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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別離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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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別離8

阿那山謝氏一族群居的村子叫作曲布阿依,謝無戚把蘇雲時的手捏在掌心把玩,告訴他“曲布”意為“青松”,“阿依”是“山寨”的意思,寓意村落如青松般紮根山間,堅韌繁盛。

這幾日村寨裏的人忽然人來人往忙碌起來,因謝無戚那夜貿然吞噬了謝淮思的邪祟迷障,無垢身與無瑕者之間的力量此消彼長,蘇雲時目前身體虛弱,只能躺在床上。他雙眼透過墻壁往外看,只能看見這裏的人,尤其是先前那些受自身邪祟迷障反噬之人,眼下身體裏的邪祟都已經安靜蟄伏了下來。他們懷裏似乎抱著什麽東西,搬著梯子板凳爬上爬下的忙著將那些東西高高掛在屋子上。

掌心被輕輕撓了下,蘇雲時收回手要躲,忽被一樣溫熱柔軟的事物吻在食指,親吻落在食指節上一道疤痕處輾轉廝磨,他指尖禁不住蜷縮,換來謝無戚更進一步的放肆。親吻沿著食指滑向手腕時,一只手覆過來擋在謝無戚面上:“什麽時候讓我離開?”

謝無戚從面上五指指縫間露出一只眼,笑的眉眼彎彎:“再等兩天,我還有未完之事,到時候我陪你一起走。”

蘇雲時收回手,低低咳嗽了一聲,謝無戚坐到床邊,把人半抱在懷裏,端起一邊冒著熱氣的藥碗,舀起一勺仔細吹了吹,“該喝藥了。”

草藥藥味清苦,蘇雲時不禁偏過頭,一勺藥汁抵在唇邊,大有他不喝就不挪開的意思,他沒辦法,低頭喝了一口,舌頭被苦的發麻,還沒緩過來,又一勺藥汁已經又遞了過來。蘇雲時不肯再張嘴,“藥不是這樣喝的,把碗直接給我。”

謝無戚端著藥碗沒動,蘇雲時重覆了一遍:“我直接喝就行,不用一勺一勺餵。”

“好啊。”謝無戚像是做了壞事得逞,趁著蘇雲時看不見,唇角翹起,把藥碗放在蘇雲時掌心。

蘇雲時端起藥碗試了試溫度,擡頭一飲而盡,喝完皺眉皺了半天都沒松開,一只手放在他腦袋後把人摁著往前,一顆圓而小的果子被人叼著送到自己唇邊,甘甜汁水在兩人唇齒間爆開,他轉頭要躲,第二顆果子又被送了過來。果子餵著餵著,相觸的唇不知何時變了意味,唇齒糾纏間,一個要往後退,一個摁著他的頭不放手。

最後蘇雲時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把人推開:“謝無戚!”

謝無戚委屈:“雲時哥哥,怎麽了?”

蘇雲時一聽他這麽叫自己就一陣頭皮發麻,這孩子不知從哪裏學來這些……手段,那夜在自己耳邊接連不停喚著,情到濃時,縱然天生意念堅定如無瑕者,也險些要徹底淪陷在他的喁喁細語中。

“別胡鬧。”最終,蘇雲時忍不住嘆氣,“老實坐好,也別……動手動腳的。”

謝無戚偏不隨他心意,忽然俯身把人從床上打橫抱起,拿過擱在一旁的披風蓋在蘇雲時身上,大步向外走去,“我偏不要。”

走了幾步還故意把人往上掂一掂,驚的蘇雲時不得不攬著他的脖子,他鮮少見謝無戚笑的如此開懷,即使自己此刻看不見,也能感受到他笑時微微震動的胸腔。

幼年被關在籠子裏的謝無戚成了“籠中鳥”,被轉輾送到金陵蘇氏一族之後,是蘇氏受邪祟迷障纏身之人排解迷障的容器,兩年多前蘇雲時發現他是無垢身,不想他因濯靈淵而受到牽連,所以自私的不做解釋就逼他走。可是離開金陵城之後,謝無戚過得似乎並不痛快,他早慧多智而近妖,知曉蘇雲時打算做什麽後,活生生把自己徹底煉化成了無垢身,那夜蘇雲時蜷縮在地上,世間清濁二氣恍似一條臍帶,兩人如一母同胞雙生之子,身心密切相連的感受著彼此之間的痛苦。

“家主。”

“家主。”

來往村寨裏的人向謝無戚問好,先前那個邪祟迷障纏身的憨厚青年問道:“家主,您這是要去哪兒?”

