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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斷西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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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斷西林

江湖抱著姬娘踏進院門的那一刻,徐蓉從廚房的窗口看見了。她小小的身子猛地繃直,指著院中模糊的人影,聲音裏帶著抑制不住的欣喜:“藥罐叔叔!你看!他們回來了!”

“姬娘姐姐!”徐蓉歡快地喊著,邁開小腿率先奔向院中。

藥罐手裏的藥勺“哐當”一聲掉進鍋裏。他來不及擦手,就跟著徐蓉往外沖。

然而,就在離那兩道人影還有幾步遠時,他們看清了——江叔叔懷裏抱著的那個人,渾身浸透暗紅的血汙,頭無力地垂著,長發淩亂地遮住了臉,一動不動,沒有半分生氣。

孩子的腳步像被釘住般驟然停住。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一點點褪去,只剩下茫然和……逐漸漫上來的恐懼。

藥罐見狀立刻上前,大手捂住了徐蓉的眼睛。

徐蓉卻輕輕抓住了他捂著自己眼睛的手,用力地,卻又緩慢地,把它拉了下來。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沒有了剛才的雀躍,也沒有嚎啕大哭,只有一片過早降臨的、沈重的平靜。她已經不是那個完全不懂生死為何物的小女孩了。她失去了爹娘,她知道什麽是永別。她畏懼死亡,卻也似乎開始學著……接受它。

她安靜地,一步,一步,走向那個跪在雪地裏的黑色身影。

大雪紛飛,無聲無息地落下,覆蓋著院落,也試圖覆蓋那濃烈的血腥。但這冰冷的白,絲毫無法冷卻江湖心中那團被痛苦與悔恨灼燒的火焰。

他甚至沒能來得及為姬娘準備一副像樣的棺槨。沒有香燭,沒有靈幡,沒有一切告慰亡魂的儀式。他只能這樣,在冰天雪地裏,用自己的胸膛當作她最後的歸宿,用殘存體溫的懷抱,試圖招引她漂泊無依的魂魄——歸家。

他跪得筆直,雙臂穩穩地托著那具輕盈得可怕的軀體,下頜緊緊貼著姬娘冰冷的發頂,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漫天的飛雪,仿佛成了一尊凝固的、悲傷的雕像。

夜雨靜靜地站在他身後三步之外,沈默地守護著。月白色的長衫下擺已被雪水浸濕,染上汙漬,他卻渾然不覺。他眼中翻湧著深不見底的心疼和一種近乎悲壯的情緒。他看著江湖被痛苦徹底吞噬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反覆揉捏,酸澀脹痛。

他想上前,想碰碰他,想告訴他“不是你的錯”,想將他從那個冰冷絕望的世界裏拉出來。可他伸出的手,懸在半空,最終又無力地垂下。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任何語言在此刻的江湖面前,都顯得蒼白可笑。

他甚至開始瘋狂地回溯每一個可能的“如果”——如果自己再早一點查出麟鬼閣的巢穴,將他們斬盡殺絕,如果當年那個雨夜,他沒有接下那個任務,沒有將劍鋒抹過韓陽的喉嚨,如果,江湖從來沒有遇見過他……

是不是,今天的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姬娘不會慘死,江湖不會如此痛不欲生?

可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如果?他犯下的罪孽,早已化為最毒的詛咒,反噬在他最珍視的人身上。這種認知帶來的悔恨,比淩遲更甚。

夜雨閉了閉眼,將幾乎要奪眶而出的熱淚逼了回去。他轉身走進屋內,片刻後,拿了一把油紙傘出來。他走到江湖身後,沈默地將傘撐開,舉過他的頭頂,為他,也為他懷中的姬娘,遮住那冰冷的雪片。

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尊沈默的石像,用自己單薄的身影,為前方那個破碎的世界,勉強支起一角無言的庇護。雪,落滿了他的肩頭。

藥罐將呆立原地的徐蓉輕輕帶回屋裏,交給了聞聲出來、看到院中情形後便捂嘴痛哭的茹娘。他知道,此刻院中的那兩人,一個心死神傷,一個默默守望,都無力也無意操辦身後之事。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默默地轉身,開始準備一切——停靈的棺木,招魂的白幡,下葬的陪飾……他得替江湖,送姬娘最後一程。

