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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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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之女

接下來的一年,盧芩是在無盡的煎熬與隱秘的期盼裏,一日日硬熬過來的。

終於等到江湖向盧成請辭的消息。盧芩心頭積壓一年的陰霾,瞬間被這束光驅散,滿心都是藏不住的歡喜。她去廚房做了一碟糕點,又回到房間細細梳洗妝容。

一切收拾妥當,她才捧著溫熱的糕點,腳步輕快地走向江湖暫住的庭院,心跳如擂,既期待又羞怯。遠遠地,便望見那道身著玄甲的挺拔身影,正步履匆匆地往另一個方向而去。她攥緊裙擺,怯生生地揚聲喚道:“江……江湖!”

可他腳步未停,似是未曾聽見。

盧芩心頭一急,正要擡步追上去,一只冰冷的手突然從身後死死捂住她的口鼻,力道狠戾,猛地將她拽進了陰暗的墻角。

盧箬陰鷙的臉驟然湊到眼前,那雙眼睛裏沒有半分手足溫情,只有毒蛇般的歹毒,看得她渾身發寒。

“二哥……你又要做什麽?”盧芩聲音止不住地發顫,盛著糕點的碟子在手中微微晃動,指尖冰涼。

盧箬一言不發,眼神狠厲,擡手便揮落了她手中的瓷碟。清脆的碎裂聲震耳欲聾,那一塊塊精心捏制的糕點滾落一地,瞬間沾滿塵土泥垢,如同她此刻即將被碾碎的心意與尊嚴。

“還在惦記你的不良帥?”盧箬粗糙的大手死死掐住她纖細的脖頸,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的喉骨生生捏碎,窒息感瞬間席卷全身。他湊近她耳邊,聲音陰惻惻的,字字惡毒如淬毒的針,“你真以為,他能帶你離開盧府?”

盧芩呼吸困難,臉色漲得通紅發紫,雙手徒勞地用力掰著他鐵鉗般的手,“不……”

盧箬冷笑一聲,語氣裏滿是鄙夷與厭棄:“我爹不過是顧及盧家的顏面,才勉強留你這個野種在府中茍活。你們母女倆,本該對盧家感恩戴德,卻偏偏不知廉恥。”

說罷,他猛地松開手,盧芩瞬間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劇烈地咳嗽著,大口喘著粗氣,脖頸處留下幾道猙獰的紅痕。盧箬轉頭,對著身後的幾名家仆,冷漠地吩咐:“一百兩銀子一個人,別把她弄死了就行。”

家仆們眼中立刻燃起貪婪與淫邪的光,搓著手一臉猥瑣地圍上來,粗糙的大手肆意撕扯著她的衣裙,嘴裏說著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

“不要——!放開我!不要這樣對我……”盧芩拼死掙紮,雙手死死摳著地面的青磚縫隙,她拼盡全力嘶喊,“江湖!救命!江湖——!”

一聲又一聲,嘶啞破碎,從最初的急切,漸漸變成徹骨的絕望,在空曠的庭院角落回蕩,卻始終沒得到半分回應。

她心心念念的那個人,終究沒有出現。

衣衫被狠狠撕碎,手腳被死死摁住……就在江湖居住的庭院外,就在這陰暗冰冷的墻角,盧芩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人間地獄的惡魔,究竟長什麽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家仆才心滿意足地離去,留下滿地狼藉與她殘破的身軀。盧芩蜷縮在墻角,破碎的衣裙散落一地。她緊緊抱著自己,肩膀劇烈顫抖,哭得撕心裂肺。

天色漸亮,盧府的家仆們開始起身忙碌,庭院裏漸漸有了聲響。盧芩拖著殘破不堪、酸痛難忍的身體,一步步挪回自己的住處。她燒了滾燙的熱水,將自己泡在盆中,一遍又一遍瘋狂地清洗著身上的臟汙,可心底那份深入骨髓的骯臟與屈辱感,卻怎麽也洗不掉,如同烙印般刻在了骨血裏。

她換上一身幹凈的衣裙,拿起脂粉,厚厚的塗抹在臉上,遮蓋住那些青紫的瘀傷。銅鏡裏的少女,面色蒼白,對著鏡中的自己扯出一抹笑容,那笑容僵硬又虛假,像一張貼在臉上的紙面具,毫無生氣。

