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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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臨安市靠海,每到傍晚,尤其是夏季,市區邊緣的大街小巷都蕩著一層海洋鹹鹹的味道,刮過的風攜著分明的顆粒往路人臉上吹。

沙灘旁的公路上,一前一後停著兩輛價值不菲的黑色汽車,車身鋥亮,倒映著路燈溫暖的光。

前頭那輛距離路燈稍遠一些,車窗泛著灰,將車內的一切都遮蓋得嚴嚴實實。

易嘯年神色懨懨,偏頭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雙手插在灰色外套裏,耳邊全是刑刻忍著不耐的聲音。

“我對你根本就沒有感情,遲早都是要分開的,易嘯年,你為什麽還要執迷不悟?”邢刻擰眉,眼中仿佛燃燒著熊熊烈火,“就算我們離婚了,不也還能做朋友?”

易嘯年張了張嘴,覺得喉嚨在冒煙。

依稀記得出門是談工作的,那會兒他還發著燒,接到電話後胡亂套了件外套就開車出來了。

結果解決完工作,邢刻沒讓他立刻回家休息,直接把車停在路邊,提起了這個月不知道第幾次重覆討論的話題:離婚。

易嘯年這會兒腦袋還有點暈,現在一丁點兒都不想跟邢刻爭執這個問題,但現在如果不說上兩句,好像又不行。

他轉過頭來,掀開眼皮冷冰冰地看了邢刻一眼,扯唇說:“你會想跟你的前夫做朋友?”

說完,易嘯年咳嗽兩聲,語氣又平靜下來,補了一句:“你何必在我面前裝孫子……別扯這些沒用的,很煩。”

看易嘯年不為所動的模樣,邢刻氣急,卻還是強忍怒火做了個深呼吸,因為他知道,易嘯年這人吃軟不吃硬。

“……嘯年,我們做朋友哪裏不好?這麽多年了,為什麽一定要走到這個地步?”

他一副好言相勸的模樣,易嘯年聽完卻瞬間沈下臉。

看著這個自己喜歡了六年的男人,他也很想問,為什麽就走到這個地步了呢?

明明高中時那麽要好,就算大學沒有在一個學校,也經常往來,畢業後甚至一起開公司。

最難的日子裏,他們互相扶持,想盡辦法解決難題,再苦再累也從沒放棄過彼此。

易嘯年曾以為,他們之間最糟糕的那段日子,是邢刻的母親看出他的暗戀,托付他照顧刑刻,要他和刑刻結婚。

好在邢刻沒鬧幾天別扭,還是答應了。

盡管易嘯年知道,這段三年的婚姻對於邢刻來說,只是一個解決長輩催婚,順便穩定公司的手段。

因為邢刻是直男,是熱烈追求過女生的直男,易嘯年卻還是縱容自己沈淪。

但就在不久前,易嘯年去邢刻家拿文件時,發現邢刻似乎並不是直男,至少現在不是。

他心裏那個愛而不得的人,不僅是個男生,還是一個易嘯年非常眼熟的男生。

那張十七八歲的少年穿著校服抱著花束的照片,被邢刻放在床頭櫃最下層的抽屜裏,被封存得嚴嚴實實。

而畫面中的少年,是邢刻那突然決定出國的鄰家弟弟。

這人當初走得幹幹凈凈,連條消息都沒給他留。

於是,邢刻把這段兵荒馬亂的暗戀掩蓋在自己心中,就連易嘯年和他當年關系那麽好,都沒聽他說起過。

抽屜裏亂七八糟的雜物壓著那張照片,易嘯年現在還記得自己看到那張被壓出痕跡、表面全是灰的照片時,自己心中有多麽壓抑和震驚。

照片裏清秀俊美的少年笑得有多張揚,他的心就有多難受。

路邊有車經過,鳴笛聲刺耳,易嘯年回過神來。

“……你既然也會喜歡同性,為什麽我不行?”這是易嘯年最想問的問題,盡管現在問出來,顯得他像是在犯賤。

在知道邢刻也會喜歡同性之後,他便試著表露心意,甚至都沒有明確說出來,邢刻反應卻叫人感到難堪。

易嘯年不怕拒絕,畢竟初戀總是沒有好結果的,但他就怕邢刻反應過激,鬧得兩方都難堪。

邢刻這人只是看著人模狗樣,實際上一點就炸,察覺到易嘯年感情的瞬間,都不等他主動退回到安全距離,就跟個被點燃的炸藥桶,瞬間炸得易嘯年體無完膚。

事到如今,易嘯年別的都不求了,管他邢刻是不願意與多年好友發展出不應該有的關系,還是對易嘯年的感情存在偏見和嫌惡,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著,等邢刻答完,他就徹底放下這段從始至終只有單方面的感情。

聽到易嘯年淡然提出的問題,邢刻楞了下。

他看著青年因為低燒泛紅卻面無表情的臉,罕見的有些緊張。

片刻,邢刻轉過頭,目視前方輕描淡寫地說:“我只喜歡小霧。”

聽到這個好像模糊不清,又明確堅定的答案,易嘯年緩緩眨了下眼睛。

邢刻口中的“小霧”,名叫何作霧。

一個在國內外都粉絲無數,現象級爆紅的歌手,說他是音樂圈如今最炙手可熱的新星也不為過。

邢刻說完,車內完全寂靜下來,氣氛冷得仿佛隨時都在掉冰碴。

易嘯年做了個深呼吸,沒什麽起伏地開口:“算了,隨便。至於離婚的事,你自己……”

