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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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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2

領了戒鞭之後,樊長老攔住急得上躥下跳要過來扶人的青羽:“家主吩咐了不準任何人幫他。”

蘇雲時撐著胳膊從木凳上爬起來,冷汗順著鬢發滾下來濕了他的眼,他朝青羽無聲擺擺手,示意他不要過來,自己強撐著一口氣走進祠堂直挺挺跪在了蒲團上。

木色雕花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古舊暗沈的顏色像一口可以吞噬所有光線的棺材,隨著大門緊閉,一陣風掠過案桌上的長明燈,豆大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穩穩立了起來。

後背皮肉火燒火燎的疼,稍一動彈,被牽動的地方就是一陣鉆心之痛。

樊長老這回一點也沒有手下留情,蘇雲時在心底如此想著。

蘇雲時倒吸口氣,維持一個既讓自己不算太難受又不失規矩的姿勢跪著,垂下來的視線看到自己手背上已經幹涸變暗的血痕,眼底被額頭冒出來的冷汗洇的發紅。

夜色濃重時祠堂外下起了雨,夏季雨驟風疾,劈裏啪啦打在頭黛青磚瓦上,雨夜濕冷,蘇雲時手腳發冷,神智卻被滾燙額頭燒的有些迷糊,他跪姿委頓下來,呼出來的氣感覺都是燙的。

案桌上的火苗忽然晃了一下。

一縷若有似無的黑霧從那些隱在昏暗處看不清盡頭的牌位上緩緩漫下來,蘇雲時額頭抵在蒲團上,借起粗糙的紋路讓自己清醒,眼皮變得越來越沈重,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讓眼眸變得氤氳,濕透的額發擋住一只眼睛,他眨了下眼睛,半闔的眼皮遮住一部分瞳仁,剩餘的瞳仁裏,映出案桌桌腳那抹正在靠接近過來的黑影。

黑影似乎發現蘇雲時看到了它,黑霧散開,隱在腳下暗刻雲紋的地磚紋路裏。

蘇雲時維持著跪趴在蒲團上的姿勢,他試著動了動手指,忽然發現自己動不了了。他僅露出來的那只眼睜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蘇氏祠堂裏竟然出現了邪祟,他想要呼救,可是無論是身體還是喉嚨都已經不受他支配。

門軸發出難耐的呻吟聲,撥弄在蘇雲時此時繃成一線的心弦上,他狠狠打了個哆嗦。

這時黑霧又緩緩地動了,如同一只雨夜裏四處游戈的毒蛇,嘶嘶吐著蛇信,一點一點向著蘇雲時的方向靠近。

蘇雲時心底止不住發顫,他試圖快速回想起在九訓堂長時老講過的驅逐邪祟的方法或是口訣,但他的大腦此刻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來,唯一能記得的就是那個引靈入體的手勢。

他用盡渾身上下全部力氣才讓自己的拇指並食指中指拈在一起,忽地,在生死關頭之際,竟真的教他感受到了空氣中靈氣的波動!

額頭燙的仿佛馬上就要燒起來,那縷黑霧倏地前端弓起,好似毒蛇攻擊前發出的信號,蘇雲時指尖那道靈氣和黑霧同時彈了出去。

黑霧裏傳來一聲不甚清晰的尖嘯聲,接著祠堂的門被人從外打開了,蘇雲時趴在蒲團上,手指指尖被倉促凝聚的靈氣割傷,鮮血順著指腹一滴滴淌下來。

“父親。”

他喘著粗氣,對上蘇氏家主蘇陌琰低垂的眼,在那雙無悲無喜的淺色眼眸裏看見自己的倒影,在他的眉心處,有三點金色印記忽隱忽現:“我開竅了,您看。”

蘇陌琰俯身將已經脫力的人抱起,淡淡道:“我看到了。”

蘇雲時抓住他織金的衣袖,艱難提起力氣笑了一下:“您說過我若是一竅不開不能服眾,今夜我已開得三通靈竅,父親,我要籠子裏的那個孩子。”

蘇陌琰道:“明日樊長老會帶他去見你。”

蘇雲時手指從被抓皺的衣袖上垂下來,瞳孔漸漸散開,很快便失去了意識。

初開靈竅之後,靈氣入體游經七經八脈,這種如同鑿木雕鑿般的痛感通常會使人昏睡一兩天,蘇雲時心中惦記著小六,意識強行從昏睡中抽離出,眼皮似有千斤重,他趴在床上,偏過頭望向跪在床邊那道瘦小的身影,聲音幹啞:“小六。”

被喚作小六的孩子擡起頭,他身形纖細瘦弱,樊長老大概幫他拾掇了一番,此時穿著一身純黑的玄衣,露出來的皮膚是長久不見天日的慘白,湊的近了,連皮膚下青色的血管都能瞧得詳細。

蘇雲時最先註意到的是他望過來的一雙眼,一雙漆黑不帶雜色幽不見底的眼瞳,面具遮住了他眼睛以下的位置,上面蟄伏著一只無聲怒吼的黑烏金色的兇獸獸首,他的眼神也如小獸般隱隱帶著防備和警惕。

蘇雲時眼角彎起,“後廚的桂花酒釀小圓子很好吃……對不起,我本來說好昨晚晚些時候帶給你的,我讓青羽帶你去吃好不好?”

