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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人韓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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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人韓陽

徐蓉打了會兒瞌睡,看著外面漸沈的天色,她放輕腳步,到內間為夜雨點上一豆燭火,見江湖仍舊昏睡不醒,夜雨也無暇他顧,便又退回到外間,沈默地守著。

夜雨的右手始終懸在江湖胸口上方,內力如涓涓細流,持續不斷地渡入那具被蠱蟲侵蝕的身體。他的臉色已有些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忽然,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夜雨猛地擡眼,正對上江湖微微睜開的眸子。

“你在幹什麽?”江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從破碎的肺葉裏擠出來的。

“試著救你。”夜雨答得簡短,想要繼續運功,手腕卻被更緊地攥住。

江湖甩開他的手,掙紮著撐起身體。

“你都這樣了,還起來做什麽?”夜雨急忙按住他的肩膀,語氣裏是壓不住的焦躁。

“去東市彎巷……”江湖喘息著,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胸腔裏的痛,“找藥罐。他那兒有能暫時壓制我體內蠱蟲的藥。”

“我替你去!”夜雨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江湖擡眼看他。燭光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跳躍,映出夜雨臉上毫不掩飾的焦急與擔憂——那神情真切,不像偽裝。但藥罐是他僅存的、為數不多的不良人兄弟之一,讓這個身份莫測、目的不明的暗花寶殺手去?

他不放心。

“不必。”江湖撐著床沿,再次試圖起身。

夜雨一把將他按回床上,力道有些重。他俯身,雙手撐在江湖身側,將他困在床榻與自己之間,紅衣下擺垂落,幾乎蓋住江湖半邊身子。

“我最討厭別人不聽我話了。”夜雨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危險的緊繃,可那雙緊緊盯著江湖的眼睛裏,翻湧的卻分明是更深的東西,“要是換了旁人,我早殺了。別再消磨我的耐心,”他湊得更近,呼吸幾乎拂在江湖臉上,語氣兇狠,卻字字透著無力,“小心我把你五花大綁捆在床上……別逼我。”

“你敢!”江湖氣急,胸腔一陣翻攪,俯身便咳,又是一口烏黑的血嘔在床沿,濺上夜雨垂落的袖口。

那抹刺目的黑紅讓夜雨瞳孔驟縮。

“江湖!”他所有的強硬瞬間土崩瓦解,聲音裏洩出一絲幾乎破碎的慌亂。他扶住江湖肩膀的手在微微顫抖,指腹擦過他嘴角的血跡,動作竟有些笨拙的輕柔,“江湖……你信我一次,好嗎?”

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懇求,也帶著近乎卑微的急切與無奈。

江湖喘著氣,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燭光將夜雨俊美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那雙總是含著戲謔或殺意的眼睛裏,此刻卻盛滿了真真切切的擔憂,甚至……恐慌。

他忽然想起這人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想起他送來的摻了羌活的酒,想起他掌心渡來的、源源不斷的內力。

半晌,江湖閉上眼,喉結滾動,終是松了口。

“你拿著我的刀去。”他聲音低啞,“找到藥罐,告訴他……”他頓了頓,念出只有不良人內部才知曉的暗語,“聚如團火,散如繁星。江湖來聚,不良皆聽。他……便明白了。”

夜雨緊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松。“嗯,知道了。”他不敢耽擱,立刻起身,抓起倚在墻邊的那柄陳舊長刀。轉身快步離去。

江湖靠在床頭,聽著腳步聲迅速遠去,目光落在那管溫潤的、仿佛被主人遺忘了的玉簫上。簫身冰涼,在燭光下流轉著淡淡的光澤,心口某處堅硬的東西,仿佛悄然裂開了一道細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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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都城,東市彎巷。

夜雨拿著江湖的長刀跨入“仁濟堂”時,已經是第二日上午。

堂內比外面看起來寬敞許多,靠墻立著頂天立地的藥櫃,無數小抽屜上貼著泛黃的藥名標簽。屋子中央生著一只紅泥小火爐,爐上坐著一個陶制藥罐,罐口白汽裊裊,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散發出苦澀的藥香。

櫃臺後面,一個身材勁瘦、穿著灰色短褂的中年男人正仰躺在一張竹制搖椅上。他雙腳交疊,大咧咧地擱在櫃臺上,臉上蓋著一本翻開的《本草拾遺》,發出均勻而輕微的鼾聲。

夜雨徑直走到櫃臺前,一把掀開那人臉上的書。

刺眼的天光讓藥罐猛地驚醒,他瞇縫著眼,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不是,你誰呀?”