她再次踉蹌著來到江湖的院門前,這一次,她終於等到了他。

江湖從院中緩步走出,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她,腳步微微一頓,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盧芩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瘋了一般沖上去,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指節用力到發白,聲音哽咽得斷斷續續,幾乎不成句:“江湖……我求求你,你帶我走好不好……求求你,帶我離開這裏……”

她仰著布滿淚痕的臉,眼中滿是卑微到塵埃裏的祈求,這是她最後的希望,是她熬過這一年地獄般日子的全部支撐。

江湖低頭看著她,沈默了許久,眸色覆雜,最終還是輕柔卻堅決地,一點點拉開了她攥著自己衣袖的手。

“我是將死之人。”他的聲音暗啞低沈,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疲憊,“我們……不同路。”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看她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盧芩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她為了他,在盧府熬了整整一年,受盡冷眼與折磨,滿心以為他是來救贖自己的,可到頭來,他不過是路過她的苦難,從未想過停留。

她不甘心,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追了出去。

盧府西角門外,早已停著一輛精致的馬車。姬娘身著一襲明艷紅衣,站在車旁,笑靨如花,眉眼間滿是溫柔繾綣,正靜靜等候。江湖走近,輕聲喚了一句“姬娘”,她便立刻歡快地挽住他的胳膊,親昵地依偎著他,一同登上了馬車。

盧芩站在角門內,眼睜睜看著馬車緩緩駛遠,漸漸消失在視線盡頭,她張了張嘴,那卡在喉嚨裏的“江湖”二字,怎麽也喊不出來,只剩無盡的苦澀與絕望。

她看著那個紅衣女子挽著他的模樣,看著他眉眼間的溫和,看著他上車後,再也沒有回頭。

突然,她笑了起來,笑聲淒楚又悲涼。

笑著笑著,滾燙的淚水便不受控制地洶湧滑落。

原來,他寧願選擇一個煙花女子,也不肯帶她逃離這吃人的牢籠。原來,她掏心掏肺的執念,在他心裏,從來都一文不值。

那一年,她才十三歲。

她孤零零地站在盧府西角門,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心一點點死去,將那個刻在心底的名字,連根拔起,從此,心底種下的不再是歡喜,而是蝕骨的恨。

靈堂內,燭火在風中搖曳不定,明明滅滅的光影,映照著盧芩淚流滿面的臉,她聲音嘶啞,字字泣血,將塵封多年的過往盡數道出:“為了見你,我拼盡全力洗去身上所有的臟汙,用厚厚的脂粉遮住滿身傷痕,不敢讓你看出半分我遭人淩辱的痛苦……我只是想求你,帶我離開這個吃人的地方,僅此而已。”

她哽咽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帶著血與淚:“你若不能護我一生,當年又何必對我施以援手,何必招惹我,給我那一點虛妄的希望?”

江湖聞言,眉宇間漸漸浮起濃濃的愧疚與自責,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

盧芩猛地揚聲控訴,聲音陡然變得尖厲刺耳,帶著歇斯底裏的怨毒:“若不是你當初為我強出頭,盧箬他又怎會為了報覆你,而找人毀了我的清白?”

一旁的夜雨聽到此處,起初心中還對她的遭遇生出幾分同情,可見她將所有罪責全都推到江湖身上,絲毫不顧是非,不由得冷冷嗤笑一聲,眼中滿是不齒。

盧芩掙紮著爬坐起來,手指顫抖著指向江湖手中緊握的長刀,眼中滿是嘲諷與恨意,繼續厲聲控訴:“江湖,你手握這世間最鋒利、最厲害的刀,斬得了奸邪,殺得了叛徒,可你連一個你身邊的人,都護……護不住!”

夜雨再也聽不下去,憤然上前一步,厲聲呵斥:“閉嘴!你自己心性歹毒,犯下諸多惡行,這些悲慘的過往,絕不是你無惡不作的理由!”

江湖從深深的愧疚中緩緩回過神,眼神漸漸沈定。他沈聲開口:“當年,我不知道你遭遇了那些。但這,絕不能成為你濫殺無辜、禍亂四方的借口。”

“人性本惡,這世間,誰人又算得上真正無辜?”盧芩猛地沖著他怒吼,雙目赤紅,狀若癲狂,“你心中奉為英雄的胡將軍,不也曾狠心拋下懷有身孕的未婚妻,遠赴沙場?若不是他,我和我娘又怎會在盧府受盡磨難,茍延殘喘!他該死,你也該死!”

江湖身形猛地一震,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腳步踉蹌了一下,失聲問道:“你是……胡將軍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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