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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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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早不下雨晚不下雨,偏偏在皇上說出那四個字之後......甘霖驟降。

莫非,天命真的在陛下那裏,這念頭盤恒在諸位大臣心上,滿殿寂然,唯有雨聲嘩嘩。

“遷徙流民之事,說到底,還是落在一個字“錢”上,”汲黯上前一步,“陛下勞心為民,感動上蒼,下來這場大雨,若今年能風調雨順,到年底,又能遷徙二十萬流民去河西一帶。”

劉含章踱了兩步,低頭看向一直跪著的楊譚,問道:“太史公的後人,想必家學淵源,丞相剛剛說了,此事落在錢上,你可知為何?”

楊譚仍舊跪答,朗聲說道:“朝廷遷徙流民需要大量的錢財,不僅在遷徙的途中,待流民們到了邊境之後,官員要分配田地、住宅,給予種子和糧食,減免田租和賦稅。總之,在流民能自給自足前,皆由朝廷供給衣食。”

見皇上未吭聲,楊譚接著說道:“從開荒、播種,到秋後收成,約莫需一年有餘。待百姓倉廩有糧、生計安定,方能真正紮根邊境,不覆流離。”

“說得好,朕要三年間遷徙百萬流民去河西走廊。”劉含章朗聲說道,她不是在詢問大臣的意思,而是下了決斷。

皇上一句話,落在眾臣耳中,猶如轟雷炸響。

桑弘羊心中飛速地盤算著,算錢,算人力,若是照皇上說的這麽做,朝廷上下需得高負荷運轉,這三年還必須年年豐收。

皇上剛即位那年,即有藩王叛亂,雖被立刻平定下去,外地的其他藩王仍在蠢蠢欲動,朝中有半數大臣仍不讚同女人為君,內憂外患,皇上這棋,要怎麽下?

正在思慮之時,他感覺到某個人的視線,擡眼一看,霍光正在看著他,霍光的手捏住了身上的衣角。

電光火石間,桑弘羊明白了霍光的意思,來不及感慨後生可畏。他和霍光同時踏出,上奏道:“臣等二人,有一策獻上。”

桑弘羊的手有些顫抖,因為他管了一輩子錢糧,更加明白皇上謀劃的事情,將會產生多大的財富。

三日之前,宮裏送來一批賞賜,其中便有西域的白疊布,這是十分稀罕的貢品,桑弘羊欣喜之下命人將其染色給孫子孫女做成新衣。

吩咐完了他想起一事:“這白疊布,宮裏只賞賜了我們家,還是?”

總管答道:“回老爺,三公九卿連帶著幾位上大夫,陛下各賞賜了一匹。”

“皇上已經平定西域和漠北,羌人暫不要考慮。河西走廊地廣人稀,是遷徙流民的理想地帶,可是那裏有風沙、溫差大,最重要的水源太少了。在河南郡,一畝地能收獲一石半的糧食,在河西走廊地區,頂多也就收獲半石。

三倍的收獲差距,百姓須得付出數倍的辛勞,辛苦一年堪堪只能果腹,在那裏,種糧食不如種苜蓿。”桑弘羊細數完,看了一眼自己的同僚們。

“桑大人這話不是自相矛盾嗎?”劉德摩挲了一下拐杖,腫起來的眼泡瞇成了一條線。

“劉大人出身天潢貴胄,怕是不了解民間之事,在下特意為諸位解釋清楚。”

劉德聽出桑弘羊意在嘲諷他不知民間疾苦,冷哼一聲:“那你有什麽辦法。”

“辦法就在皇上賜給我們的白疊布上。”桑弘羊輕輕一笑,篤定地說道。

“西域有一種植物,名叫木棉,所開之花,白潔柔軟,其纖維可紡成布,便是珍貴的白疊布。”霍光接著說道。

“正是此物,”桑弘羊眼中精光一閃,“河西走廊幹燥、日照長、溫差大的環境,正是木棉所喜愛的。”

“你二人的意思是,在河西走廊,種糧食不如種木棉。”皇上笑了,坐回了龍榻之上。

皇上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她賜下白疊布就是想在河西走廊種植木棉,上官桀懊惱得想著,可惜晚了桑弘羊和霍光一步,他上前一步,當即表態:“臣也有此意。”

“可是,我朝歷來盛產絲綢,遠銷西域,達官貴人喜愛絲帛,平民百姓用慣了麻布,棉布的成本遠高於麻布,紡織之法我朝未通,即便木棉引種,也未必能種活、種好。”汲黯給心頭火熱的眾人澆了一盆涼水。

“丞相大人,有問題咱們可以解決啊。”見皇上臉上的喜色減半,上官桀連忙說道,“事在人為,豈能未行先怯?”