“噓,別多話。”旁邊的人拿胳膊搗他,笑意盈盈:“家主,後山的花開了,果子也熟了,你們正好可以去看看。”

蘇雲時被一路抱著走到後山才放下,謝無戚牽著他的手,一路帶他“看過”開滿野花的山頭,果實累累的枝條灌木,野花大小不一,花瓣柔軟細滑,花香彌漫鼻間,謝無戚捉住他的手讓他去摸枝頭金黃的秋梨,灌木間圓又小的刺泡山莓,還故意把未脫殼的栗子輕輕放在他掌心,蘇雲時被嚇了一跳,還以為是刺猬,仔細一摸才反應過來是還未成熟的栗子。

謝無戚把一種非常酸的果實塞進蘇雲時嘴裏,蘇雲時被酸得皺眉,謝無戚捂住他的嘴,笑道:“不許吐出來,萬物有靈,山神會懲罰所有浪費食物的人。”

蘇雲時只能把那酸得不行的果實囫圇咽下,接著嘴裏又被塞了一顆扁圓的果子,他嘗出來這是很久之前某一天謝無戚還是小六時特地帶回來的那種果子,路上為了防止壞掉,用砂糖腌漬,千裏迢迢,一路小心呵護地帶回了金陵城。

謝無戚帶著蘇雲時漫山遍野漫無目的地走著,到了晚間,蘇雲時發現自己似乎被帶到了一座橋上,橋面是拱起的半圓,橋下流水潺潺,謝無戚握著他的手,“聽,水上有什麽?”

蘇雲時側耳傾聽,模糊聽見有人像是把什麽東西小心翼翼放到了水面,手指撥動河水,讓那些東西順著水流緩緩流向他們所在的方向。

蘇雲時搖頭:“猜不出來,是什麽?”

謝無戚捏了捏他的指尖,“是我們第一次離開金陵城時,看見的那種花燈。”

蘇雲時眼皮動了動,似乎想要睜開雙眼看看那些漂在河面之上的花燈,但他這雙眼早已不辯世間五色,睜眼或是閉眼又有什麽區別?

他心中澀然:“抱歉……我看不到……”

“雲時哥哥。”謝無戚把人攬在懷裏,落在耳邊的嗓音低沈蠱惑:“永遠都不要再離開我,以後就讓我做你的眼睛好不好?”

蘇雲時眼睫顫了顫,心間那塊最柔軟的地方仿佛都被一只手狠狠掐了一把,酸澀之意飽脹,堵的他說不出話來,被握著的手只好更加用力地握回去。

“一、二、三、四、五、六……”

謝無戚一只一只為蘇雲時數花燈,他嘴角帶笑,眼底的黑霧卻更濃了,陰沈沈的冰冷驚人。

蘇雲時還是會離開的,他會回到金陵城,又或者去往蠻夷之地,他的身邊還會出現各種各樣試圖奪占他註意力的人,如果再遇到下一次的“迫不得已”,蘇雲時還是會選擇頭也不回地把他丟下,就像兩年多年那個隆冬之夜一樣。

要讓蘇雲時屬於他,要讓蘇雲時只能屬於他,不管憐憫也好,仇恨也罷,哪怕不擇手段,謝無戚也要讓蘇雲時再也無法輕易離開自己。

他。

要抓住那只飛舞的大翅膀金色蝴蝶。

牢牢抓住。

在蘇雲時看不見的曲布阿依村寨裏,每間木屋上都貼著紅紙剪成的大紅雙喜,而村寨中心的祭祀場場周圍,紅色喜綢與紅燈籠高高掛起隨風飄蕩,在祭祀場中心的祭祀臺上,放著一只赭紅色的壇子,壇子裏臥著兩只只有指甲蓋大小的蟲子,一只瑩白如玉,一只鮮紅似血。

謝氏一族久居毒瘴遍布的阿那山,這裏毒蟲遍布,若是無人帶路根本無人可以自由出入,所以謝氏族人也善下蠱,蠱可控人心,謝無戚專門為明日他與蘇雲時的婚禮選擇的是一對名叫“情意綿綿”的蠱蟲,給蘇雲時的是玉蠱,而他的是血蠱,兩只蠱蟲若是分離超出一段特定距離,情是穿腸毒,謝無戚會被血蠱一點點吃掉心臟而死。

是蘇雲時把他從籠子裏救出來的,他的命就是他的。

謝無戚愉悅地勾起嘴角,攬住蘇雲時輕輕吻在在他眉間。

雲時哥哥,到了那時,你還會選擇離開我嗎?

