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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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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

大戰之後的第三天,久青山就恢覆了往日的模樣。

晨光從東邊山頭漫過來,弟子們在修繕被破壞的圍墻和殿宇。

何雨澤帶著師弟們搬石頭,沒有人說話,空氣中只有石頭碰撞的悶響和錘子敲擊的脆聲。

大家的臉色都不太好……沒有人死,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李望松這兩日臉色還有些白,可氣息已經穩了。

聽到遠處弟子搬石頭的聲響,他睜開眼,看著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

他忽然說了一句:“這墻修好了,比以前還結實。”

旁邊的人都沒聽出他話裏的意思,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說的是久青門。

聞人清站在議事殿的窗前,看著外面那些人。

她只傷心了一晚。第二天天亮時,她的臉上就什麽都看不出來了。

不是不痛,是不能痛,她是掌門,久青門還要往前走,那些弟子還看著她。她若倒了,久青門就真的倒了,她突然很理解師父死前那副不安心的表情……

殿裏空下來之後,她一個人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從東邊移到西邊,在她腳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她在想祝鈺。

不是想他“叛變”時的樣子,是在想那些不對勁的地方。地牢裏他明明可以殺她,卻沒有。

久青山上他明明可以袖手旁觀,卻替她擋了那一錐子,如果他真的被魔尊吞沒了,為什麽要救她?如果他真的是魔尊,為什麽只放了一句狠話就走?

她隱約猜到他在做什麽。只是還不能確定。

還有一件事,讓她坐立不安。

祝鈺看她的眼神,從很久以前就不一樣了。不是徒弟看師父的眼神,是另一種……像藏著一團火,燒了很多年。

她不是傻子,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只是以前她可以裝作不知道,可以用“師徒”兩個字把那一切都擋在外面。

聞人清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她沒有答案,甚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想這個問題。他是她的徒弟,是魔尊轉世,是現在整個修仙界都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的人。

她又能做什麽呢?

正想著,門外傳來弟子的聲音:“掌門,有人求見。”

“誰?”

“他說他叫阿九。”

聞人清在偏殿見的阿九。

少年站在門口,衣服上沾著泥點,膝蓋那裏磨破了一個洞,露出裏面青紫的皮膚。他的眼睛底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幹裂起皮,顯然趕了很久的路。

他站在那裏,有些局促,手指絞著衣角,不知道該不該行禮。

“坐。”聞人清指了指椅子:“喝口水。”

阿九坐下來,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差點嗆住。水順著下巴滴到衣領上,他慌忙用手去擦,擦到一半又停住,擡起頭看她,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聞人清沒有催他。等他喘勻了氣,才問:“誰讓你來的?”

阿九把手伸進懷裏,掏了很久,掏出一個東西。他雙手捧著,遞過來,手指在發抖。

面具。

是祝鈺的面具。

那副面具她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上一次見,是很多年前在涼州,她把它修好,遞給那個蹲在墻角的小乞丐。

現在它躺在阿九掌心,那道裂痕從額頭一直劈到下頜,像一道永遠愈合不了的傷疤。

聞人清接過面具,手指觸到那些裂紋,觸到那些被磨平的花紋。

她捧著它,像捧著什麽易碎的東西。

“他還說了什麽?”她的聲音很平,平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阿九搖頭。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覺得……他可能要做什麽大事。”

聞人清看著他:“為什麽這麽覺得?”

阿九擡起頭,手指微微收緊:“那天晚上……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最後一眼。”

他離開落幽谷的那個晚上,祝鈺坐在房間裏,閉著眼,看似在打坐。

月光從窗縫裏擠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他膝頭。房間裏沒有點燈,只有那一道月光,慘白慘白的,照著他低垂的睫毛,照著他緊抿的嘴角。

體內那股魔氣又翻湧起來。像一頭被鐵鏈拴住的野獸,他能感覺到血管在皮膚下鼓動,像無數條蛇在游走,他咬著牙,一寸一寸地把它壓下去,壓回丹田深處。

這幾天他一直在做這件事。

魔尊的記憶告訴他,這股力量可以駕馭,前提是不能被它控制,他要成為它的主人,而不是它的奴隸。

可每一次壓制,都像把燒紅的鐵塞進身體裏,疼得他渾身發抖。

他沒有出聲。

只是坐在那裏,閉著眼,呼吸平穩,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是巫月。她沒有立刻進來,站在門口,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敲門。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門紙上,細長的一條,像一根繃緊的弦。

祝鈺沒有睜眼,只是淡淡道:“進來。”

巫月推門進來。

她手裏端著一碗湯,碗口冒著熱氣,在月光下白蒙蒙的。

她把湯放在桌上,站在他面前,有些局促。

五百年了,她等的那個人終於回來了,可她又覺得有什麽不對,說不上來,就是不對。

“魔尊,明天的儀式……”她開口。

“照常進行。”祝鈺睜開眼。

月光落在他眼睛裏,幽深的,暗沈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像兩口枯井,月光照進去,連個影子都沒有。

巫月心裏那點不安被壓了下去。她嘴角露出笑:“好。”

她沒有走。

站在那裏,手指絞著袖口,欲言又止。月光照著她的側臉,照出她眼角那道細紋,照出她嘴唇上幹裂的胭脂。

祝鈺看著她,等了一會兒:“還有事?”

