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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開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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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開心扉

在藥罐的悉心診治與夜雨幾乎稱得上“事無巨細”的照料下,江湖的身體終於一日一日地好轉。雖然眉宇間依舊鎖著深沈的郁色,但他終究是強行按下了心中翻騰的悲慟,以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接受了現實。

這夜,雪風凜冽,江湖獨自坐在竹舍的屋頂上。一壺冷酒在手,他仰頭灌下一口,遠處群山寂寂,覆著皚皚白雪,在暗夜裏勾勒出沈默的輪廓。

一抹醒目的紅,悄然映入下方院落。

夜雨換上了那身灼眼奪目的紅衣,仿佛褪去了這些時日照顧病患時那刻意收斂的溫和,重新變回了那個鋒芒畢露、游戲人間的殺手。他立在院中,仰起臉,望向屋頂那個沐著寒風、身影孤峭的男人。

“你該走了。”

沒等夜雨開口,江湖的聲音便從上方平靜地傳來,混著風聲,聽不出情緒。

夜雨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心底卻掠過一絲澀然——傷剛好點就趕人,這是什麽陳世美的行徑?他足尖輕點,身形如一片紅雲般翩然掠上屋頂,在江湖身旁坐下,毫不客氣地伸手拿走了他手中的酒壺。

“十天了,老白,”夜雨晃了晃酒壺,仰頭喝了一大口,用他那副慣有的、漫不經心的戲謔口吻,“你終於肯開口了?”

江湖側目看了他一眼,對他的調侃未予回應。這十日的朝夕相對,夜雨是如何守在他床前,如何笨拙卻又固執地為他渡內力壓制蠱毒,如何在他夢魘驚醒時默默遞上一杯溫水……點點滴滴,他並非毫無知覺。那份超乎尋常的關切,那雙時常落在他身上、仿佛藏著千言萬語卻欲言又止的眼睛,都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近乎沈重的壓力。

他看不透這個紅衣殺手為何執著地留在自己身邊,不願深思那背後可能的原因。他孑然一身太久,背負的愧疚與血債已足夠壓彎脊梁。胡將軍、不良人兄弟、姬娘……他已經虧欠了太多太多人。他這條命,朝不保夕,如同風中殘燭,實在不值得旁人再為他耗費心神,徒增牽扯。

於是,他移開視線,望著遠處黑暗,兀自岔開話題,聲音平淡:“藥罐已經在調查麟鬼閣背後真正的主使。一旦有消息,我便會動身。”

夜雨握著酒壺的手指微微收緊,他聽懂了這話裏的訣別之意。可他怎麽可能放手?從他決定陪在這個人身邊開始,從他看清自己心底那份熾熱開始,他就已經沒了退路。

“殺人?”夜雨挑眉,刻意將語氣裝得興致盎然,“這種熱鬧,我怎麽能錯過?別忘了,我跟麟鬼閣,可是有舊賬要算的。”

江湖轉過頭,目光沈靜地看進他眼裏,語氣是罕見的認真:“此去兇險,對手更非易於之輩。”

夜雨迎著他的目光,忽然展顏一笑,語氣輕快卻擲地有聲:“上天入地,刀山火海——只要老白你心之所向,我阿雨,便舍身奉陪。”

他說得那般理所當然,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一般。

江湖定定地看著他,看著那雙盛滿笑意卻深不見底的桃花眼。夜雨毫不躲閃,逗趣似地挑了挑眉,將手中酒壺遞還過去。

江湖沈默片刻,終是接過了酒壺,仰頭又飲一口。冰冷的酒液入腹,卻似乎帶上了一絲不一樣的溫度。他目光落在夜雨手中那管溫潤的玉簫上,難得好奇:“一直想問你,為何總在吹曲?”

夜雨轉動玉簫的動作停了下來,眼中掠過一絲玩味,湊近了些,語氣帶著誘哄:“想學啊?我教你啊。”說著,還用簫尾輕輕捅了捅江湖的衣袖。

江湖嗤笑一聲,搖了搖頭:“沒興趣。”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只是忽然……很想聽一曲。”

夜雨敏銳地捕捉到了他情緒裏那絲轉瞬即逝的脆弱。他臉上的玩笑之色漸漸收斂,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簫身冰涼的紋路,聲音也沈緩下來:“我娘……是樂師之女,出身賤籍,一生坎坷,受盡苦楚。”他擡眼,望向虛無的夜空,眼中是深切的追憶與哀傷,“我學曲子,不是附庸風雅。是為了……記住她。”