小六纖細冷白的手指指了指自己臉上的面具,做了個手勢:“長老說……要我在這等你醒來,不能離開。”

蘇雲時看懂他的手勢,那面具上的兇獸是一道禁制,這意味著小六以後都不能和他正常談話交流,他抿了抿唇,父親能讓他把小六從籠子裏帶出來已經是很大的讓步,面具一事……他日後要再想想其他辦法。

蘇雲時喚來青羽,讓他帶小六下去休息,青羽嘴唇撅的快要能掛上二斤肉,一副不情願的樣子。蘇雲時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開靈竅的弟子每年中秋時都要去參加蘇氏一族的[逐靈]比試,距離比試還有不到二十天時間,眼下蘇雲時受了戒鞭,青羽擔心他因傷輸了比試,故而心裏在遷怒於小六。

所謂[逐靈],是將已被收服的邪祟迷障打亂或者多個重組,通俗來講,邪祟是泉眼,迷障是泉水,邪祟越強,其所發散的迷障範圍越廣。比試時,由已開靈竅的子弟進入邪祟發散的迷障,在迷障裏面消解邪祟迷障,按數量排勝負。

世間有借用靈氣開竅修行者,也有靈氣渾濁處衍生的汙穢之物,萬物皆可淪為邪祟,除去本就是汙濁靈氣滋生之物的妖鬼一類的死物,人心幽微處的某一種情緒膨脹放大反過來也會將人汙染成邪祟。總之邪祟的生成由來千奇百怪,修行者進入邪祟迷障時一般選擇以靈力武力解決,開的靈竅越多,可以運用的靈氣越多,在邪祟迷障期間要註意保持清醒,不要讓自己被迷障中的渾濁靈氣汙染淪為邪祟,因此比試中的邪祟都是有族內長老謹慎篩選過的。

蘇雲時傷好的差不多時,去樊長老那裏要了一把臂長的短弰弓,樊長老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那個人是家主給你的一把武器,你開靈竅之後要學會善用才是。”

“他還只是個十來歲的孩子。”

蘇雲時低頭調試弓弦,他今日換了一身灰錦的衣袍,袖口腰間用深色綁帶縛著,身高腿長,雖身量未豐,但已有蘇氏未來少家主幾分神韻。

樊長老見他並未理解自己話裏的意思,遂不再多言,遞過去一把帶著寒意的匕首,匕首七寸長,手柄處是和小六面具一樣的黑烏金色兇獸獸首,“這是家主叫我給你的,逐靈比試在即,你們進入的邪祟迷障裏面險境重重,帶著防身吧。”

蘇雲時收下匕首,“家主還在閉關嗎?”

自上次蘇雲時從祠堂出來後,蘇陌琰就開始閉關修行,如今已有半月。

樊長老:“此次比試有我和穆長老坐鎮,無須擔憂,比試時你可以把那個人帶著。”

蘇雲時不太明白樊長老的用意,“小六他並未開靈竅。”

樊長老微笑:“無礙,在邪祟迷障中,他比你更有優勢,遇到危險時可以保護你。”

蘇雲時思慮了一下,最後點頭說好。

逐靈比試的入口是在一個看著破敗而荒涼的小山村村口,斜陽西落,天邊只剩最後一縷霞光,輕飄飄地伏在山巒疊嶂處。

一聲黑衣的小六跟在蘇雲時身後,靜默的像道影子。

蘇謹也跟著到了,他在兩人前面昂首站定,手裏拎著一把長劍,昂首闊步:“就算開了三竅又怎樣?此次比試,最後鹿死誰手還不一定了。”

蘇雲時一如往常地不搭理他,和小六兩個人一前一後率先往村口走去,待踩到村口碎石子路上的某一界線處時,蘇謹跳腳的聲音消失在身後。

天邊最後一縷霞光終於消失不見,面前高低錯落破敗的茅草屋木頭房子,逐漸被黑暗籠罩。

蘇雲時明顯感覺到身邊風的味道不一樣了,這是他第一次直面如此龐大的邪祟群,邪祟展開的迷障混雜重疊在一起,如同萬古長夜裏深不見底的裂縫,風裏帶著淒涼、血腥和絕望的味道。

小六聞見風裏的味道,舒適地瞇了瞇眼。

“逐靈比試規定時間是十二個時辰,邪祟迷障中的時間有時卻是以年為單位。”蘇雲時低頭看了一眼懷中古銅色的圓盤,中間一顆銀白色珠子還在原本的位置,這意味著他們現在還是在迷障邊緣位置。“接下來我們要時刻註意時間流速,如果外界與迷障內時間即將達到一致時,我們就必須離開,不然會被迷障快速流動的時間帶走,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那樣我們就再也無法回到外界。”

蘇雲時抓住小六的胳膊,眼底笑意狡黠:“樊長老說在這裏你可以保護我,接下來你可要看好我不要亂跑哦。”

小六擡手打手勢:“我會一直跟著你。”

“唔,這才乖。”蘇雲時摸摸他圓溜的後腦勺,看向圓盤指引的方向,“走,咱先去會會這群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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