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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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

一覺睡到大天亮,易嘯年起床的時候,發現宋嘉雨早就醒了,正坐在客廳邊吃零食邊看電視。

“你醒了。”宋嘉雨看也沒看他,沖餐桌那邊揚了楊下巴,“快去洗漱吃早餐。”

易嘯年問:“你什麽時候醒的?”

宋嘉雨雖然是醒了,嘴裏還嚼著零食,但他的眼神很空洞,好像根本沒把電視上的內容看進腦子裏,咀嚼的嘴也動得很僵硬,一看就是沒睡醒,但睡不著了,特意找事兒打發時間。

“哎,這不剛辭職麽,生物鐘還沒變呢。”他說著說著打了個哈欠,又說,“對了,你今天就打算去看心理醫生麽?她的聯系方式我推給你了,你今天要去就聯系她。”

“不去的話,就過來和我看會兒電視吧。”

易嘯年拿出手機一看,宋嘉雨淩晨三點推給他的名片,頓時無語,懷疑這人從三點到現在就沒睡過。

心理醫生用著一只柯基吐舌頭的照片做頭像,易嘯年點擊添加好友,隨後道:“我車還在那邊,得弄回來,順便就去見見醫生。”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宋嘉雨已經趴在沙發上,要死不活了:“呃嗯……去吧去吧,早點回來。”

易嘯年沒有回答他,利落地洗漱吃早飯,出門打車到了清吧附近,到地方的時候是早上九點半,心理醫生也通過了好友申請。

坐進車裏,易嘯年看見對方的消息。

人間萌物:[您好,易先生麽?我是臨安市市中心第一人民醫院心理科主任宛清,您叫我宛醫生就好。]

人間萌物?易嘯年直覺所謂的萌物是她頭像中那只憨態可掬的胖柯基。

他回覆道:[您好。請問您什麽時候有時間?]

他說著,動手把宛清的昵稱改成了宛醫生。

宛醫生:[今天上午有點忙,如果易先生您今天就要來的話,下午兩點是個不錯的選擇。]

於是易嘯年就又把車開了回去,和宋嘉雨混完中午,下午一點出發,兩點準時到宛清辦公室。

出乎意料的,這是一位非常年輕優秀的醫生,易嘯年本以為,有資歷且受人歡迎的醫生,尤其是心理醫生,大多都是年長者。

可眼前這位看著卻和他差不多大。

“坐吧,易先生。”宛清溫和地對他點點頭,打了個招呼便示意他坐在自己對面。

易嘯年坐下來,與她面對面。

宛清這會兒剛午休完,臉上還帶著一抹倦意,她拿出抽屜裏的頭繩,將自己茂密的大波浪綁起來,問:“易先生,現在,你就把我當做一個情緒垃圾桶,來說說困擾你的事情吧?”

她很直截了當的問,易嘯年感到有些突然,但他第一次看心理醫生,也不知道別的心理醫生是不是都這麽對患者的。

他徒勞地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宛清見狀善解人意地笑了笑,“看來這些事情把你困擾得很厲害呢。”

“都是這樣的,你恐怕對你的朋友也沒有主動訴說過這些事情,所以才會一時半會兒開不了口。”

宛清說得確實沒錯,易嘯年正是對宋嘉雨也說不出什麽,所以現在面對陌生人也開不了口。

他低下頭,有些不知所措:“那我,應該怎麽辦?”

“那就從一件你覺得很小的事情說起吧。”宛清勾唇,接了杯溫水放到他面前,“今天下午我的時間都留給你,你可以慢慢說。從你認為,最小的一件事情來說。”

易嘯年不覺得自己可以占了宛清一整個下午的時間,他知道宛清對他這麽包容,大概是因為有宋嘉雨這個中間人。

不過,他也不打算浪費時間,宛清要他說一件很小的事,他考慮了半天也沒想出來:“很小的事……”

最後,他說:“我想,我是個缺愛,又不是很缺愛的人。”

“為什麽呢,易先生?”宛清輕聲引導。

易嘯年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還是配合地開口:“我的家庭,還挺好的。”

不是挺好,是家世顯赫,隨便哪個易家人,都是要風得風要雨的雨的程度。

易家孩子也都活得各有千秋,有的快樂,有的悲哀,有的又累又麻木,第三者,就是易嘯年。

他被當成父親的接班人來培養,幼兒園就培訓藝術課,但他沒有藝術細胞,補習班換了三個,繪畫、音樂、文學創作,沒搞出個什麽名堂。

小學開始學各種語種,這方面他倒是學得挺好的,比他父親還好一些。

中學開始學家族企業管理,也上手挺快。

但是太累了,從小到大的生日宴是父母交涉工作談合同的場所之一,無論什麽宴會都是他和別人家孩子比拼的武鬥場。

關系要好一些的親戚去世,甚至是姥爺去世,易嘯年落下的眼淚都會變成父母責罵的聲音,甚至會聽見父親說:“他們對你毫無作用,死了就死了,風光辦了葬禮,埋進土裏就是泥,你哭什麽哭?丟臉!”