巫月咬了咬唇:“魔尊,您……怪我嗎?”

祝鈺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這張臉,知道巫月想問什麽,他想起記憶裏的那些畫面……

五百年前,他把她撿回去,給她吃的,教她修煉,她跟在他身後,怯生生地叫他“魔尊大人”。

她是三個孩子裏最聽話的,也是最聰明的。

她學什麽都快,做什麽都好,可她的眼睛裏有一樣東西,他一直沒有看透。現在他看透了。

那是貪婪。

她不願意魔尊和仙界議和,不願意他放下權力。

她要他永遠是魔尊,永遠高高在上,永遠不可一世,所以寧可讓他死,也要讓他以“魔尊”的身份死。

這就是他最信任的人。

“不怪。”他說。

兩個字,輕飄飄的,像月光落在地上,沒有聲音。

祝鈺在心裏冷笑。

他當然不怪她,因為他根本就不是魔尊。

真正的魔尊早就死在那場大戰裏了,死在她一手釀成的局裏,他只是一個借了魔尊記憶的替身,一個被她當成那個人來跪拜的假貨。

巫月的眼眶紅了。她走上前一步:“魔尊……”

“出去。”祝鈺的聲音冷下來:“我要靜一靜。”

巫月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他的臉,看著那雙什麽都看不出來的眼睛,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都沒說,她轉身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門關上的一刻,月光被她帶走了大半。

房間裏又暗下來,只剩下那道細細的月光還落在他膝頭。

祝鈺坐在那裏,看著桌上那碗已經涼了的湯。

湯面上凝了一層油皮,月光照在上面,像一面破碎的鏡子。他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第二天的儀式設在落幽谷的大殿裏。

數百名魔修列隊站在殿中,黑壓壓一片,從王座前一直排到殿門口,連兩側的廊柱下都站滿了人。

火把插在墻上的鐵環裏,火焰跳動著,把那些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團分不清你我的墨。

巫月站在王座左側,魎王和魅影站在右側。

魎王的臉色還有些白,那日被聞人清劍氣所傷的腿還沒好利索,可他站得筆直,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魅的眼睛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大殿正中央,祝鈺一步一步走上來。

他換了黑袍,是巫月特意準備的。

五百年前……和魔尊穿的那件一模一樣,領口和袖口繡著暗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在火光下流轉,像活的一樣。

衣服有些大,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可沒有人敢笑。

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磚的接縫上,不偏不倚,靴底與地面接觸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的眼睛掃過每一個人。

幽深的,暗沈的,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那些魔修被他掃過時,不自覺地低下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走到王座前,他轉身,坐下。那一刻,整個大殿都安靜了,連火把都似乎暗了一瞬。

“從今日起”巫月的聲音在殿中回蕩,每個字都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魔尊重歸落幽谷,落幽谷的主人,是他。”

她率先跪下。

膝蓋磕在石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魎王跟著跪下,魅影也跪下了……然後是那些長老,那些護法,那些普通的魔修,一個接一個。

“魔尊萬歲!”

聲音震得大殿都在顫抖。

那些聲音從幾千個喉嚨裏湧出來,撞在石壁上,又彈回來,一層疊一層,像海浪,像雷鳴。

祝鈺坐在王座上,看著下面跪伏的那些人。

他的目光從巫月身上掃過,從魎王身上掃過,從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魔修身上掃過。

最後,他看向大殿門口,看向外面那片被血霧籠罩的天空。

儀式結束後,祝鈺回到房間。

阿九正在打掃,把桌上的灰塵擦幹凈,把地上的雜物歸攏到墻角,看見他進來,連忙站到一邊,手裏還攥著抹布。

“阿九。”祝鈺叫他。

“在。”

祝鈺從懷中取出面具。那副要裂成兩瓣的面具,在火光下泛著陳舊的光。

他把面具遞過去,手指在那些裂紋上停了一下,然後松開。

“明天夜裏,你離開這裏。”他說:“去找顏行也好,去找聞人清也罷。留在那裏,不要再回來,但這副面具,必須交到聞人清手裏。”

阿九楞住了。他看著面具,又看著祝鈺,手指在發抖。

“魔尊……”

“別叫魔尊。”祝鈺打斷他:“這裏沒有魔尊。”

阿九接過面具,他知道面前這個人想讓他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想讓他改邪歸正。他也知道,這個人把自己留在了這裏。

他看著祝鈺,看著這張年輕的臉,看著這張臉上那副什麽都看不出來的表情。

他想說點什麽,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走吧。”祝鈺說。

阿九把面具收好,貼在胸口的位置。

他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出房間,沒有回頭,門在他身後關上,隔絕了所有光。

祝鈺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體內那股魔氣又開始翻湧,像要沖破他的身體。黑紫色的血管在脖頸上浮現一瞬,一跳一跳的,他咬著牙,把它壓下去。

快了。他對自己說。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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