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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別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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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別離3

明昌二十二年夏,金陵與崇丘邑邊境,人間四月芳菲盡,山間桃花始盛開,花苞擠滿枝頭,含羞帶怯探下山頭。

蘇瑾騎在馬上,一身利索黑衣騎裝外罩暗色披風,遮住大半張臉,身後十餘人皆是如此裝扮。他辣手摧花折了一枝放在鼻尖輕嗅,“哎?這裏人煙稀少,連花都比別的地方開的散漫,你瞧這朵桃花,竟然只長了四片花瓣。”

馬車裏的人紋風不動,除了幾聲壓抑不住的咳嗽聲,一如往常不想搭理他。蘇瑾撇撇嘴,俯身將那支桃花別在胯下駿馬鬢毛裏。

自兩年前隆冬寒夜,蘇雲時當著蘇氏家主蘇陌琰和一眾弟子面前和無戚打的天翻地覆之後,蘇氏一族裏誰也不敢再輕視這位“眼瞎”的少家主。

那夜祠堂裏發生了什麽,外人也不得而知,事後蘇陌琰問了一句無戚此人如何處置的,蘇雲時僅淡淡一句“此人已身受重傷跌落青川江”,連“苦主”樊長老自昏迷醒來後也並未多言,於是此事就算是一床錦被蓋過,就這麽過去了。

至於蘇雲時為何突然與形影不離的無戚鬧翻,蘇瑾始終沒問出個什麽只言片語,只知在蘇雲時面前誰也提不得這個名字,偏偏無戚之前在閑庭小築的屋子又被原模原樣保留下來,平時只差青羽去打掃,誰也不能隨意入內。

這兩相矛盾之態,倒叫蘇瑾一直摸不著頭腦。

差不多裝扮的樊長老驅馬與馬車並行,他彎腰不知和馬車裏的蘇雲時說了什麽,一只蒼白修長的手伸出來,接過他手中信件之後又收了回去。

韁繩在手中繞了一圈,蘇瑾收緊下巴處的披風系帶,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不透風,騎馬經過馬車時,隱約聽見“長老”,“家主”,“陣眼”這樣幾個字眼。這位在蘇氏族內待了二十多年的樊長老,對待族內子弟向來嚴肅古板不通人情,沒想到經過祠堂那一夜驚變之後,竟對蘇雲時俯首稱臣起來。

個中緣由要從臨出發前那日,蘇雲時避開外人耳目進了樊長老的院落說起,沒人知道蘇雲時與樊長老那一個時辰裏都談了什麽,包括負責在暗處放風的蘇瑾。

他們這趟出發去往金陵邊境,明面上是尊家主蘇陌琰命令去清剿邊境頻繁出現的邪祟迷障,實際上,是“滅靈者”在崇丘邑一處山脈發現了一條靈脈,這條靈脈未被濯靈淵靈泉陣眼捕捉吸食。兩年前隆冬過後,蘇雲時病歪歪躺了一年多,這回趁著新發現的靈脈,他一同出發上路,準備探探這條靈脈的純凈度,是否被渾濁靈氣汙染,以及能否用在蠻夷之地上。

一行人騎馬行至入夜,原地歇馬休整,馬車裏間或傳出幾聲咳嗽聲。有人拿箭射中幾只野兔,在溪水邊清理幹凈正串在火堆上烤,蘇謹往火堆裏丟了幾顆驅蟲藥丸,眼前一截素白衣擺晃動了下,是蘇雲時從馬車裏出來了。

蘇瑾輕哼:“大姑娘一樣整天躲在馬車裏,這回怎麽舍得出來了?”

蘇雲時雙眼綁著一截布條,那條潔白布條似要與其下膚色融為一體,“悶。”

他張開雙手,貼在火上取暖,溽暑時節本該酷熱難耐,他整個人卻像是冷的不行,指尖都泛著青白,橙色火光在他面上跳動,為那冷白細膩如上好羊脂玉似的皮膚染上一層暖色。

蘇瑾握了下他的手,皺眉:“手怎麽這麽冷?之前藥修開的藥不管用嗎?”

蘇雲時另一只手貼在火上沒動:“行將朽木之身,喝再多補藥也沒用。”

去年隆冬那一場傷寒差點要了蘇雲時的命,蘇瑾嚇得整整一夜守在床邊不敢合眼,通過自身邪祟迷障寫給馴屍人的信攢起來能有厚厚一摞,催、急、怒、罵,百般讓馴屍人抓緊給想辦法,要不然等不到尋到無垢身毀掉濯靈淵,世上唯一一個無瑕者就要歸西了。

馴屍人回信相當潦草敷衍,只有“清濁二氣,相克相生”八個字,附送而來的是一株飽含靈氣的藥草。無瑕者與無垢身同屬濯靈淵清濁二氣,兩者相克相生,此消彼長,無瑕者虛弱至極,說明那位不知在何處的無垢身正是極盛之時。

好在這株藥草及時救了蘇雲時的命,第二日終於燒退後,他眉心代表靈竅的金色印記又新增一處,至此,已開五通靈竅。

此後,偽裝成修行者的“滅靈者”除了偷摸探測南楚三大世家各自靈泉陣眼分布圖,尋找無垢身,又多了一份搜羅蘊含靈氣藥草的任務。

蘇瑾握著蘇雲時的手想事情想的出神忘了放開,忽然脖頸後背一涼,似有什麽極度危險之物躲在暗處靜靜窺視。他“蹭”地拔劍站起身,眼神戒備掃向四周,山道那頭草木波動,有隨行者大喊一聲:“有狼!”

眾人舉起火把,拔劍呈四人背對背的防禦姿態,突然一道巨大黑影從頭頂飛速掠過,樊長老手下弟子訓練有素,他揮手派出四人去追:“其他人原地待命!”

