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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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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

祝鈺睜開眼時,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入目是陌生的帳頂,暗紅色的,繡著詭異的黑色符文。

空氣裏彌漫著血腥味和某種草藥的苦澀,混在一起,讓人作嘔。

他想動,可身體像不是自己的。

疼。

鉆心的疼。

從丹田的位置開始,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鐵針紮在每一寸經脈上,又像有無數條毒蛇在血管裏游走,啃噬著他的骨頭,撕咬著他的五臟六腑。

魔骨正在和這具身體融合。

祝鈺盯著帳頂,一動不動。

比身體更疼的,是頭,是心。

他看見了五百年前魔尊的一生,上一世祝鈺的一生,還有這一世他自己的記憶……

三股記憶在他腦子裏瘋狂交織,像無數碎片紮進腦海,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

他看見那一場仙魔大戰。

那個和師父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她是重慕,手持他的順心如意……

還有上一次那個混蛋的記憶……他居然深的殺了師父。

祝鈺閉上眼。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枕頭。

原來那些噩夢不是噩夢,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原來……他真的殺過師父。

他真的用順心如意,刺穿了她的心。

祝鈺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想喊,想叫,想把那些記憶從腦子裏挖出來,可他只能躺在那裏,任由那些畫面一遍遍在腦海裏重演。

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睜開眼,望著帳頂,眼神空洞得像一具屍體。

他就這麽躺著,一天一夜。

不吃,不喝,不動。

直到第二天深夜,他忽然坐起身,腦海裏只有一個念想,那是他唯他活下來的唯一理由。

“一定要讓她平安順遂……一定要讓久青門平平安安……”

第二天一早,門被推開了。

巫月走進來,她走到榻邊坐下,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臉。

“醒了?”她輕聲問,“感覺怎麽樣?疼嗎?”

祝鈺看著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他在看。

看這張臉,這雙眼睛,這些記憶裏的畫面。

五百年前,她還是個臟兮兮的小女孩和阿棠,魎王,被他從死人堆裏撿回來。

她跟在他身後,怯生生地喚他“魔尊大人”,他說什麽她都拼命去做,就為了他偶爾的一句誇讚。

她是三個孩子裏最聽話的,也是最瘋狂的。

她的忠誠不是忠誠,是病態的執念。

“魔尊……”巫月見他一直盯著自己,眼眶忽然紅了:“你終於回來了……我等了你五百年……你知道這五百年我是怎麽過的嗎?”

她的手在顫抖,聲音也在顫抖。

阿棠死前說:“我累了……太累了……”

巫月不累嗎?

她累,可她不肯停。

因為她等的,只是一個已經死了五百年的人。

祝鈺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我不是魔尊。”

巫月的手僵在他臉上。

“你是。”她說,語氣篤定得可怕,“你體內有他的魔骨,你和和魔尊一模一樣……你是他,你就是他。”

祝鈺看著她,嘴角忽然勾起一絲笑。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陌生感。

不是祝鈺該有的笑。

更像……另一個人。

“就算我是”他說:“那也不是五百年前的我了。”

巫月楞住了。

祝鈺坐起身,靠在床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五百年太久了”他緩緩說:“久到很多事都變了,很多人都不在了,阿棠死了,重慕與我同歸於盡了……這世上,還剩幾個認識我的人?”

巫月看著他,眼中情緒覆雜。

有狂喜,有懷疑,有困惑,還有深深的……不安。

“你……”她張了張嘴:“你還記得重慕?”

祝鈺擡眼,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此刻不再是祝鈺的清澈,而是一種沈澱了五百年的滄桑。

“記得。”他說:“她和聞人清長得很像,但沒有那顆紅痣,當年那一戰,她親手殺了我。”

巫月的眼眶更紅了。

“你真的記得……”她喃喃道:“你真的回來了……”

她撲過來,抱住他,身體劇烈顫抖。

“魔尊……魔尊……我好想你……這五百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祝鈺臉上露出一絲厭惡,但還是強忍著惡心任由她抱著。

“起來吧。”他說,聲音淡淡的,“別讓人看見。”

巫月擡起頭,擦了擦眼淚,臉上露出笑容。

“好,好。”她站起身:“你好好養傷,我讓人把這裏收拾一下,你需要什麽就告訴我……”

“不用。”祝鈺打斷她:“我想一個人待著。”

巫月楞了一下,隨即點頭。

“好,我這就走。”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他:“魔尊……你真的回來了,對嗎?”

祝鈺看著她,沒有回答,巫月等了一會兒,終於推門出去。

門關上的一刻,祝鈺臉上的表情瞬間崩塌。

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渾身都在發抖。

剛才那幾句話,那幾個眼神,他演得有多像?

像到他自己都快信了。

可笑,真可笑。

他明明只是祝鈺,只是久青門的一個普通弟子……

可現在,他要假裝自己是那個殺了師父的魔尊,才能活下去。

因為他要救師父。

因為上一世的自己,燃燒魂魄,扭轉時空,讓他看見了所有慘劇。

他不能讓那些事再發生。

絕對不能。

……

祝鈺就這麽坐著,不知過了多久。

忽然,他感覺到一股熟悉的靈力波動。

很微弱,很輕柔,像風吹過湖面泛起的漣漪。

他猛地擡頭。

窗縫裏,一只蝴蝶正努力鉆進來。

那蝴蝶通體透明,翅膀泛著淡淡的銀光,每扇動一次,就灑下細碎的光點……是回夢蝶!