“沒錯。” 劉含章緩緩開口,目光清亮。

“麻布粗硬磨身,絲帛貴重難得。唯有棉布,柔暖而又結實耐穿,老幼皆宜。若能遍植木棉、精研紡技,日後天下百姓,人人皆有暖衣可穿,此乃利在千秋的大事。”

“朕意已決,遷徙流民,引種木棉、設立棉織署。”

“皇上此言甚是,木棉難種,可請教西域之人,花重金讓他們指導,剛開始成本高一些,日後種植技術成熟,成本定會越來越低。”上官桀附和道。

“說得好,上官桀,朕就加封你為左將軍,兼任河西四郡總督,負責遷徙流民和引種木棉。”

上官桀大喜過望,連忙應諾。

“桑弘羊,你負責河套地區遷徙流民之事,霍光負責棉織署。”

劉含章吩咐完,低頭看了看仍舊跪著的楊譚,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朕既不殺你也不閹你,你既口口聲聲說為了百姓,那不如下去做百姓的父母官,揟次縣的縣令空缺,你去那邊當縣令吧。”

“還有誰和楊譚政見相同?”

話音落下,大殿之內瞬間死寂,百官盡數垂首,屏息噤聲。

朝會既罷,外間滂沱大雨還未停歇,早有宮女太監捧著油傘候在階下,躬身迎送百官出宮。

大司農桑弘羊步履匆匆,找到了自家馬車,便坐下來閉目歇息。

桑遷上了馬車便氣呼呼地說道:“爹,上官桀真是追名逐利的小人,種植木棉的事情,明明是你跟霍光提出來的,他曲意逢迎,把好處和功勞都搶了過去。”

桑弘羊睜開了眼睛,以一種近乎憐愛的慈祥目光看了他一眼。

“爹,你怎麽了。”桑遷被他看得心裏發毛,老爹平時總教訓他,突然這麽溫和還不適應。

“你和霍光還有皇上,年少時一起長大,怎麽他們倆長腦子就沒有分給你一點。”兒子真是既沒有繼承他精明的性格,有沒有繼承他心算的本事,倒是繼承了他母親寬厚樸實的品行,桑弘羊內心感慨道。

“霍光從小就腦子好使,”桑遷撓了撓頭,“章,陛下她從軍後,官越做越大,腦子做來越靈光。”

“日後丞相之位,必定是霍光的,他一早便猜出了皇上賜下白疊布的用意。但又謀而不動,先在朝廷上與我同時發聲,最後又默默藏於幕後。”桑弘羊第一次開始反思自己,不應該再要求兒子了,不如看看孫子孫女。

“嗯,我也覺得,霍光可是我的好兄弟。”桑遷樂呵呵地說道。

“我還是覺得你們倆虧了。”他想了想說道。

“樹大招風,”桑弘羊看了自己傻兒子一樣,“遷徙流民,種植木棉,這事不好幹吶。”

桑遷點了點頭:“遷徙流民不好幹,爹,咱們可是要負責四十萬流民遷往河套。你年紀大了,鎮守京城就好,跑腿的活兒我來幹吧。”

桑弘羊眨了眨眼睛,把頭轉過一邊,輕輕說了聲:“嗯。”

——

“阿娘,你看,晏兒會寫字了。”三歲的劉晏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拿著一張黃麻紙,上面寫著一個“王”字,筆畫雖稚嫩,卻端端正正。

“晏兒可真棒。”劉含章放下禦筆,抱起女兒,放在自己腿上。

“該吃飯了,爹爹讓我喊你去吃飯,阿娘,你還忙嗎?”劉晏小心翼翼地問道。

“咱們先去吃飯。”劉含章指尖輕輕刮了刮女兒軟嫩的臉頰,眼中的疲憊盡數消散。

“這些奏折怎麽老是批不完啊,昨天我來的時候,也是這麽一大摞。”劉晏奶聲奶氣地問道。

“因為這天下很大,百姓很多,這是阿娘的責任。”

劉含章牽起女兒的手,回到椒房殿之時,竟發現母後也在。

“母後,可是今日覺得好些了?”劉含章目露欣喜之色。

“嗯,這兩日覺得好多了,便出來走動走動,太醫說了,老是躺著也不好。蕭停雲說他做了清蒸石斑,我便來嘗嘗。”衛太後笑著說道。

“皇祖母。”晏兒撲進衛太後的懷裏撒嬌。

“晏兒識字這麽快,日後定是個聰明伶俐的丫頭。”衛太後提起孫女,滿是驕傲。

“是爹爹教我的。”劉晏一邊應著,一邊熟稔地蹭到蕭停雲身邊坐好。

蕭停雲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將魚刺挑出來,放在女兒碗裏,劉晏吃得香甜,眉眼彎彎:“爹爹的廚藝越來越好了。”

劉含章的眼中不可避免地多了一絲落寞,她忙於政事,晏兒的飲食起居皆由蕭停雲照料,女兒自然跟他更親近一些。

“太後帶晏兒去睡了。”吃完飯後,蕭停雲輕輕為她揉肩。

他的手法嫻熟,她緩緩閉上眼睛,身心仿佛躺在柔軟的草原上。

“你這麽一個文武雙全的人,窩在我的後宮,委不委屈啊。”她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我小時候除了一個老仆,沒人養我,現在我養晏兒,好像又把小時候的自己養了一遍。”蕭停雲輕聲說道。

兩人相互依偎著,說起女兒的小事和朝堂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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