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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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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屍4

江洄一個打挺從床上跳起來,冰冷池水滅頂窒息的絕望還殘留在身體裏,他捂著頭,腦子裏翻江倒海,好一會兒才停歇下來。

瀕死前他看見陳婉娘收了一封喜帖,然後不再堅持順著陳父的意思嫁給了病癆鬼胡士傑,北平那邊範玉郎也在初八同一天結了婚。

可這不對啊……

範玉郎負心薄幸拋棄了陳婉娘,那胡士傑說的奸夫又是誰?

江洄看著自己一身大紅婚服,上一次他連奸夫什麽樣都沒見過,就和謝十一一起被沈了塘,要死也要死個明白,他決定先不逃走,要在這裏等等那個“奸夫”。

“噠噠。”

有腳步聲靠近,那人站在江洄面前,紅蓋頭的方寸空間裏只能看到一截濕淋淋的衣擺和一雙黑皮鞋。

一道聽起來頗為耳熟的聲音響起,輕輕喚了一聲:“婉娘。”

江洄抓著衣角在猶豫要不要掀起蓋頭,那人又說道:“不要看我……我現在……很不好看……”

範玉郎像是拼命壓抑著什麽,深深吸了口氣:“婉娘,我回北平之後就被父親關了起來,我沒有故意不回來,只能假意答應了家裏安排的婚事,在婚禮前幾天偷跑了出來。”

“我躲在一輛回平津鎮的貨車裏想要回來找你,貨車半路翻了,我也跟著掉進了江裏……我來晚了,婉娘……可是……可是你怎麽不等等我……”

範玉郎聽起來好像在哭,江洄再也忍不住一把掀起了蓋頭,卻看見李宣寶淚流滿面地站在他面前,身上灰色長衫泡了水,皺巴巴的,上面還沾著水草和塵土。

占了李宣寶身體的範玉郎落淚無聲,猶帶著哽咽:“婉娘,對不起,怪我回來晚了……”

江洄感覺自己的心口疼的厲害,眨眨眼,兩行眼淚也跟著流下來,喉嚨堵的發緊,他不由自主地撲進“範玉郎”懷裏,哀哀地喚他:“玉郎……”

江洄感覺自己身體不受控制,微微側頭親在“範玉郎”嘴角,被附身的李宣寶頓時瞪到了眼,叫了聲:“婉娘。”

“範玉郎”雙手緊緊抱住江洄,兩人跌在鴛鴦戲水的大紅喜被上,江洄和李宣寶兩人互相驚恐地看向對方,雙手解開對方的衣服,江洄露出一側白皙肩頭,衣服掛在肩膀上搖搖欲墜,李宣寶更是羞得臉紅成了猴腚,他閉上眼不敢看,被“範玉郎”的意識強帶著附身吻在江洄額頭,挺直的鼻梁上,然後再往下……

“砰!”

雕花木門被人猛地踹開,病癆鬼的胡士傑在幾個紙紮的仆人攙扶下走進來,手指指著床上兩人,怒不可遏地罵道:“奸夫□□!奸夫□□!給我抓住他們,我要把他們浸豬籠!沈塘!”

江洄和李宣寶同時感覺那股控制住自己身體的力量一松,二人對視一眼,李宣寶抽出隨身帶的陰木劍一劍捅穿過來的兩個紙紮的仆人,他們身上立即竄起一道火光,被燒成了火柴人。

李宣寶帶頭沖出了婚房,經過胡士傑身邊時,陰木劍劍尖一轉,對準了他,“這個也是紙人。”

胡士傑倒在地上,嚇得四肢撲騰亂爬,不小心碰到一個還未燒盡的紙紮仆人,火苗蛇一樣爬到他身上,胡士傑陷入烈焰中哀嚎:“救命啊!爹,娘,救命啊!”

胡士傑的紙人明顯比其他紙紮人多了什麽,燒的時候慘叫不止,上面還有毛發皮肉燒焦的焦愁味。

江洄看的心驚,問道:“他真是是紙人嗎?”