是師父的回夢蝶!

祝鈺的瞳孔驟縮,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那只蝴蝶終於鉆進來,落在他掌心,輕輕扇動翅膀,銀光閃爍,化作一行小字:

“等我。”

就兩個字。

可祝鈺看著那兩個字,眼眶瞬間紅了。

師父……來找他了。

他把那只回夢蝶小心地藏進袖子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就在這時,他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和交談聲。

“……谷主說了,魔尊醒了,讓咱們撤走大半人手,留兩個守著就行。”

“那兩個夠嗎?萬一……”

“你懂什麽?谷主現在信他信得不得了,誰敢說個不字?”

腳步聲漸漸遠去。

緊接著,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少年,看著只有十四五歲,穿著魔教普通弟子的服飾,面容稚嫩,眼神卻很沈穩。

祝鈺警惕地看著他。

那少年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說:“我是聶藏晚大人曾經的隨從。”

祝鈺一楞。

聶藏晚……那個死在蒼霧山的家夥?

他冷笑一聲:“怎麽,來給主子報仇的?”

少年搖搖頭,嘆了口氣。

“谷主這些天,有提過聶大人嗎?”他忽然問。

祝鈺想了想。

沒有。

一句都沒有。

聶藏晚對巫月忠心耿耿,最後死在蒼霧山,連屍首都沒能奪回來,可巫月從頭到尾,沒提過他一次,好像這個人從來沒存在過。

“聶大人白死了。”少年低下頭:“我忠心的人只有他,不是谷主,谷主對他沒有半分情意……我替他感到不值。”

祝鈺看著他,沒有說話。

少年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塞進他手裏。

“這是什麽?”

“易容藥丸。”少年說:“那天晚上,我也在蒼霧山,沒能逃出來,顏宗主攔住了陳掌,沒有殺我。他讓我回到魔教,給他當臥底。”

他頓了頓,苦笑一下:“我本不相信他。可現在……我算是看清了,谷主心裏只有魔尊,聶大人的命,在她眼裏什麽都不是。”

祝鈺握緊那個小瓷瓶。

“我重新聯絡到了顏宗主”少年繼續說:“他讓我想辦法摸到你房間,把這個給你。這種藥丸吃了,不像易容術容易被人識破,能真正改變容貌。”

他擡起頭,看著祝鈺:“你吃了他,出去以後,有人等你。應該是你很重要的人。”

祝鈺心頭一震。

回夢蝶。

很重要的人。

是師父!

一定是師父!

他還想問什麽,那少年已經轉身要走。

“等等”祝鈺叫住他:“你叫什麽?”

少年腳步頓了頓:“我叫阿九。”

隨後,只見祝鈺面無表情的往阿九手裏塞了張紙條,阿九沈穩的不像一個14歲的少年,他沒有聲張,只是收起紙條推門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祝鈺握緊那個小瓷瓶,深吸一口氣。

他聽見門外傳來動靜,那兩個被迷暈的看守,快醒了。

他不再猶豫,打開瓶塞,倒出一粒藥丸,咽了下去。

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清涼從喉嚨蔓延到全身。他能感覺到臉上的肌肉在微微抽動,骨骼在細微地改變。

很快,藥效過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還是原來的手,沒變。可他知道,臉一定變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那兩個看守醒了,罵罵咧咧地推開門,往裏看了一眼,見他還躺在床上,松了口氣,又關上門繼續守著。

祝鈺閉上眼,開始感受體內的力量。

魔骨已經融合了大半,他的丹田裏不再是靈丹,而是一團湧動的魔氣,那魔氣強大得驚人,幾乎要撐破他的經脈。

可他現在管不了那麽多。

魔力就魔力吧。

能救師父就行。

他悄悄釋放出一縷魔氣,順著門縫飄出去。

那魔氣無聲無息,飄到兩個看守身後,化作兩道細絲,刺進他們的後頸。

兩聲悶響。

兩人脖頸上流著血,倒在了地上。

祝鈺坐起身,下床,推開門。

他深吸一口氣,邁出了這間困了他好多天的屋子。

外面是落幽谷的夜,血霧彌漫,可他不怕。

他循著回夢蝶指引的氣息,朝一個方向走去。

穿過回廊,繞過假山,經過幾座大殿。

路上遇見幾個巡邏的魔修,他低著頭匆匆走過,那些人只當他是哪個殿的雜役,看都沒多看一眼。

終於,他走到一處偏僻的角落。

那裏有一口水井,井邊站著一個端著水盆的婢女。

穿著粗布衣裙,低著頭,看不清臉。

祝鈺的腳步停住了。

他就那麽站在那裏,看著那個婢女,眼眶慢慢紅了。

哪怕她易容得再好,哪怕她和師父長得天差地別,可他知道,那是聞人清。

是他的師父。

他張了張嘴,想喊“師父”。

可喉嚨像被什麽堵住,發不出聲音。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個身影,眼淚奪眶而出。

忍了一路的淚,此刻終於忍不住了。

那個端著水盆的婢女擡起頭,看向他。

她的臉很普通,是那種扔進人堆就找不到的普通,可那是聞人清的眼睛。

平靜,像深潭的水。

可此刻,那雙眼睛裏,有了波動,她看著他,看著他哭得像個孩子,嘴唇微微顫了顫。

“祝鈺。”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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