夜雨沒時間廢話,他將長刀一送,語速極快地說,“聚如團火,散如繁星。江湖來聚,不良皆聽。我是來給江湖求藥的。他蠱蟲又發作了。”

藥罐的睡意在聽到暗語和看到那柄長刀的瞬間便消去大半。他猛地從搖椅上彈起來,一把抓過夜雨送到面前的長刀,“噌”一聲抽出幾寸。刀身泛著冷冽的光,“不良”二字清晰無比。他仔細撫過刀身,又擡頭緊盯著夜雨,眼神銳利如針:“江帥現在如何?人在哪裏?”

夜雨簡潔而有序地把江湖目前的情況轉述給藥罐。

藥罐臉色越聽越沈。嘴上埋怨著江湖不愛惜自己,動作卻利落得像一陣風,轉身就在藥櫃間穿梭起來。拉開一個個抽屜,手指精準地抓取著不同分量的藥材,嘴裏還不住念叨著幾味藥的名字。

夜雨重新將長刀抱在懷裏,倚在櫃臺邊,目光緊緊追隨著藥罐忙碌的背影。

待藥罐將配好的藥材悉數倒入爐上的陶罐,拿起蒲扇開始扇火控制火候時,夜雨才狀似不經意地開口:

“江湖身上的蠱蟲……究竟是怎麽回事?”

藥罐扇火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只是沈默地繼續扇著爐火,表情嚴肅。

夜雨知道,他這是不信任自己。他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冰涼的刀鞘,用一種刻意放得平緩、甚至帶了些惋惜的語氣繼續說道:

“哦,我只是想,當年,他身為不良帥,統領萬人,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如今卻淪為浪人,又身受這蠱蟲之患,隱忍度日……實在可惜。”

藥罐扇火的動作慢了下來。他側過頭,仔細打量了夜雨片刻。見他緊緊抱著長刀不肯松手的樣子,又想到江帥既將暗語都說給了他,又讓他帶著刀來尋自己,此人應當是江帥十分信任之人。

藥罐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寂靜的藥堂裏顯得格外沈重。

“哎,別提了。”他轉回頭,看著藥罐裏翻滾的黑色藥汁,“若是當年……韓陽沒死,一切,都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

“韓陽?”

夜雨原本倚靠著櫃臺的身體,驟然僵直。

他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被這兩個字刺中了某根深埋的神經,下意識地重覆了一遍。

“是啊。”藥罐並未察覺他的異樣,兀自沈浸在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裏,“六年前,胡將軍被人構陷,江帥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唯一能證明胡將軍清白的副將韓陽,卻在護送途中,被人劫殺!胡將軍翻案無果……那一案牽連甚廣……江帥和不良人也沒能幸免……”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當時,要不是京城盧家看上了江帥的一身武藝……”

夜雨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扼住了。他張了張嘴,費了很大力氣,才讓聲音平穩下來:“是盧成……把你們保下來的?”

“嗯。”藥罐點頭,“江帥得知我跟另外幾個兄弟還沒被處決,就去求了盧成。條件是,他甘願入盧府,做一年死侍。”藥罐的聲音有些發哽,“一年期滿,江帥離開盧家,我們都以為……他能重獲自由了。”

夜雨感覺到懷裏的刀變得異常沈重,沈重到他幾乎要抱不住。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幹澀而遙遠:“然後呢?”

“然後?”藥罐苦笑,用扇柄敲了敲藥罐邊緣,“盧家有盧家的規矩。凡是要離開盧府的門客,都得吞下那陰毒的‘三元蠱蟲’!這蠱一旦入體,人就算廢了!只要一動丹田之氣,蠱蟲就會蘇醒,啃食人的五臟六腑,直到把人活活耗死!江帥也因此一夜白頭。”

“他很清楚這一點,還是選擇服下?”夜雨輕輕地追問,懷中的長刀又沈重了幾分。

藥罐“嗯”了一聲:“盧家……畢竟跟我們不是一路人。江帥他一身傲骨,若非為了保全我們這幾個沒用的兄弟,又怎會……兄弟們遍尋名醫,終於為他配制出可以壓制蠱蟲的藥方,才勉強使他得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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