李宣寶看了他一眼,又飛快移開眼神,偏過頭道:“嗯,他身上有本人的頭發和心頭血,這是冥婚常用到的東西,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頭發心血賦予紙人一魂一魄,通常會在冥婚結束後隨本人屍身一同下葬。”

江洄:“那我接下來怎麽做?謝十一說必須找到山神銅錢,才能破開艷屍的迷障。”

李宣白垂在身側的五指動了動,搖頭:“我感應不到山神銅錢在哪裏。”

江洄一時也沒有頭緒,這時越來越多紙紮的人湧過來,一張張慘白的臉映著紅燈籠的光,看的人心裏直發毛。

一只燒焦的手突然抓住江洄的腳,江洄頭皮一炸,低頭對上胡士傑燒的只剩半邊的臉,這紙人做的實在太逼真,剩下的半張臉上掛著烏黑皮肉,一大半下頜骨裸露在外,牙齒森白,一張一合的“哢哢”響。

江洄嚇得聲音都要劈了:“李宣寶——救命!”

李宣寶一劍斬斷胡士傑抓著江洄褲腿的那只手,焦黑的手骨摔在地上,還不死心地朝江洄的方向爬,眨眼密密麻麻的紙紮人已經將二人圍堵住,李宣寶握著陰木劍艱難抵抗,這邊顧得上頭那邊顧不上屁股的左右支絀,一個仿佛剛從鍋底爬出來的漆黑人影撲過來咬住李宣寶拿劍的手腕,陰木劍隨即脫手掉在地上。

那黑影纏上他的身體,面目逐漸清晰,竟是李宣寶本人的模樣。

李宣寶不敢置信道:“這是我自身的迷障……”

兩人被麻繩五花大綁,再次被扔進了胡家的祠堂。

李宣寶垂頭,“對不起,是我太弱了。”

他右手邊是同樣被五花大綁的謝十一,謝十一身體自胸口以下都是漆黑的粘液,幾乎快要看不出人形。

謝天謝地,這回江洄嘴巴沒有被破布堵上:“謝十一他這是怎麽了?”

謝十一這位壯漢有氣無力地翻開眼皮,“你看見我身上那些黑東西了吧?它們是我自身修行時產生的邪祟迷障,被自身迷障反撲的人很快會被它們吞噬。”

“那我們怎麽——”江洄話音忽然止住,他看見李宣寶一條小腿和右手上面也覆著一層漆黑粘液,“這到底是怎麽弄得?能不能想想辦法,不然大家都要死在這裏了!”

李宣寶似乎已經放棄掙紮:“師父說的沒錯,修行者心生迷障最後都會淪為邪祟,我們會被自身迷障汙染,最後只能成為惡念滔天的邪祟。”

謝十一閉目不言,他是最先被拉進艷屍迷障的,他自小在謝氏一族長大,從拿的動短刀開始,借助世間的稀薄靈氣修行自身,寒暑不輟,謝氏一族的子弟皆以重啟濯靈淵的靈泉陣眼為已任,但是他在迷障中窺見自己身上生出的邪祟迷障,那邪祟迷障與他如影隨形,進入艷屍迷障後,迷障反撲,兩人勢均力敵互相絞殺,便成了眼下模樣。

那他這二三十來的辛苦修行又算什麽?修行者最後都會淪為邪祟,重啟濯靈淵又有什麽意義?

謝十二和十三在侗州山重傷後至今昏迷不醒,謝氏一族的人九百多年來為了重啟所死去的人又算得上什麽?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狙殺謝無戚,最後又能得到什麽……

謝十一第一次對自己的畢生信仰而產生懷疑。

臉譜化的胡氏族長從紙紮的眼睛處冷冷盯著江洄他們,目光比毒蛇還要陰鷙:“把這幾個奸夫□□都沈塘了吧。”

江洄躲開來捉自己的手,朝李宣寶和謝十一喊道:“餵,別垂頭喪氣的了,快想想山神銅錢在哪裏?!”

