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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別離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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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別離10

江洄在謝無戚三號的迷障中看完那些前塵過往,心情沈重地呼了口氣,“事畢於今,不溺過往。距離濯靈淵被毀已過了九百多年,你難道要一直活在這些回憶裏嗎?”

謝無戚三號冷然道:“當然不。”

江洄:“那你要怎樣?我不會答應同你一直待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夢境迷障裏的。”

謝無戚三號俯身靠過來,擡手替江洄把作亂的衣服整理平整:“那你呢,你想怎麽樣?”

雖然知道這個偏執的瘋子不會同意,江洄還是認真幻想了下:“唔,我還是想好好活在真實的世界,像之前那樣,平時和朋友吃吃喝喝玩玩讀完大學,然後要是能幫忙,可以幫你們幾個找找剩餘的幾塊屍身。”

至於他們跟Crtl+c、Crtl+v模式似的七個謝無戚,到時候怎麽協商最後留下是誰,就讓他們自己商量去吧,總歸那個時候留下來的肯定是個完整的人格吧。

“你可有看過自己的手相?”謝無戚三號不發瘋的時候還是挺正常的,他把江洄的左手手掌攤開在自己膝上:“濯靈淵並未被徹底毀掉,當年的謝氏旁支藏起我的屍身就是為了有朝一日重啟濯靈淵,所以這一世,再次成為無瑕者是你的既定命運。”

江洄脖子伸長過去看自己掌心的紋路,這一看不打緊,視線落到那條短的可憐的生命線上,心道:靠,這是怎麽回事?之前明明不是這樣的,難不成我這輩子還活不過二十五?

江洄算算時間,他今年大三,二十一歲,這意味著他只能再活四年了?

謝無戚三號微微帶笑看著江洄震驚的目光,“雲時哥哥,不必擔憂,若是濯靈淵重啟,你就可以借由靈氣續命。”

江洄狐疑地瞧著他,九百多年前,蘇雲時為了讓靈氣回歸三川九脈,不惜一切也要毀了濯靈淵,眼下這個謝無戚三號竟然讓他重啟濯靈淵,那蘇雲時和謝無戚那時的以身殉道又算什麽?

謝無戚三號握著他的手,輕柔吻上去,“我只想讓你好好活著,長命百歲地活著,永遠不要離開我,我可以陪你去看遍世間山川美景,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江洄冷淡抽回手,他算是看出來了,若說錢曉潤是瀕死之際因為對活下去的強大執念成了眷世鬼,那眼前這個只有謝無戚一部分人格的三號的執念,便是能夠和蘇雲時長長久久的在一起永不分離,他曾被這樣那樣無法接受的原因被蘇雲時拋下兩次,“永遠不要離開他”,便是他潛藏內心深處最大的執念。

“對了,不如我們再成一次親吧!”謝無戚三號忽然情緒雀躍起來,他仿佛又回到了曾經快要和蘇雲時成親時的模樣,“之前的婚禮沒有走完最後一步,我們再成一次親吧!”

他拉著江洄出了夢境捏造的閑庭小築,一揮袖,周遭景色忽變,遠處連綿青山起伏錯落,一間間木質小屋依山而建,大紅的雙喜被貼在木屋窗上,紅燈籠與紅綢高高掛起隨風飄蕩。

江洄脖子上忽然一重,頭上多了一頂頗有分量的銀帽,銀制的花、鳥、蝶點綴其上,綴著長長銀流蘇的長命鎖被掛在他胸前,稍一動作,便是一陣泠泠脆響。

謝無戚三號伸手在自己身上一撫,黑袍廣袖倏地變成了一件與江洄身上樣式一樣的立領對襟,他小心把一對光面無紋的銀手鐲套在江洄手腕上,銀手鐲與謝無戚邪祟迷障凝成的黑色手環撞在一起,沈悶一響。

一個個看不清面目的男女老少圍著木屋站成兩排,遞上一碗碗裝著米酒的祝酒,謝無戚三號接過酒碗面不改色喝下第一碗,這些人紛紛齊聲唱起了一首讚賀的歌。

江洄的手被謝無戚三號緊緊攥在手裏,他嘴角上揚微笑,可是江洄能明顯察覺到,越靠近祭祀場時謝無戚三號面上的笑意越沈重,顯然他已經不止一次在夢境裏重覆過這場婚禮,然後又在夢境中一次次被外力橫插一腳打破。

手腕上的黑色手環在一點點收緊,江洄知道這是謝無戚終於找過來了,與此同時,一枚金光閃閃的山神銅錢懸在江洄眼前,李宣寶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餵餵餵,能聽到嗎?”

這山神銅錢包括裏面的聲音顯然只有江洄能聽到看到,李宣寶的聲音繼續說道:“江洄,謝無戚已找到夢境迷障的入口,你說句話,方便他能更快確認你的位置。”

僅差幾步便到了祭祀場,謝無戚三號臉上的笑意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緒,江洄無奈嘆氣,他把那枚山神銅錢收在掌心,一言不發,只是用了點力氣回握住謝無戚三號的手。

謝無戚三號轉過頭,江洄舉起兩人相握的手,淡然點了點頭,謝無戚三號一楞,繼而也笑了起來。

江洄想起自己剛到離江村時問謝無戚什麽是眷世鬼,謝無戚說:這世上每天有很多人都在面臨死亡,同時也有很多人不甘心死去,眾多生魂瀕死之前心中對某人某物的強烈不舍、不甘心催生出了一只邪祟,這種邪祟就是眷世鬼。

——那若是得償所願,經年未盡夙願得解,眷世鬼是否會放下過往執念?

