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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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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椒房殿,鄭皇後將最後一針繡入虎頭鞋的眼角,輕輕打了個結,端詳片刻,才將這對新鞋放入身旁的木匣。

匣中已整整齊齊摞著十餘雙小鞋,有繡虎頭的,有描雲紋的,針腳細密,顏色鮮亮。

她合上匣蓋,指尖撫過上面“龍鳳呈祥”的浮雕紋路,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溫柔。

“都下去吧。”她聲音平靜。

侍女們悄聲退盡,殿門掩合,只剩一室寂寂。

鄭皇後從妝奩底層取出一匹素白綾緞,走到殿柱旁,踮腳,擡手,將白綾緩緩繞過梁上。綾緞垂落,她站上圓凳,將綾環套入頸項。

冰涼的觸感激得她輕輕一顫,一滴淚毫無征兆地滑落,砸在綾面上,暈開一點深色。她閉上眼,腳下一蹬。

“嚓!”

破空聲極輕,寒光一閃而過。懸身的白綾應聲而斷。鄭皇後跌落在厚毯上,嗆咳著擡起頭,只見窗外黑影一晃即逝。

又是章兒留下的人。

殿門忽被推開,長公主文含玉幾乎是撲進來的,衣裙帶風,撲到鄭皇後身邊將她緊緊抱住:“母後!母後何苦……何苦如此!”話音未落,已是嚎啕。

鄭皇後連忙拭去臉上淚痕,強作鎮定:“玉兒?你怎麽進宮來了?”

“女兒心裏不安,實在放心不下……”文含玉聲音發抖,後怕如冰水浸透四肢百骸。若非有暗衛時刻守著,她此刻抱住的,恐怕已是……

“胡鬧。”鄭皇後取出錦帕,輕輕擦著女兒臉上的淚,語氣卻軟了,“你已出嫁,當以夫家為重。這般貿然回宮,三個孩子誰來看顧?”

“有公公和相公護著三個孩子,母後不用擔心他們,玉兒擔心的是您。”文含玉握住母親的手,指尖冰涼。

“人終有一死。我若死了,或許……陛下就能放過你和你妹妹。”鄭皇後默然片刻,低聲道。

問兒起事失敗,得有人為這件事負責,但是章兒和玉兒都是無辜的。

“父皇他——”文含玉咬住唇,生平第一次將對父親的怨懟說出口,“他已逼得問兒不得不反,如今還要趕盡殺絕。”

她忽而湊近,氣息拂在鄭皇後耳畔,聲如蚊蚋:“母後莫憂,問兒一家……無事。”

鄭皇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聽說兒子一家人的死訊後,她萬念俱灰,決心自縊。她猛然擡眼,瞳仁震顫:“當真?”

“嗯。”文含玉重重點頭,眼中又有淚光,“章兒留下的暗衛護著他們,已送出京了。”

“娘,有一件喜訊要告訴你。”她唇角悄悄揚起,從袖中取出一卷薄絹,小心展開,“母後看,這是章兒才送來的,她生了個女兒,這是您小外孫女的畫像,蕭停雲畫的。”

絹上嬰孩粉團似的,眉眼彎彎,憨態可掬。

鄭皇後顫抖著接過畫像,忽地站起身,指尖輕觸畫中稚嫩的面容:“這眉眼……這嘴角……像,真像章兒小時候……”

她說著說著,將那絹畫緊緊貼在胸前。

文含玉望著母親眉間終於舒展開的暖意,心頭大石緩緩落地。

“玉兒,”鄭皇後轉身,眼底重有了光,“你放心,母後不會再尋短見了。你快些回去,莫讓羊家人掛念。”

“我不走。”文含玉卻搖頭,握住母親的手,“女兒就在這兒陪著母後。有我在這裏,父皇他休想動你!”

鄭皇後望著女兒倔強而天真的臉龐,心中暗嘆。玉兒幼時,正是她與陛下情濃之時。

這孩子在父母愛意中長大,對那位父皇,始終存著一份不曾破碎的濾鏡。

她輕輕回握住女兒的手,沒再催促,只望向窗外日暮西斜,晚霞映空。

不知道押送章兒的隊伍走到哪裏了,不知道問兒一家在逃亡路上有沒有安頓好。

——

京郊荒山,草木叢生,風聲嗚咽。一群身著華貴衣飾的人,此刻卻如驚弓之鳥,面色憔悴,窘迫不堪,與周遭的荒蠻格格不入。

文少軒與文少寒兩兄弟,並肩坐在一塊粗糙的大石頭上。

“這米飯粗糲不堪,咽下去都刮喉嚨,如何能下咽!”文少軒按捺不住,氣呼呼地將陶碗狠狠一扔,那碗滴溜溜在石頭上轉圈,幾粒糙米灑落在塵土之中。

文少寒連忙探身扶住搖晃的陶碗,小心翼翼地攏住碗中剩餘的米飯。

一旁四歲的文宣走過來,他紮著小小的發髻,手裏攥著半塊溫熱的餅子,將餅子遞到文少軒面前:“叔叔,給你吃,我已經吃飽了。”

文少軒腹中早已饑腸轆轆,望著那半塊厚實的餅子,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他猛地把頭一扭,硬聲道:“我就是再餓,也絕不會吃小孩子的東西!”

