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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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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皇上一行人騎著高頭大馬出城了,西河郡的百姓們再次爭先恐後地湧到街頭,一生中能有一次見得天顏的機會就不錯了,好多地方官一輩子都見不了一次呢。

沒錯,皇上巡游坐在安車裏,車子上面有帷蓋,車廂封閉,從外面看不見他的臉。

可是但凡聽到清脆的鸞鈴聲,看見鎏金飾片裝飾的玄色馬車,拉著車的那四匹棗紅色的不含一絲雜毛的駿馬,空中飄揚著的赤黃色纛旗,簇擁著馬車的大隊騎兵......

這種盛況值得他們吹噓一輩子!

這一回他們臉上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皇上的儀仗好看是好看,可別再來啦!

他們只是想安心過日子的老百姓,不會像某個先前的英雄那樣,說出“彼可取而代也!”這樣霸氣的話語。

西河郡漸漸落在眾人身後,往前走是涇水發源地,北地郡。

“皇上,探馬來報,新秦中一帶,有些地方千裏之內沒有亭繳。”

在大漢,亭通常為夯土高臺,具有警戒瞭望,烽火通信,管理治安等功能,僥是指邊境巡邏線和關卡。

皇上聽到身邊報告,面色陰沈下來。

笑容不會消失,它可能只是從皇上的臉上轉移到西河郡老百姓的臉上。

得知這次可以跟隨隊伍巡游北方邊境,劉含章一開始很興奮,這是一份了不得的榮譽,她的哥哥和弟弟們都沒有被皇帝帶出來,以往皇帝沒有帶皇室子弟出來的習慣。

幸虧這次夏苗中,小叔幫她一起獵熊,拿了頭名,皇上的一個承諾用處還是蠻大的。

要不然她受了傷,很難這麽順利殺死黑熊。同樣,她是為了救小叔受的傷,兩人現在已經是莫逆之交了!

能想象到燕王和齊懷王聽到皇上帶她和劉不害巡游時,氣得面目全非的樣子。

出來一趟可以增長見識,她想,為什麽蕭停雲比她聰明很多,想必跟他游歷不少地方有關,人在舒適區是很難有所長進的。

她嘆了口氣,想起杜衡,杜大人去世為她揭開了世界新的一角,讓她知道了上層人的錦衣玉食是用什麽換來的。

很快,她的父皇不甘落後,又讓她長了第二份見識。

——

北地郡郡守諸葛治聽到他那個鄰居的死訊,不禁嗤之以鼻:“那個老頭子,腐儒罷了!”

杜衡會死,那是因為他太蠢了,皇上駕臨咱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了,這是機會!給杜衡一個在聖上面前露臉的機會,他都不會用。

不就是將富人下獄,占了他家園子嗎?

他不但占了園子,還將園子用珠寶和金銀細細裝飾了一番,這自然不用他掏腰包,從府庫和其餘富家拿就行了,連窗紗他都是拿上好的絲綢糊的,床褥什麽的都是嶄新的,保證皇上娘娘賓至如歸。

侍從們亦不能虧待,百姓們一家拿出點口糧不就結了嗎。

八珍宴他早已備好,這個是斷不能出錯的。

諸葛治喜滋滋地站在城門口迎接皇上,瞧著那隆重的儀仗由遠及近,神兵天降一般落到了他面前。

然而他聽到皇上說的第一句話是:“將北地太守和都尉等人盡數拿下。”

邊防設施缺失是皇帝不能容忍的事,於是北地郡跟邊防有關的官員盡數掉了腦袋,只留下郡丞和幾名長吏暫時維持郡裏面事務的運轉。

在大漢劉徹帝這一朝,當官是個死亡風險極高的事情。皇上不過才巡了兩個郡,就死了兩個郡守,並幾十名官員。

大漢的民眾們娛樂較少,北地郡靠近邊荒,雜技百戲等活動較長安少了不少,百姓們在家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出來看砍頭。

劉含章本想和蕭停雲出來散散心,順著人流的方向走著走著,走到了行刑的菜市場。

當那熟悉的、混雜著血腥與塵土氣的味道鉆入鼻腔,當那高聳的刑臺映入眼簾時,她的呼吸猛地一窒!仿佛有一雙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

就是這裏……不,是類似這裏……前世的最後,無數目光的焦點,冰涼的刀鋒,徹骨的劇痛,母後染血的微笑……

她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劊子手手裏的大刀寒光一閃,諸葛治痛呼一聲,半截身子掉到了地上,他伸出手指蘸著他的血,寫下一個“冤”字。

諸葛治被腰斬之時那聲淒厲的痛呼,與記憶中自己的慘叫重疊,前世她也是死不瞑目。

劉含章渾身一顫,不受控制地向後退去,撞入一個堅實的懷抱。

是蕭停雲。他沒有說話,只是穩穩地扶住了她發抖的肩膀。

“諸葛治這個狗官,拿了我家不少東西,呸——他終於死了。”

“真可惜,哎,梁功曹一向克勤克儉,對我們百姓和和氣氣。”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感嘆道。

“他們有意無意,總歸犯錯了呀!惹了聖上天威。”

幾十顆頭顱同時落地,血光沖天。人群在歡呼,在唾罵,在麻木地觀看。

而她的靈魂卻像被抽離,懸浮在半空,冰冷地審視著這一切:看,這就是權力的模樣。生殺予奪,一念之間。

她並不是無所畏懼的人,此刻,她怕被父皇再次殺死,他視人命為草芥,天下沒有不可殺之人,他曾經心愛的女人和親生兒女也一樣。

光是恐懼,救不了任何人,更救不了自己。

殿下的臉刷的一樣變得慘白,難道她害怕殺人嗎。害怕殺人的公主,能帶兵打仗嗎。

蕭停雲按下這些疑問,伏在劉含章耳邊輕輕問道:“殿下,我們要不要回去?”

