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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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

一份在過去就簽過的差不多的合同擺在眼前,易嘯年仿佛一瞬間被拉到三年前的雨夜。

那年夏天,易嘯年正和邢刻邢母談結婚的事宜。

合同內容只有幾頁,解釋下來也不過就是一句話:讓他將自己身上20%的股份全部讓渡給年幼的弟弟。

易母也遵循他的意願,在合同後面補充到:“乙方在甲方成年前,需要暫時代理所有股權,直至甲方成年。”

那一年,夏風吹拂的味道是幸福的,易嘯年捏著筆的手出了些汗,卻毅然決然地簽下自己的名字,答應了條件,只希望幹幹凈凈地脫離易家,幹幹凈凈地和邢刻結婚。

而現在,那份合同修修改改,又出現在眼前,易嘯年不用打開,也知道裏面寫的是什麽東西。

在他離開天明城當晚和易母的那通電話裏,女人已經暗示過他了,態度溫婉卻咄咄逼人:“嘯年,你弟弟身上只有5%的股權,你三年前的合同奏效,還要等十年之後……你弟弟是熬不到成年了。”

當時的易嘯年冷嘲熱諷道:“你擔心他活不到成年?”

這話未免太難聽,易母卻像是聽慣了。

或許是因為兒子一向如此,又或者曾經也有別人如此為難她,她只是哼笑一聲,繼續道:“我擬了個新合同,過幾天找人給你送過去,你看看,然後就簽字。”

“你想走,我也不攔你了,你的心已經不在易家了,當初結婚不說,離婚也不說,我找到人家頭上才知道你這段糟糕的感情經歷……不過,你前夫對你還挺仁義,知道咱們家有難,願意出手相助。”

這話就像是一把尖銳的刀,狠狠紮在易嘯年心裏。

三年前簽的那份合同寫的明明白白,易嘯年擁有代理權,在弟弟成年前,他有權利支配所有股份。

易母並不關心他結沒結婚,但卻害怕他離婚,害怕易嘯年支配了股份幫邢刻打理公司,怕離婚後,那些股份會以另一種方式留在邢刻的賬戶裏哪怕一分一毫,於是千方百計拉攏邢刻。

她遞出橄欖枝,邢刻也就自然而然地躍上那玻璃般脆弱的枝,妄想山雞變鳳凰。

那些痛苦的、甜蜜的種種,交錯著在易嘯年心中纏繞起來,只不過,曾經緊緊勒著他的心臟的繩索松了。

如今,他再看見這些人,再看見這份合同,竟也做到了心如止水。

易嘯年沈默著接過邢刻手裏的合同,然後隨意地掃了幾眼,發現合同上的代理人從他改成了易母的名字。

他瞇起眼睛,卻沒有絲毫猶豫,在化妝間找了只圓珠筆,利落地簽上名字,遞給邢刻後無言地轉身離開。

“嘯年。”邢刻卻在身後叫住他的名字,易嘯年沒回頭,但還是停下腳步。

邢刻轉過身,語氣有些沈,“往後的錄制我不在,你不用再這麽緊繃了。我也不會去追小霧,我們離婚才不到一個月,我不會這麽快就……”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眼中閃過一抹困惑。

不會這麽快就怎樣呢?

無縫銜接?還是移情別戀?

後面的話,好像怎麽都說不對。

邢刻合上嘴,看著易嘯年的背影,突然覺得有些心酸。

從十八歲到二十五歲,七年了,情侶之間還有七年之癢,朋友或許也已經走散,他們這樣不倫不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又該怎麽去形容?

明明從前那麽要好,最後卻草草收場,心裏好像不甘,遺憾,又充滿不舍。

時間一分一秒轉動,邢刻扯了扯唇,無奈一笑:“自從我們因為離婚的事情開始吵架,我就總能看見你這麽決絕的背影……”

那半年的悲傷像是洶湧的海浪,而每一次,易嘯年都在為邢刻的懦弱感到難過。

聞言,易嘯年不再為他停留,邁步向前的同時開口冷淡道:“如果你要說的真是這些,就閉嘴吧,我沒有心情聽你說這些無關緊要的話。”

說他話音剛落,已經拉開化妝間的門出去了,門緊隨其後被關上,邢刻被獨留在房間,怔然地望著緊閉的大門。

他突然有些心慌。

那扇門將他和易嘯年徹底隔絕,就好像他們此生,再也沒有可以互通的連接了。

邢刻僵硬地立在原地,感覺腦海裏的思緒全都亂了套,想擡腿,想再煥喚一聲“嘯年”,想易嘯年能夠再回頭看看他……

可那條腿始終沒能邁出去,那只手和門也仿佛相隔萬裏,無論再怎麽努力,他始終夠不到門把手。

於是他只能選擇放棄掙紮,將一切都拒之門外。

·

易嘯年捏著合同告別了工作人員,下午快六點,踩著天際絢爛的火燒雲回到家。

晚上八點,夏日最後一抹餘暉被夜幕吞噬,易嘯年準時準點出現在海灘的燒烤攤,發現某人早就提前到了。

他一屁股坐下來,正趕上老板將燒烤盤放下來,笑瞇瞇對他道:“那天你走得也太快了,都沒吃到多少吧,今天叔心情好,送你點兒。”

宋嘉雨看著滿滿一盤各色各樣的燒烤說是平民版的山珍海味也不為過,樂呵道:“叔今天什麽喜事兒啊?”

