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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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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娘娘,他們來了。”宮女的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意,她下意識地縮著脖子說道。

鄭皇後停下手中的針線,她沒有去看宮女,目光落在殿外的院門處。她的臉上沒有驚惶,甚至沒有怒意,只有一種淡然的沈靜,這是寬廣的湖泊迎接暴風雨前的平靜。

宮女的脖子,在這沈靜的目光中,不自覺地伸直了。

蘇黃門帶著人,氣勢洶洶地湧到了椒房殿前。

鄭皇後已然立在階上,宮裝肅整,鳳釵穩綴。

“娘娘,”蘇黃門躬身的弧度恰到好處,面上掐著習慣性的諂笑,“皇上龍體不安,疑心宮闈不凈,特命小人來……看一看。皇命難違,還請娘娘體恤。”。

“龍體不安,便疑心到枕邊人頭上?”鄭皇後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青石地上有金石之音,“江嵩引巫蠱之禍入宮闈,爾等為虎作倀。本宮侍奉陛下三十載,太子乃國之儲貳,邕陽戍邊衛國……我等,有何理由,行此自毀長城、禍及子孫的蠢事?”

“娘娘息怒,小人豈敢疑心娘娘?只是皇上的病許久未好,萬一真有那等不知死活的奸佞呢?查一查,既為皇上心安,也為娘娘與殿下清白。”蘇黃門面上恭敬,嘴中的話卻絲毫不讓。

“所以你們就懷疑到了本宮頭上,”鄭皇後沒等蘇黃門辯駁,就對身後的宮女們大聲說道,“把本宮的箱籠通通打開,讓蘇大人好好過目。”

“小人們只是過來走走過場,皇後娘娘何必這麽大陣仗。”蘇黃門連忙賠笑,就算如今太子和皇後娘娘失寵,但邕陽公主可是手握六萬精兵,正在邊關征戰。

他原本想借著皇上的命令搜查一番,如今皇後娘娘大開殿門,他反倒不敢進去了。

就在兩人僵持之際,一名心腹宮女踉蹌著跑進來,臉色慘白如紙:“娘娘!不、不好了……冷宮那邊,秦夫人院中……掘出了一個寫著皇上生辰八字的桐木人偶!”

空氣驟然凍結。

鄭皇後腦子裏“嗡”的一聲,秦惠進宮十多年了,她曉得她是個什麽樣的人,含月現在還不到十歲,秦惠怎麽會詛咒皇上?

這分明是一場有預謀的陷害,她原以為是江嵩蘇黃門等人是要來直接陷害她。

沒想到他們想從冷宮妃子那裏下手,讓皇上對巫蠱之事堅信不疑,以便接著掀起一場更大的風浪

“娘娘,您也聽到了,這宮裏,就是有奸佞呀!”一旁響起了蘇黃門陰陽怪氣的聲音。

鄭皇後猛地看向他,從他眼底捕捉到一絲轉瞬即逝的、計劃得逞的幽光。他們是要用秦穗的血,染紅通往東宮和椒房殿的路!

她還沒走到冷宮,便聽見八公主撕心裂肺的哭聲。

“母妃——!你們放開我母妃。”

眼前的一幕令她頭暈目眩,幾個太監將秦惠按在地上,將她半邊身子打得血肉模糊。八公主含月,那個被她養在膝下幾年、會軟軟叫她“母後”的孩子,徒勞地想用小小的身體去覆蓋母親血肉模糊的脊背。

“住手!”鄭皇後喝道。

行刑太監被她眼中駭人的光芒懾住,板子懸在半空。

秦穗被打得只有進的氣,沒有出得氣,只把一雙浸滿淚水的眼睛瞅著她,鄭皇後明白她的意思,她想要救她的女兒。

“賤奴安敢如此,她可是八公主的生母。”

幾個太監被她喝得唯唯諾諾,丟開了手中的板子。

“娘娘,重犯需用重刑,方能撬開鐵口,供出同黨啊。”蘇黃門緩步上前,語氣恭敬如初。

啪!

這一記耳光,鄭皇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只要本宮一日還是皇後,這後宮,就容不得你們動用私刑,屈打成招!”

蘇黃門捂著被打腫的臉,面色瞬間陰狠了起來,他冷哼一聲:“娘娘好大的威風!將此謀逆犯和八公主一並押入詔獄,嚴加看管!”

“禍不及稚子!”鄭皇後站在含月身前。

“謀害皇上可是誅九族的大罪,不能放過任何人,即便是皇子皇女。”最後四個字蘇黃門特意加重了語氣。

“秦夫人被打入冷宮後,八公主就養在本宮的膝下,她是本宮的孩子。“鄭皇後說道。

秦夫人被擡走了,蘇黃門正要帶著他的人離開。

“將秦夫人院中挖到的人偶給我。”鄭皇後命人攔住了他。

“這等罪證臣要呈給皇上。”

“本宮是這後宮之主,後宮的人犯事自然要交給本宮處置,待本宮查明之後,自然會跟皇上請罪。”鄭皇後聲音剛落,她身邊的嬤嬤便上前從小太監手裏拽走了人偶。

蘇黃門等人悻悻地離開了,那小太監想討好幹爹便說道,“過幾日也不知道娘娘還是不是皇後了,她居然還敢打傷幹爹”。

他的話音剛落便挨了蘇黃門一巴掌。

“皇後娘娘豈是你能編排的。”

鄭皇後接過嬤嬤手中的人偶,這個人偶制作粗糙,背後寫著皇上的名字和生辰,極像秦夫人的筆跡,但筆跡最容易模仿。

她的手指觸碰到人偶身上的布料,經線提花的卷雲紋,鄭皇後心中一動,這料子竟是極好的蜀錦,只會是蜀地進貢的珍品。

秦穗身在冷宮,根本接觸不到這種料子。

去年她這些料子她只賞給了幾位重臣的夫人......