他的話將她從瀕臨崩潰的閃回中,狠狠拽回了殘酷的現實。

她猛地咬破舌尖,劇痛帶來一絲清明,努力讓聲音變得平靜:“在這看完吧。”

對面那人身影有些熟悉,她定睛一看,是霍光。

霍光若有所思地看著被砍的人,等他察覺到有人在看他,見是章兒他展顏一笑。他穿過熱鬧的人群,走到劉含章旁邊,握住她的手。

“章兒,不要怕。”

溫柔的男聲響起,他們幼年時兩小無猜,那時牽手很正常,可長大後這是霍光第一次牽她的手。

看著霍光溫和俊雅的笑容,她楞了楞神,一時忘了掙開:“我沒事。”

蕭停雲立刻感到一種強烈的危機感,剛剛她是有些害怕了,他卻趁機試探她。他的冷靜,在此刻成了冷酷。而霍光見她害怕,選擇了安慰她,他不如他。

砍完了頭,刑場遠處的犯人家屬們撲了過來,哭得震天響,人群慢慢散了。

“雲侍衛,”劉含章回過神來,微微笑了笑,“那邊有個胡椒店,買點胡椒吧,咱們帶回長安吃。”

霍光松開了她的手:“章兒,第一次見腰斬和砍頭吧,還好你一向膽子大,這麽快就緩過來了。”

“嗯,”她想了想問道,“你剛才為何臉色凝重,是不是也害怕了?”

“我原來見過行刑,本不會露怯的,可是,我想起來我夢裏的場景,就怕了。”霍光點點頭,說完他心裏突突地。他有千言萬語想跟她說,卻都卡在嗓子眼兒裏。

蕭停雲買好了胡麻,他知道殿下是有意支開他,因此站在胡麻店門口,遠遠地望著那二人。

“你夢到什麽了?”

“章兒,這話說出來有些大逆不道,我夢到你被腰斬,而我就站在旁邊看著你,我只能流淚,沒有任何辦法。”

那個噩夢醒來之後,霍光的淚水打濕了枕頭,自他幼年被表哥帶到京城,他從未哭過,那個夢,卻讓他徹底慌了神。

劉含章腦中“嗡”的一聲,仿佛驚雷炸響!她定定地看著霍光,周遭一切喧囂瞬間褪去。前世最慘烈的一幕,竟以這種方式,從最意想不到的人口中被揭示。

她強迫自己穩住呼吸:“夢和現實是相反的。”

“嗯!所以我才說這個夢大逆不道,你可是皇上的邕陽公主,誰能殺得了你?”霍光見她點點頭,神色輕松了兩分。

可這個夢也許是預警夢,霍光內心深處還是有些擔心。

他和章兒從小一起長大,原把她當妹妹,可年歲漸長,少年情竇暗開,他在不知不覺中對這個女孩產生了別樣的心思。

“那你在夢中還夢見到別的事情嗎?”她問道。

“沒有,夢裏只有那一副場景。我知道一個人,那就是你。”霍光想起夢中景象,又是一陣後怕。

蕭停雲走過來了,兩人停止了這個話題。

“章兒,你現在是衛尉丞了,”霍光明顯感覺到,近來,公主頻頻在禦前顯露鋒芒,言語進退間,竟藏著從前沒有的銳利與沈穩,笑著問道,“以後有什麽打算呢,還想升官嗎?”

“我想去打仗,像表哥一樣當個將軍。”她平靜地說了出來,並未隱瞞霍光。

“可是戰場很危險的,刀劍無眼。”霍光的面色凝重下來,她能受得了軍旅的苦嗎?要是她被人放冷箭怎麽辦?被人圍攻怎麽辦......

對於他那位戰神一樣的兄長,霍光對他又敬佩又仰慕又嫉妒又感恩,兄長為人瀟灑磊落,從不用像他一樣兢兢業業的處理事務,所有人都看重他,幾乎所有人都愛他。

他不想章兒像兄長一樣,去危險的戰場上廝殺。她可是公主,一直錦衣玉食,舒舒服服地享受生活就好。

他的夢難道是警示夢?章兒日後真的做了將軍,引起皇上的猜忌,招來禍事。

霍光心中思緒翻湧,嘴上卻換了一席話:“章兒去做將軍,我在朝廷之上幫你掌控局勢,我們一文一武,相互扶持。”

“好。”劉含章看著他的眼睛輕輕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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