江湖聞言,不由側過頭,重新審視著身旁這個總是以嬉笑怒罵示人的紅衣青年。此刻的夜雨,褪去了所有偽裝,眉眼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真實的哀戚。

江湖沈默著,將手中的酒壺再次遞了過去。這是一個笨拙的、屬於江湖式的安慰——他不會安慰人,只能以這種方式,表達一絲無聲的共鳴與撫慰。

夜雨看著遞到眼前的酒壺,微微一怔,隨即低笑起來,那笑聲裏有理解,也有一絲被這生硬關懷觸動的心酸。他接過酒壺,仰頭灌下一大口。

“好酒,好景,”夜雨放下酒壺,故意將話題拉回,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怨念,“最宜談……殺人。”他仍在介懷江湖方才趕他走的話。

江湖望著被雪光映得微亮的院落,輕聲道:“不知往後……還有沒有機會,再回到此處,看看這一番景致。”

夜雨心頭猛地一緊。他知道江湖去意已決,更清楚以他如今的身體狀況,報仇之事,必然不會太順利。

“別說胡話。”夜雨的聲音不自覺地沈了下去,帶著一種壓抑的急促,甚至洩露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難過與恐慌。

江湖卻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種看透生死的平靜,也有不容動搖的決絕:“我很清楚……自己死期將至。”

“莫談死字!”夜雨急切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在寂靜的雪夜裏顯得格外突兀。他緊緊攥著玉簫,指節泛白。

江湖看著他激烈的反應,眼中掠過一絲覆雜的微光,但很快又歸於平靜:“死,我不怕。但在死之前,我一定要讓麟鬼閣背後的主使……付出代價。”

夜雨垂下眼眸,避開他銳利的目光,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你報仇……是為了誰?為了姬娘?還是蓉兒一家?又或是……為你自己?”

江湖看了他一眼,拿回酒壺,遞到唇邊,沒有立刻回答。半晌,才反問道:“這重要嗎?”

夜雨的心,像是被細針狠狠紮了一下,泛起綿密的刺痛。他望著江湖棱角分明的側臉,那個深埋心底、日夜折磨他的問題幾乎要沖口而出:江湖,若是有一天,你知道是我殺死了你的證人——韓陽,親手扼殺了胡將軍翻案的唯一希望,害得你失去所有,身中蠱毒,受盡折磨……你還會允許我留在你身邊嗎?你會不會……恨我入骨?

可他終究沒有問出口。所有的恐懼、愧疚、還有那悖德卻熾熱的情感,都被他死死壓在心底,化作唇邊一縷苦澀的嘆息。

他拿起玉簫,抵在唇下。清越幽咽的簫聲緩緩響起,穿透冰冷的夜色,如泣如訴,盤旋在竹舍上空,帶著說不盡的惆悵與未言之語。

江湖靜靜地聽著,目光投向冬夜遙遠的星空,不知在想些什麽,並未察覺身旁吹簫之人,那始終落在他身上的、交織著炙熱與痛楚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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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將他的“死皮賴臉”發揮到了極致,硬是不顧江湖的“逐客令”留了下來。江湖無奈,默許了他的決定。

茹娘被安排去了藥罐的藥鋪幫忙,而藥罐則開始動用不良人的關系網,打探關於麟鬼閣的消息,竹舍裏便常常只剩下江湖、夜雨和徐蓉。

夜雨似乎變得愈發“粘人”,總能變著法子纏著江湖與他下棋、鬥酒、切磋武功……棋藝不精時,他會像孩童般耍賴,嚷嚷著“這步不算”;偶爾占了上風,又會露出小狐貍似的笑容,眉眼間滿是挑釁與得意。

江湖起初還有些無奈,漸漸地,竟也習慣了身邊總有這麽一抹鬧騰的紅色。他終於敞開心扉,放任了夜雨這個突如其來、硬擠進他生活裏的闖入者,在他沈默寡言的人生裏,笨拙又執著地,塗抹上了幾筆鮮活的、帶著溫度的色彩。

徐蓉常常搬個小凳子坐在一旁,一邊吃著零嘴,一邊用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轉悠。她能在江湖叔叔向來沈靜的臉上,看到一絲幾不可察的、溫和的縱容;也能在夜雨哥哥那裏,捕捉到他惡作劇得逞後,那狡黠的挑眉與明亮的笑容。

歲月仿佛在這一方雪山竹舍裏變得緩慢而寧靜。盡管江湖體內的蠱蟲仍會不時竄動,提醒著他們懸在頭頂的利劍,但日子終究是在這份難得的安逸中,一天天流淌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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