他話音未落,一道手機鈴聲在車廂內毫無預兆的響起,打破兩人之間瀕臨破碎的氣氛。

邢刻皺眉,從西裝外套裏拿出手機,看見備註後面無表情地接起:“有事說事,然後別煩我。”

或許是他動作太粗暴用力,不小心按到了免提,手機裏青年失真的聲音傳出來:“上次不跟你說了麽,小霧回國了咱們聚——”

後面的話易嘯年沒聽見,因為邢刻立刻反應過來,把免提關了。

他轉頭的模樣有幾分慌張,定定地看著易嘯年,嘴唇微張回應著電話那頭的人:“啊……行,我來,我很快就來。”

邢刻說這話時,眼神有些閃躲,睫毛微微顫抖了好幾下,易嘯年收回目光,把自己沒說完的話補充完整:“想離婚可以,你自己去跟你媽談,別把我當槍使。”

說完,在邢刻不滿的眼神下,他利落地拉開車門,反手“砰”一聲又把車門重重關上。

臨海市晚上的溫度偏冷,哪怕是夏天。

易嘯年從車裏鉆出來,剛站直就覺得兩眼一黑、頭暈眼花,差點沒站穩,擡手猛地扶了下車門。

耳邊蟬鳴悠長,但落在心情不好的人耳朵裏,就是一段毫無節奏音律的噪音,聽得人心頭燥郁。

他站在原地吸氣吐氣半分鐘,掏出兜裏的車鑰匙,快步走到自己的車面前,上車後一腳油門踩到底,揚長而去。

黑車經過車窗時,邢刻剛掛斷電話,看著易嘯年毫不留念而離開的車影,再想起易嘯年離開前說的話,邢刻窩火地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

他緊跟著啟動汽車,十多分鐘到達聚會地點,進入一家裝潢覆古又年代久遠的餐館。

這家餐館精致又不俗氣,每個包廂門口都有專門的服務生守著,隔音也很到位,保護措施做得很好,就算是何作霧一個大明星來這裏也完全沒關系。

邢刻大概看了幾眼,手機訂單的玫瑰剛好也到了,他握到手裏,跟著服務生來到包廂門口。

包廂門打開,他一眼望進去,敞亮的燈光下,某個身影耀眼得蓋住了所有人的光芒。

青年轉過頭,然後對他露出一個疏離又得體的微笑:“邢哥,好久不見。”

·

易嘯年回家之後洗了個澡,直接就回臥室躺著了。

他和邢刻沒有住在一起,結婚這兩年一直都是分居狀態,因此也沒有邢刻會半夜三更回來的煩惱,關上家門倒頭就睡。

然而,“邢刻半夜三更回家”的煩惱,還是在他上床熟睡四個小時後出現了。

門鈴響的時候,易嘯年睡得太死,什麽都沒聽見,直到後來,他的手機響了。

平常柔美的輕音樂如今敲鑼打鼓般令易嘯年心亂如麻,他眨了好幾下眼睛,才從睡眼惺忪的狀態中逐漸清醒。

一看手機來電的備註:“邢刻”。

再沈的瞌睡,也在這一瞬間驚醒了。

邢刻?怎麽半夜三更給他打電話?

易嘯年揉著腦袋爬起來,接了電話:“餵。”

這場低燒似乎將他口腔內的水分全都蒸發了,以至於他睡了一覺之後再開口說話時,聲音格外沙啞,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捏著鼻梁閉上眼,想問邢刻有什麽事,卻聽對面窸窸窣窣一陣響,刺耳朵得很。

“餵……是年哥麽?”

清亮純粹的嗓音聽著很是悅耳,即使是隔著手機,被一陣機器自帶的電流混得失真,也還是好聽。

易嘯年聽得發懵,記憶裏沒有誰聲音是這麽溫和動聽的,只有女生。

但手機對面那人明顯是個男性,嗓音磁性得突出,但也實在陌生,和腦海裏浮現的任何人都對不上號。

邢刻身邊有這樣一號人物麽?

沒有吧,邢刻的朋友他都知道……難道是新認識的?

易嘯年半天沒有回應,瞪著黑暗中的房間,久久緩不過神來。

“年哥?”那道聲音再一次出現,似乎等得有些急了,尾音帶著一抹尷尬的笑,“邢哥喝醉了,我送他回來,你能來開下門麽?”

聞言,易嘯年回神,也沒時間去想對方到底是什麽,遲鈍地應了一聲,掀開被子下床去開門。

易嘯年住的公寓兩室一廳,臥室出來沒幾步就越過客廳,直奔玄關了。

他很快就來到門口,開了燈,握著門把手開門。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視野裏,先是出現邢刻低垂的腦袋,他喝得人事不省,身體軟綿綿的,像是隨時會摔倒。

他被人很隨意地拽著一只手,整個人歪歪扭扭,另一只手都快垂到地上。

易嘯年還發著燒,聞到這滿身酒味,他覺得有點惡心。

另一個人緊跟著也出現在視野裏。

和亂糟糟的邢刻截然相反,他帶著黑色口罩,身高腿長、身姿挺拔,穿得幹凈整潔,漆黑柔順的頭發溫和的垂在額前,顯得整個人都分外乖巧。

對方低下頭,一雙含情脈脈的桃花眼微微彎起,略帶欣喜地對易嘯年說:“年哥,是我,你還記得我麽?”

易嘯年腦子裏的亂麻在一瞬間被捋直,他張了張嘴,仰頭看著熟悉的青年,說:“……何作霧?”

他說完眼前一黑,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喘不上氣,恨不能直接栽倒在地。

到底得多倒黴,才能和現任丈夫的白月光在這種情況下見面。

殺了他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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