚老實交代:“做事不該事先不跟你商量,自作主張,還有間接造成了江洄哥哥你朋友受傷……我讓崔臨安給他治療了,崔臨安問要不要把他記憶清除掉……不過這個還沒征求江洄哥哥你的意見,我不敢隨意處置。”

江洄:“施禹他幾次三番被邪祟迷障纏身,這是怎麽回事?”

謝無戚欲言又止,“他……”

江洄挑眉。

謝無戚再次老實答道:“此人陰時陰日出生,天生比尋常人八字輕,又為人多情輕浮,難免招惹邪祟。”

江洄撫額,“那還是別清除記憶了,留著給他做個警醒吧。”

謝無戚點頭:“好。”

說完雙手拘謹地握在一起,兩眼濕漉漉,如待宰羔羊般慌亂無措,“江洄哥哥……”

江洄靜靜看著他,沈默不語,良久,直到謝無戚不安地換了個坐姿,才終是無奈嘆氣,對他招了招手:“進來睡吧,夜裏外面冷。”

兩人一起躺在尚有餘溫的睡袋裏,江洄問為什麽一直坐在外面?

謝無戚露出幾顆潔白牙齒,“我給你守夜。”

從前自眼睛看不到那段時間開始,謝無戚就開始執著於在床榻邊打地鋪給他守夜,江洄想到這裏,心臟一角不禁變得柔軟。

他替謝無戚理了下蓋著的外套,輕聲道:“快睡吧。”

謝無戚睡在另一個睡袋裏,毛毛蟲一樣把自己拱到江洄近側,江洄嫌擠得慌,往後退,這廝又悄摸摸湊上來,明明站著比他高睡著比他長,還小狗一樣一個勁往他懷裏拱,江洄被鬧的拿他沒辦法,在他屁股上重重拍了一下,“老實睡好!”

謝無戚緊緊挨著江洄,在他人看不見的暗處嘴角笑意擴大,露出得逞的笑。

主體識海迷障內,謝無戚二號深深沈進迷障波濤中,棋差一招被吞噬的謝無戚三號則是臉色陰沈不定,聽著謝無戚與江洄之間的互動,他猛拍身底浪濤,轉頭也鉆進迷障之海深處。

謝無戚三號的命鍥已被轉移到主體意識身上,在已然熟睡的江洄胸口處,一條散發著微弱金光的絲線另一頭連接在謝無戚胸口同樣位置,這是一條只有兩人能看到的命鍥之線,但是從來都是單向的命鍥,所以哪怕有一日謝無戚會死會消失,也不會影響到江洄分毫;但若是江洄受了傷,哪怕只是一點點,也會被傳遞到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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