蘇瑾快步走到樊長老那邊:“孤狼?”

樊長老仔細聽著四周動靜,“未必。”

果然,沒一會兒遠處山頭只聽見一聲悠長狼嚎,四下草木搖晃,野獸粗重的呼吸聲如近在耳邊,驀地,又有幾道黑影從密林間竄出,其餘弟子四人陣型被打亂。一路負責照顧蘇雲時的是一個叫蘇一隅的族內弟子,他持劍護在蘇雲時身前,“少家主,我保護你你別怕!”

蘇謹和樊長老分別被幾只體型巨大的灰狼纏住,這些狼狡猾至極,一頭灰狼主動出擊驚擾獵物隊形,其餘灰狼負責配合在外圍驅趕,這是狼群常見的狩獵手段。

狼群數量眾多,蘇瑾揮劍抵禦:“我們既沒有吃的也沒有誤入狼群地盤,它們為什麽攻擊我們?”

樊長老也沒想通其中關竅,按理來說他們十幾人輕裝簡行,又燃著火堆驅蟲,狼群不應該主動圍獵他們。

馬車這邊,突然也出現了兩頭灰狼,它們前身低伏,齜牙咧嘴,兩雙狼眼在夜裏閃著綠油油的光,蘇一隅擋在蘇雲時身前:“少家主,你先走,我留下來擋住他們!”

自兩年前隆冬那夜一戰後,蘇氏族內開了靈竅的弟子都對蘇雲時呈一副盲目的追隨狀態,蘇雲時對此未過多解釋,一來那時他需要在蘇氏一族短時間內建立威望,二來,少年人的赤子之心難得,他不忍拂其心志。

蘇雲時單手搭在蘇一隅肩上,將這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護在身後,他指尖靈氣攢動,在那兩頭灰狼發起攻擊撲來之際,虛空中數不清的彎月風刃現出,將眼前以及那些正與其他人纏鬥的野狼擊飛出去。

剩餘的狼群“嗚嗚”哀叫,夾著尾巴掉頭重又鉆入密林。

蘇一隅滿臉崇拜:“少家主,您真是太厲害了!”

蘇雲時卻倏地面色一變,他躬身鉆進馬車,喉間一口血再也抑制不住噴在掌心,隨著五點靈竅通達,“先天之眼”對他的限制更重,平時若是過度動用靈氣,就會被成倍反噬回來。他半靠在馬車車廂上,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不定,緩了許久才逐漸平穩。

緊按在軟墊上的手突然一頓,馬車車廂裏未點燈,他兩只手在軟墊上來回摸索,沒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扯下眼上布條,車廂內的一切事物在他眼前化作一條條死板的灰色線條。

放在角落裏的短弰弓不見了。

抓著軟墊的手一點點收緊,蘇雲時左邊心口像是又隱隱約約地痛了起來,他起身想從車廂裏出去,不料還未站穩,又是一陣猛烈咳嗽。

“篤篤。”

蘇瑾敲了兩下馬車車廂,“你怎麽樣?要是身體撐不住我掉頭送你回去。”

蘇雲時擦去掌心血漬,穩了穩聲線:“無事,此地已不安全,狼群出現的詭異,我們要盡快離開這裏。”

蘇瑾:“樊長老那邊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馴屍人送來的藥草就在車廂裏,你別硬撐著。”

蘇雲時:“嗯,我知道了。”

那盒裝著藥草的木匣此刻就被放在案幾上,蘇雲時一時沒有去打開,馴屍人找的這些藥草確實所蘊含靈氣豐沛,但這種東西必須直接入口才能發揮最大效用。

而蘇雲時有個鮮少為人知的“怪癖”,他怕苦……

所以大多數時候,除非必要,讓他吃那些苦到懷疑人生的東西,他都有些勉強不願。

一行人重新整裝待發,在山道上繼續往靠近崇丘邑邊界的方向靠近,蘇雲時靠在車廂上,意識昏沈,他應該是又開始發熱,這幾年隨著靈竅通達,壽命之線日漸縮短,他的這幅身體也愈發孱弱起來。他沒有對外聲張,在懷中摸出一瓶臨走時青羽哭哭啼啼遞過來的常用退熱藥丸,倒出兩粒塞進嘴裏幹咽下去,然後把頭靠在車廂裏等藥效生效。

藥丸不比湯藥見效快,蘇雲時燒的迷糊之際,想起來案幾上那盒藥草,摸索著要隨便找一棵應急。只是發熱燒的他指間無力,那枚刻有特殊符文的鎖扣怎麽都打不開。這時一只手橫過來,攔住他即將倒下的身體把他橫放在軟墊之上,又抖開角落裏散亂的錦被蓋在他身上。

有什麽冰涼涼沁著清香的東西抵著蘇雲時的唇縫,來人捏著他下頜骨,把那顆指頭大的藥丸還是果子塞了進去,蘇雲時被苦湯藥灌了好幾個月的舌頭嘗到一絲甘甜,舌尖不經意觸到那人指尖,那人如同被烈焰灼到般,手指驀地一縮。

蘇雲時意識昏沈,恍惚問道:“可是蘇一隅?”

那人半扶著蘇雲時的胳膊僵住,沒有出聲。

蘇雲時眼皮沈重,看不清身旁的是誰,只好淡淡笑了下,“多謝,麻煩你了。”

那人卻不知怎麽好像生氣了,把蘇雲時的頭往軟墊上一丟,起身走了,蘇雲時後腦勺磕到車廂,一下子摔得頭昏腦漲,本就燒的糊塗的腦子徹底成了漿糊,含在舌尖的藥似乎已經開始生效,他暈乎乎順勢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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