一夜無話,到了第二日,蘇雲時被早早叫起,他一臉懵地坐在床邊,任謝無戚為他套上層層繁覆的衣服。他瞧不見衣服樣式,指尖輕輕撫上去,只覺紋路精致花樣獨特,不由問道:“怎麽突然要穿這些?”

謝無戚笑而不答,為他戴上有著花、鳥、蝶等圖案的銀帽,銀項圈,條條銀流蘇的長命鎖,戴到銀手鐲時,謝無戚對著蘇雲時手腕上兩圈由黑霧凝聚而成的黑色手環猶豫了下,不過想到祭祀場上那一對蠱蟲,他嘴角翹了翹,收回黑霧,光面無紋的銀手鐲戴上去,襯得那截手腕愈發的白。

穿戴完畢,謝無戚遞給蘇雲時一個長形木盒,木盒裏的東西分量不輕,蘇雲時問道:“這是什麽?”

謝無戚答道:“崇丘邑和臨江郡境內所有靈脈以及靈泉陣眼的輿圖,這是你答應與我成親的回禮。”

蘇雲時拿著木盒的手一頓,他這才後知後覺到哪裏不對,謝無戚竟是真的要與他成親!

已經沒有時間留給他反悔,謝無戚亦是一身與蘇雲時同樣樣式的立領對襟,他牽著蘇雲時從掛滿紅綢的屋子裏出去,村寨裏的人在屋外站成兩排,手中端著祝酒,謝無戚接過祝酒面不改色一碗碗全部喝下,第一碗酒喝下開始,無論男女老少紛紛用一種奇異的語言齊聲唱著一首讚賀之歌。

寓意辟邪的五谷雜糧在去往祭祀場的途中灑下,待行至祭祀場中心,一只由深紅色顏料繪制而成的巨大眼睛之上,眼球位置燃起一堆巨大的篝火。

這只血紅的眼睛圖騰,是謝氏一族每一任家主從上一任家主手中繼承而來的眚目,見之即招惹災禍的禁忌之眼,也是阿那山謝氏一族家主以邪祟迷障掌控整個家族族人的象征。

蘆笙深沈洪亮的樂聲響起,像山谷裏山神的回響,蘇雲時被突然楊揚起的聲音驚了一下,身上銀制的掛飾泠泠作響。他的眼睛不辯世間五色,在這祭祀場上,只能看到那些圍著篝火載歌載舞的村民身體深處沈睡下去的邪祟迷障,似一條條漆黑的血管脈絡,最終連接處的是他眼前之人身後那團被刻意收斂的黑霧裏。

謝無戚從那只赭紅色的酒壇裏倒出兩碗米酒,將其中一碗遞到蘇雲時手邊,笑語吟吟:“雲時哥哥,這是你我的婚禮,怎麽還在發呆?”

蘇雲時未接過酒碗,沈聲道:“無戚,你要成親我可以陪你胡鬧下去,但這酒我不會喝。”

萬物有靈,即使未睜開這雙“先天之眼”,他也能“看見”酒碗裏蟄伏的蟲形生物,似一塊碎玉,瑩瑩發著白光,而謝無戚酒碗裏的,是一團看不清原貌的血色。

手邊的酒碗紋絲未動,謝無戚遞酒的姿勢不變,“如果我偏要你喝呢?”

蘇雲時閉嘴不言,這是他生氣時的征兆。

兩人無聲僵持,連周圍蘆笙吹奏的聲音也跟著漸漸低沈下去。

突然,一道驚天劍氣自上而下從兩人上空豎劈而下,藏著蠱蟲的酒碗落地碎成幾塊,謝無戚欲伸手拉住蘇雲時的動作慢了半步,被削去一截衣袖,然而他毫不退卻,竟是拼著這只手不要了也要再次上前把蘇雲時拽回來。

半空中無端現出三枚金光閃閃的山神銅錢,阻擋住謝無戚的同時,馴屍人落在蘇雲時身後,李二寶抓住蘇雲時的手扭頭往持劍的蘇瑾的方向跑去。

謝無戚周身霎時湧起無邊漆黑濃霧,他怒極反笑:“你竟敢攔我?你難道忘了你我之間的約定?!”

被同化的村民跳舞的動作驀地頓住,幾百雙眼睛同時看向馴屍人,蟄伏在身體深處的邪祟迷障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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