“娘娘,蘇黃門定會在皇上面前編排您,若是影響了您和皇上的感情,這可如何是好,不如咱們早些去向皇上請罪。”嬤嬤有些焦急地說道。

“不必,”鄭皇後攥緊了手中的人偶,她和皇上之間哪裏還有什麽感情,如今面上相敬如賓的和諧,都是她這些年小心翼翼侍奉換來的罷了。

“去,”她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一種暴風雨過後的、死寂的平靜,“把章兒留給我的那些人,都叫來。”

她轉身走入內殿,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宮墻上,像一柄出鞘的利劍。

甘泉宮的龍涎香,也遮不住那股日漸濃郁的、丹藥與衰朽混合的氣味。

趙夫人依在皇帝身邊,像一株纏附的菟絲子,鄭皇後在殿下站了許久,久到她的半邊身子都木了。

“皇上,皇後娘娘站了一個時辰了,您不想見她,不如先讓她回……”趙夫人遞上一顆剛出爐的溫熱丹藥。

“她願意站,便站著。”皇帝吞下丹藥,面上浮現出一絲厭煩,“她還是這麽決絕,想必是為那秦氏求情?不必說了。朕意已決,查實之後,將她們母女二人腰斬棄市,以儆效尤。”

鄭皇後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她仿佛被人潑了一盆冷水,打了個哆嗦。

與面前這人是三十多年的夫妻,竟不知他如此狠心,且不說秦穗伺候他十幾年,八公主僅僅是個孩子,他便要憑著捕風捉影的證據,將她斬草除根。

如果這事落在她頭上呢,鄭皇後心如死灰,她的玉兒、問兒、章兒都會被皇上殺死,沒有一個能逃脫。

她伏下身,額頭觸碰到冰冷的金磚:“臣妾……有要事,需單獨稟奏陛下。關乎……陛下聖體安危。”

帳幔後沈默了片刻。

“皇上,臣妾一時一刻都不想離開皇上。”趙夫人拖長了聲調,嬌聲說道。

皇上拍拍她的手背,溫聲撫慰道:“愛妃你先出去。”

屋子裏只剩下他們夫妻二人,他們是天下最有權利的兩個人,一人半躺在床上,一人跪在地上。

地上的人跪了許久,皇上才想起來她是他的妻子:“平身吧,你想對朕說什麽。”

鄭皇後沒有起身,依舊保持著叩首的姿勢,雙手卻將那人偶高高捧起:“陛下,此物雖從秦氏處搜得,但請陛下細看這衣物材質,此乃去年蜀地進貢的卷雲紋蜀錦。此錦臣妾僅賞出數匹,秦氏絕無可能獲得。”

她語速平穩,卻字字如錐:“有人以此錦構陷秦氏,其意恐非僅在後宮傾軋。此錦難得,此人卻能輕易取得一角……其所能觸及的,恐怕不止深宮。更關鍵者,此人選在此時發難,恐怕意在‘四絕之日’。”

她頓了頓,說出最致命的一句:“後日立夏,乃是陛下本命沖日,五行真空之刻。若巫蠱之術需應時辰,彼時……恐才是真正發作之時。今日搜宮,或為打草驚蛇,擾亂視線,令真正的殺招,於後日趁虛而入。”

長時間的寂靜,她終於聽到一絲凝重的聲音:“傳……北軍將軍,任全。”

鄭皇後緩緩直起身,背脊依舊挺直。

她走出甘泉宮時,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宮殿,眼神深處,最後一絲對皇上的溫存與期待,終於寂滅。

——

任全奉了皇上傳召,快步趕往甘泉宮。

常年習武之人耳力遠超常人,行至甘泉宮後面的假山附近時,一陣不堪入耳的男女歡愛之聲,突兀地鉆進了耳中。

想來是哪個偷情的宮女和侍衛,他向來不喜歡摻和這些後宮穢事,更不願無端惹禍上身,當下便想當作未曾聽見,有心揭過。

可剛走兩步,偷情男子低啞的喘息聲再次傳來,尾音裏帶著幾分熟悉的張揚。

任全的腳步驟然頓住,渾身一僵,臉上的神色瞬間變得凝重——這聲音,怎麽竟有幾分像他的兒子任梁?

不可能。他在心底暗自否定,任梁雖有時頑劣,卻也知曉宮廷規矩,怎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做出這等茍且之事?可那聲音越聽越清晰,分明就是任梁無疑。

任全定了定神,強壓下心中的驚怒,對著小太監沈聲道:“公公,我腹中突然疼痛難忍,想先去方便一下。您先回去跟皇上回稟一聲,就說我隨後便到,萬不敢耽擱聖諭。”

他是皇上心腹,常年伴駕左右,這小太監半點沒有起疑,連忙點頭應道:“將軍快去快回,奴才這就去回稟皇上。”說罷,便躬身快步離去。

他怒不可遏,沒有放輕腳步,待他走近,那對男女被迫中止了雲雨之事。

當他看清那男子果然是自己的兒子任梁時,怒火幾乎要將他吞噬。

可下一秒,當他的目光落在任梁懷中那個衣衫不整的女人身上時,渾身的怒火卻像是被一盆冰水澆滅,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怒容瞬間被震驚與敬畏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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