婚禮仍在繼續,江洄閉了下眼睛又睜開,他望向腳下的雙眼模模糊糊看見一條散發著金色光芒的河流,循著記憶裏的經驗,他反應過來這條流動著金色光芒的河流是一條靈脈。

掛滿紅燈籠與紅綢的祭祀場上,一只由深紅色顏料繪制的巨大眼睛,眚目眼球位置燃起一堆巨大的篝火,看不清面目的男女老少圍著篝火載歌載舞,謝無戚三號遞過來一只酒碗,江洄往裏面瞅了一眼,沒看到蘇雲時記憶裏那只瑩若白玉的蟲,也就大著膽子喝了一口。

米酒清甜酒味清淡,但後勁不小,江洄只喝了一點,沒一會兒頭已經開始發暈,他腳下虛浮站立不穩,被謝無戚三號攔在懷中。

擡頭看見謝無戚三號面上露出的怪異笑容,江洄當即心中一驚:他好心想幫他解開執念,這瘋子卻是要整死他!

謝無戚三號撩開江洄眼前一縷黑發,“雲時哥哥,人之初,性本惡,被未盡夙願桎梏不前,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告誡過你的話,你為什麽不好好記住呢?”

江洄被加了東西的米酒灌醉,已經無法回答。

不知何時,遠處連綿青山消失不見,一同消失的還有山間木屋、大紅雙喜、紅燈籠,祭祀場上,一張張看不清面貌的臉散作黑霧消失不見,夢境迷障裏重歸暗無天日,祭祀場中心那只巨大的深紅色眼睛已經完全睜開,眼球的地方是一條冒著金光的通道。

謝無戚三號抱著江洄跳入通道,通道之下是一條無聲流淌的靈脈河流,他動作輕柔地將江洄放入靈脈中,河流裏無數流動的猶如金色細砂的靈氣觸到江洄的身體,立即親近歡快地圍著他的身體盤旋打轉,一點點鉆進他的身體裏。

江洄額頭浮現出幾點金色印記,一條無形的金色絲線分別連接在他和謝無戚三號的胸口之間。靈脈河流光芒逐漸黯淡,謝無戚三號的臉一半置身於金光之中,一半藏匿於黑暗,他嘴角笑容不斷擴大,漆黑眼底閃著奇異的光。

眷世鬼見到自己在現世最為重要的人時會覆蘇醒來,會日日夜夜纏著心裏最重要的人,直到這人精神崩潰虛實不分,帶著他舉行一場盛大的婚禮,完成兩道魂魄之間的結契,自此死生不覆分離。

如今二人完成了婚約,命定結契已成,自此生死不覆分離!

地下靈脈最後一絲靈氣鉆進江洄的身體裏,謝無戚三號欲將人抱起,忽然“咦”了一聲,他擡手摸向胸口位置,困惑地低頭看向江洄——為何江洄的三魂七魄少了一魄?

這時江洄懷中一枚閃著金光的山神銅錢忽然從衣服裏滾下來,“錚”的一聲清鳴,懸在謝無戚三號與江洄之間。

一縷黑霧自外圓內方的孔中鉆出來,起初細若發絲,忽地黑霧猛地散開,霧裏同時伸出數只漆黑觸手,謝無戚三號輕松躲開觸手攻擊,他身後亦漫出一團濃墨如有實質的黑霧,兩個謝無戚打的伯仲難分,山神銅錢裏李宣寶焦急喊道:“別打了!別打了!江洄的身體一直在發燙,快想辦法讓他醒過來!”

謝無戚和謝無戚三號同時收手,謝無戚冷冷看了謝無戚三號一眼,俯身把江洄抱起,“你對他做了什麽?”

謝無戚三號好整以暇道:“你難道看不見?”

那條無形的金色絲線始終連接著江洄與謝無戚三號的胸口,他神情愉悅地笑道:“你不能傷我,否則他會承受不住的。”

謝無戚臉色冷的可以凝結成冰:“你竟與他結了命契。”

謝無戚三號微笑:“我只不過是做了你曾經沒有做到的事,你難道不應該高興?”

江洄眉心幾點金色印記隨著呼吸閃爍,謝無戚垂眸,不知他的靈竅是否已被靈脈徹底沖開。昔日蘇雲時十五歲後因先天靈竅通達身體孱弱下來,雙目也不辯世間五色,那時他就已察覺到蘇雲時對此並未感到歡喜。多次輪回轉世為人,蘇雲時成了江洄,雖然他不記得自己,但這一世至少他的身體是健康的。

謝無戚手指撫在江洄眉心:“你這樣做,他未必會開心。”

謝無戚三號視線也落在江洄眉心處,神秘道:“屆時你便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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