“我女兒生了個小閨女,全家都高興著呢。”老板放聲大笑。

看著他充滿幸福的笑容,易嘯年心中有些異樣的感覺。

他幾乎脫口而出:“我今天心情也不錯。”

老板和宋嘉雨表情都有些驚訝,異口同聲道:“什麽事情讓你這個總是沒表情的家夥都心情變好了?”

其實這種感覺易嘯年也說不上來到底算不算是心情好。

總之,他感覺心裏的石頭全都落了下來,所有的石頭都接觸到了能夠托舉它們的地面,像是塵歸塵土歸土一樣自然輕松。

易嘯年覺得,這就是心情好。

簽完那個合同後,他才覺得,他擁有了無視他們的資本。

看著兩雙好奇的眼睛,易嘯年說:“就是覺得很放松,悠閑自在。”

“……你這算什麽心情好。”宋嘉雨翻了個白眼,自顧自拿起一串燒烤。

老板卻說:“這樣就挺好的,心裏沒事兒了,那可不就是心情好。”

這時,隔壁桌坐了幾個人,有人叫住老板要點餐,老板於是不再和他們插科打諢,轉身離去。

人一走,被擋住的光源重新細數落下,易嘯年半張臉都被暖洋洋的燈光照亮,他隨意地吃起燒烤,直到被宋嘉雨盯得發毛,挑眉問:“有話快說,這麽看人很惡心。”

“那還不是你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到底怎麽個心情好?”宋嘉雨當然高興自己的好兄弟終於從離婚的頹喪中清醒,重新振作起來,但免不了好奇。

他邊說邊往嘴裏灌了口飲料,詢問完又喃喃著飲料不夠勁兒。他今天要開車,明天大概還有的忙,所以一改往日的啤酒配燒烤,換成了一杯健康的橙汁兒。

“你那節目我看了,邢刻吃了你那麽多癟,真是活該,你確實應該心情好。”他似乎是想起了某些畫面,笑得前仆後仰,“真的,他像個傻缺似的,被你懟得啞口無言。”

易嘯年看他笑得那麽開心,並未接話,只道:“宋嘉雨,我準備找個心理醫生了。”

此話一出,宋嘉雨的笑容頓時收斂得一幹二凈,眉毛擰在一起,像是洗衣機裏攪和出來的衣服,都快打結了:“什麽意思,你怎麽突然要找醫生?”

“我病了,當然需要看醫生。”易嘯年說。

宋嘉雨對他大概有好友濾鏡,冷哼一聲,“才沒有病呢,你只是被欺負了。”

說完,又補了一句疑問:“所以,為什麽突然做出這樣的決定?”

“因為……”易嘯年開口的瞬間,那些話語便像是哽在喉嚨的石頭,不上不下的,說不出來,咽不下去。

他沈默兩秒,話鋒一轉,說:“你覺得,我以前愛邢刻麽?”

“你愛得要死了。”宋嘉雨表情誇張,做了個鬼臉道,“恨不得死了都變成鬼纏著他。”

這說法讓易嘯年覺得好笑,他輕微勾了勾唇,說:“是啊,我以前那麽喜歡他。”

可是這份熾熱的感情,怎麽好像一瞬間就消失了?

如果見識到對方的醜惡,就立刻放下所有愛恨,這真的是愛麽?他真的有愛過邢刻麽?

易嘯年對此感到茫然,拿不定答案。

回想這麽多年,除了宋嘉雨真心實意對他好,他又沒有被其他人這麽愛過,他憑什麽這麽肯定,這七年對邢刻的感情就是愛?

停頓的一瞬間,易嘯年想了很多東西,看著宋嘉雨的雙眼,片刻道:“我的愛情認知大概是出問題了……不,不止。”

“不止愛情認知,我對整個情感的認知都很混亂。”易嘯年語氣認真,片刻深吸一口氣,又說,“我想,我是需要治療的。”

聽他這麽說,宋嘉雨沒什麽太大的反應。

他一口咬掉簽兒上的最後一口牛肉,咀嚼了幾口就著橙汁吞下,語氣平常道:“那我給你找個靠譜的,回頭陪你去看看。”

聞言,易嘯年心中泛出暖意,點頭道:“好。”

兩人說說笑笑了小半天,燒烤快吃完了,兩人都吃飽了,還放不下沒吃完的那些。

趁著還沒冷,兩人慢悠悠地吃著,宋嘉雨突然道:“我最近打算辭職了,也回老家去休息休息。”

“你公司出事兒了?”

“說什麽呢,這麽不吉利!”宋嘉雨皺眉,片刻又湊近低聲說,“總之,我準備跑路了。”

幹會計的,別管幹得好還是幹得爛,有點兒風聲就得跑,不然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這點覺悟,宋嘉雨還是有的,他說完又重新拉開距離,豁然道:“哎呀,人嘛,得有點悟性。”

易嘯年:“……”

“總之,等我辭職了去老家找你,咱倆去找個地方露營玩兒幾天吧!還可以自己烤燒烤,我們好久沒自己烤著吃了。”宋嘉雨興奮的提議。

原來是燒烤癮犯了,易嘯年無奈道:“我可不會烤,只有你自己忙活了。”

“哎呀,那就找一個會的幫手嘛……”宋嘉雨道。

他話音剛落,易嘯年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他拿起來一看備註,是何作霧。

何作霧為什麽突然給他打電話?

易嘯年瞇了下眼睛,聽見對面的宋嘉雨隨意問:“誰啊,大晚上給你打電話。”

易嘯年回想起上次坐在海邊吃燒烤時,宋嘉雨曾經提起過何作霧會烤燒烤的事兒,道:“你很缺的燒烤助手打來的。”

“……誰?”

“何作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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