文宣把餅子又往他面前遞了遞,語氣卻愈發篤定:“叔叔放心,咱們一家人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這稚嫩卻清亮的聲音,像一縷微光,刺破了荒山的壓抑。除了仍在賭氣的文少軒,在場一家人的眉頭都漸漸舒展開來。

尤其是太子文不問,數日之間,他的鬢邊已染霜色,此刻望著眼前的孫兒,眼底終是漫上幾分欣慰,輕輕撫了撫文宣的頭頂。

他自己性子溫吞,大兒子少寒也承襲了這份仁弱,小兒子性子急躁,眼高於頂。唯有這小孫兒,小小年紀便持正中舒、不卑不亢,這般氣度,長大後必定是個有出息的好孩子。

正思忖間,暗衛隊長快步走上前來,身姿挺拔,神色依舊恭敬卻難掩急切:“啟稟諸位殿下,此處不宜久留,一刻鐘後咱們需即刻趕路,前往下一處藏身地點,謹防皇上的追兵尋來。”

這話瞬間又點燃了文少軒的怒火,他猛地站起身,語氣裏滿是憤懣與頹喪:“躲!躲!這樣天天躲躲藏藏,像喪家之犬一般,有什麽用!與其這般茍活,不如就讓皇爺爺把我殺了,一了百了!”

文不問面色驟然一沈,眉頭擰成一團,正要開口訓斥他的胡言亂語,文少軒卻又梗著脖子,語氣帶著幾分質問,看向暗衛隊長:

“你們這些暗衛本事不小,既然能從暴升的軍隊中救下我們,那你們怎麽不多派些人和我們一起起事?只要兵力足,爹未必不能登上皇位!”

“啪!”

話音未落,一聲清脆的巴掌聲便在荒山之中響起。

文不問氣得渾身發抖,揚手便給了文少軒一巴掌,力道之大,打得文少軒臉頰瞬間泛起清晰的指印,踉蹌著後退了一步。

暗衛隊長見狀,連忙雙膝跪地,頭顱低垂,語氣恭敬道:“啟稟皇孫,並非屬下不肯多派人手。公主留在京城的暗衛,早已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暗中守著皇後娘娘,護其周全;一部分駐守在羊家與長公主府,防備不測;餘下的人手,盡數用來護為東宮,實在是抽不出多餘的人手相助,還請皇孫恕罪。”

文不問見狀,連忙上前,親手將暗衛隊長扶起,神色愧疚,語氣懇切:“恩人快快請起,是犬子無知,口出狂言,不懂事理,是我沒有教導好他。”

他深知,若不是這些暗衛舍命相護,他們一家人早已淪為刀下亡魂,這份恩情,他銘記於心。

文少軒捂著發燙的臉頰,眼底滿是不服氣,這是爹第一次打他,竟是為了一個奴才,他嘴唇動了動,還想再說些什麽。

文少寒連忙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將他拽到一旁,壓低聲音勸慰道:“弟弟,你這是何苦?如今咱們一家人,一個都不少,能順利逃出京城,已是上天眷顧,不要再口出狂言,惹爹生氣,也莫要再委屈了暗衛兄弟們。”

“大哥,你就是性子太仁善,太懦弱了!你說,要是姑姑能多派一些暗衛給我們,羊家本身就有那麽多護衛,哪裏用得著暗衛去守。

爹離登上皇位,就差那麽一步,就因為兵力不足,才落得這般下場,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吶!”文少軒眼底滿是不甘,咬牙切齒地說道。

文少寒皺起眉頭,正要開口勸說,卻不料牽動心脈,咳嗽了兩聲,忍不住咳嗽了兩聲,面色愈發蒼白:

“弟弟,你錯了。三輔附近各縣的軍隊,早已被皇爺爺盡數征調,那些都是訓練有素的正規軍,咱們臨時拼湊起來的人手,哪裏能與他們抗衡。

這些暗衛,已是拼盡全力護我們周全,他們是我們的大恩人,你切不可再對他們口出不遜,更不可再抱有不切實際的念頭......”

“大哥!”文少軒厲聲打斷了他的話,“成王敗寇,皇爺爺既然能對我們趕盡殺絕,想必早已放棄爹了,我們這一家人,這輩子都只能這樣躲躲藏藏,永無出頭之日了!”

文少寒看著他眼中的戾氣與不甘,輕輕嘆了口氣,再次伸手拉住他的手,語氣溫柔卻堅定:“只要我們一家人能平平安安、相守在一起,不就挺好的嗎。”

文少軒望著他溫和卻帶著幾分怯懦的模樣,心底的火氣更甚,猛地掙開他的手,轉過身,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眼底的不甘與憤懣,卻絲毫未減。

往日在京城錦衣玉食,前呼後擁,身為皇孫,何等風光。

可如今,他竟要過這般從雲端跌入泥沼的日子,往後怕是要泯然於市井農夫之間,耕幾畝薄田,娶一個目不識丁的村姑,潦草茍合一生。

這般落差,這般屈辱,他如何咽得下這口氣,如何甘心就此茍活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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