不僅如此,父母幹涉他的交友圈,成績不好的不可以,成績太好的就處個表面關系,勢必贏過對方,再主導這段關系。

甚至不允許他和姥姥姥爺見面,因為他們認為那是無關緊要的,就連易母也這麽認為,說姥姥姥爺現在拿到她的錢活得很好,完全不需要再浪費時間去看望,只會學到一些沒有用還會拉低身段的東西。

學校裏那些差不多家世的同學們,有人和易嘯年是一樣的,只是繼承家業的工具人,但也有大把的人是活在父母的寵愛下的,易嘯年身邊那些不被父母允許交流的人都是被愛著長大的。

他們成績沒有那麽顯赫,但他們很幸福,而易嘯年不覺得自己幸福。

他把這些事情挑了兩點出來,三言兩語說給宛清聽,隨後就不再開口,因為覺得說出來矯情。

宛清問:“你現在,還在和他們一起生活麽?”

“沒有,我高中就離家和姥姥住,後來她去世就獨立了。”易嘯年說。

易母說,和姥姥生活,只會學到一些沒用還拉低身段的東西,但易嘯年不覺得下田幹活是沒用的事,也不覺得做家務、陪姥姥上街買菜逛街是拉低身段的事。

“因為什麽事情才選擇跟隨姥姥,到最後獨立呢?”

“……很小的事。”易嘯年說。

那就是一件很小的事,不過是在外面偷偷養的小動物被父親發現,然後殺死了,說那都是沒有用的東西。

然後易嘯年就跑了,誰也沒說,自己辦了轉學,當晚就買了飛機票跑去找姥姥了,行李箱都沒帶,就帶了身份證件、手機和包。

·

宛清半天沒聽到下文,說:“你不願意說也沒關系,這不是什麽大事情。”

易嘯年點了點頭,沈默半分鐘又說,“就在前段時間,我父親去世了。”

父親的去世對他而言,也已經毫無感想,甚至有種每年都去看他一次好像太麻煩的想法。

宛清聽到他突兀的那句父親去世,問:“你說你的父親去世了,那你是怎麽想的呢?難過麽,或者覺得諷刺?還是什麽都沒有?”

易嘯年抿了抿唇說,“都有吧。”

聞言,宛清眼中流露出些許易嘯年看不太懂的情愫。

她說:“或許你不是不在意了,也不是過於在意,你只是在得知他的死訊時,還無法做到和對方一筆勾銷,而道德層面又在告訴你,沒必要和一個死人計較而已。”

易嘯年楞了楞:“……是這樣麽?”

“當然。”宛清笑著點點頭,“要我說啊,有些事情,一直記得會比忘記好。但你不需要認為自己在和一個離世的家夥理論,那樣你只會更加困擾。”

“人啊,總是這樣。”

她繼續道,“聽到傷害自己的人的死訊時,會奇怪地想起對方對自己的好,哪怕那份好只有一秒鐘。”

“不過,那都是毫無意義的。”宛清說,“你不需要去記恨他對你的傷害,也不需要對他的死亡感到恐懼或無措,你要記的只有一件事,那個壞透了的家夥死了,僅此而已。”

易嘯年靠著椅背,聽著辦公室裏掛在墻上的時鐘正滴答滴答地順時針走著,他掃了眼時間,已經快三點半了。

心理醫生好像也就那麽回事,但又好像還挺有用,易嘯年對此不置可否。

但他覺得,宛清最後那句話還是挺對的。

他不用去計較太多,只需要知道,那個人已經死了。

而另一個當事人也已經被他親手推開了,往後大約再也不會見了。

他所記恨的一切,都在他離開葬禮、離開易家的第一瞬間便被踩在了腳下。

易嘯年這麽想著,走出醫院,宋嘉雨恰到好處地打來電話,問他情況怎麽樣。

易嘯年說:“還行。”

頓了頓又說:“其實她說的那些我都明白。”

那些道理,他早就想通了,那個人死了,他當然知道。

可直到宛清開口,他才有了一種踏實感感。

從前他雖然已經脫離了易家,卻總覺得不踏實,總擔心有什麽後顧之憂,可宛清卻告訴他,一切早就結束了。

結束了,就可以安心了。

宋嘉雨在電話裏“嘖”道:“那豈不是沒什麽用?”

“還算是有用。”

“呵呵,易少爺你可真是的,早知道你其實只是想花點錢了,我來給你當心理講師不也一樣麽。”

他的話把易嘯年逗笑。

易嘯年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麽,開車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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