院子裏,江湖的世界一片死寂。

只有雪落的聲音,和懷中冰冷僵硬的觸感。

他目光空洞地掃過這熟悉的院落——竹舍靜立,雪覆青瓦,水車凝固。這一切,都是姬娘滿懷憧憬一點一點布置起來的“家”。她曾笑著說這裏的雪景很美,適合居住;她曾將縫好的狐裘披在他肩上,眼含期待;她曾在廊下做女紅,偶爾擡頭對他溫柔一笑;她總是為他備好溫熱的飯菜和藥膳,絮絮叨叨地叮囑他保重身體……

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來,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殘忍。她的欲言又止,她的憧憬仰慕,她的體貼入微,她的勇敢堅韌,還有她望著他時,眼中那從不掩飾的、明亮如星的光芒……

而他呢?他總是沈默以對,總是以“親人”劃清界限,總是來去匆匆,將她的等待和深情,都視為理所當然的負擔,卻忘了她也是個需要回應、需要溫暖的女子。他用自以為是的“不辜負”,將她最好的十年韶華,禁錮在無望的等待裏。

他總以為,她的餘生還很長,會有新的開始。而自己身中蠱毒,朝不保夕,不敢也不能給她任何承諾。卻從未想過,命運如此殘酷,先一步離開的,竟會是她。

紅顏薄命,情深不壽。

是他,思慮不周將她卷入危險;是他,沒能保護好她;是他,害死了她。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捅進他的心臟,反覆攪動。

“姬娘……”他喉頭滾動,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這裏的雪景……確實很美。以前的我……從未認真看過。”他低下頭,用臉頰輕輕摩挲著她冰冷僵硬的額頭,仿佛她還是那個會對他笑的鮮活女子,“今日……我再陪你……看一遍,好不好?”

話音未落,胸中翻江倒海的氣血再也壓制不住,一股腥甜猛然湧上喉頭!

“噗——!”

一大口烏黑粘稠的鮮血,噴濺在姬娘胸前早已凝固的血衣上,也染紅了他自己的衣襟和下巴。他眼前驟然一黑,抱著姬娘的雙臂終於脫力,整個人向前栽倒。

“江湖!!!”

夜雨手中的傘應聲落地。他一個箭步沖上前,在江湖即將摔倒在冰冷雪地前,險險地將人接住。他半跪在地,讓江湖靠在自己懷裏,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又慌忙拍打他的臉頰。

“江湖!江湖!”聲音裏的恐慌幾乎要溢出來。

懷中的人雙目緊閉,臉色灰敗,氣息微弱,對他的呼喚毫無反應。

夜雨的心沈到了谷底。他知道,不能再任由江湖這樣沈浸在無邊的悲痛和自我折磨中了。那會徹底毀了他。

“藥罐!”他朝屋內嘶聲喊道。

藥罐聞聲沖出,見狀也是臉色大變。他小心翼翼地將姬娘的遺體暫時安頓在幹凈的柴房,用白布輕輕蓋好。夜雨則打橫抱起昏迷不醒的江湖,幾乎是踉蹌著沖回北樓,將他輕輕放在床榻上。

他拉過被子蓋好,坐在床沿,寸步不離。目光死死鎖在江湖蒼白如紙的臉上,仿佛一錯眼,這人就會消失。

藥罐很快煎了藥端來。夜雨小心翼翼地將江湖扶起,讓他靠在自己懷中。藥罐舀起一勺藥汁,吹溫了,遞到江湖唇邊,試圖餵進去。

可那緊閉的牙關如同鐵鑄,藥汁順著嘴角緩緩流下,一滴也餵不進去。

夜雨慌忙用袖子去擦,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可擦幹凈了,下一勺,依舊餵不進去。反覆幾次,藥碗裏的藥汁越來越少,卻幾乎都浪費了。

“咚!”藥罐惱火又無力地將藥碗重重擱在床頭小幾上,“這藥怎麽就灌不進去呢?!”

夜雨抱著江湖的手臂微微發抖。他看著那毫無生氣的臉,心底湧上來的不僅僅是心疼,更有一種滅頂的恐懼。他聲音發顫,帶著一絲絕望的哽咽:“他……已經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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