謝十一道:“找到山神銅錢也沒用了,我們已被自身邪祟迷障汙染,即使出了這裏,也只會變成鬼纏怨那樣的陰物徘徊人間。”

江洄呆住,他聽崔臨安和謝無戚說過修行者修行時會心生迷障淪為邪祟,一直以為“迷障”是心魔作祟的意思,沒成想,“迷障”和“邪祟”是這樣具象化的表現。

修行者和“邪祟”就像人和自己的影子,他們相伴相生,當影子足夠壯大時就會將人吞噬,之後影子以人的意志而活,而人的意識又陷入影子所帶來的迷障混沌,所以不生不死不毀不滅,變成世間陰暗處的鬼怪邪祟。

三人被塞進竹篾藤條編的籠子裏,齊齊丟進池塘裏,陳婉娘淒厲的尖叫,字字泣血椎心:“我不想死!我做錯了什麽?我為什麽要死!”

冰冷池水再次灌頂之際,江洄看見陳婉娘收到結婚請柬後再次吐血,同時胡府病癆鬼的胡士傑一場風寒病的快死了,陳家就把病的同樣半死不活的陳婉娘嫁了過去,想著人活了就當沖喜,人死了就配冥婚。

但陳婉娘不僅沒死,還命硬地活了,胡家怨陳婉娘吸走了自己兒子的活氣,故意找人冒充範玉郎的樣子汙蔑她偷情通奸,陳婉娘被浸豬籠沈塘而亡,心生怨恨化作厲鬼屠了整個胡府,生靈一瞬間變成厲鬼,其神智早已混亂不清,後來被人用邪術煉成艷屍屍傀,以扒皮吸食男子精氣為生。

她不是生前縱歡享樂者,她是受命運捉弄無辜枉死之人。

水底一點金光忽閃而過,江洄屏住呼吸死死抓住籠子,把手伸向那金光閃爍處,陳婉娘怨毒的臉浮在籠子外面,似在嘲笑他的無能為力又在嘲笑自己的癡情錯付。江洄拼命張開五指,終於抓住水中的那枚山神銅錢,這一刻他仿佛可以在水下呼吸,於是拼盡全力地怒吼道:“陳婉娘,範玉郎沒有棄你而去!他死在了來尋你的路上!”

流動的渾濁池水和水下雜亂水草似乎在這瞬間被定格,陳婉娘看著江洄的方向,神情茫然。

重獲呼吸,江洄大大喘了口氣:“第二次輪回的婚房裏,範玉郎的亡魂來找過我,你難道沒看見嗎?”

當時江洄是故事中的陳婉娘的身份,所以他看到的都是陳婉娘的視角,別人也都把他當成了陳婉娘。

範玉郎的亡魂雖然附在李宣寶身上,但那些話都是他心裏想說的——

“範玉郎沒有拋棄你,他跟他母親說要求娶你,家裏不同意把他關起來了,他只好假裝同意婚事,在婚禮前幾天偷跑躲在回平津鎮的貨車裏,誰知道貨車半路翻了……他死在了平津鎮外的峽江裏,初八那天,他來婚房找過你……”

江洄指間山神銅錢金光大閃,陳婉娘含淚帶笑的臉一閃而過,忽而又變成兩眼猩紅的屍傀模樣,緊接著滿臉衰相的病癆鬼胡士傑貪婪地望過來——冰冷池塘水在剎那間翻滾奔湧,池水化作一道龍卷風,卷著水中幾人飛向半空。那些紙紮的人身上燃起火苗,狂風呼嘯,火勢竄起。

李宣寶和謝十一若有所感清醒過來,他們身上的漆黑粘液被狂風裹挾的火焰餘燼卷起,一股腦地撲向江洄的方向,那些粘液灰燼甫一觸到他的身體,一個勁地往皮肉裏鉆,江洄痛的一下子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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